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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宿命 - ...


  •   那天的天色并不很好。

      或者说,自从踏入猽北,天色便一日差过一日。

      此地冬日多阴雪,整个季候里黑色的云层叠堆在天际,连烈烈北风也吹散不尽。偶有雪沫从云隙漏下,沾在温热肌肤上,转瞬化露入衣领,凉意直透心尖。

      青阶尽头的那座宫殿,阶高千叠,全然透着森然之气。

      宋开霁走在前面为引,步履匆匆,神色间藏着难掩的亢奋,竟不再回头看她一眼。细思之,自他顺利将她引至这城邦之郊,整个人便生了微妙之变。一向和煦的笑容里多了不易觉察的古怪,举止之间,亦添了几分生硬强势的陌生,不复往日温恭。

      她不是没有起过疑惑,中途更是几次想停下脚步:“宋郎君,卫昔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一入猽北,宋开霁先说卫昔入猽北之后感染风寒,不得已往城中寻医而去。

      她忧心对方身子,自未起疑,不想跨过了数个城邦,他却又换了一套说辞,说是卫昔在养病期间遇到一位极为赏识其学识的商贾。此人为当地巨富,且原本也是大周国人。早年在两国关系缓和时常往返两地经商,还娶了个猽北当地的女子。虽定居在了猽北。可到底难免思乡,见了卫昔便徒生亲切,视其为知交,又将他请到家中教其幼儿读书识字。

      这样漏洞百出的说法,她竟然听进了耳中,还竭力安抚多次劝她返回大周的韩戟,一路跟着宋开霁来到了此处。

      可越往前走,心下便愈发惊惶。

      纵然是猽北巨富,说到底亦不过一介布衣,非皇权贵勋,怎有这般手笔气魄,能在靠近猽北中心城邦的近郊,圈下如此广袤之地,于峰巅之上,筑就一座巍峨宫殿?

      “阿宁。”

      宋开霁却不慌不忙,“我堂兄确在此处等你,你随我上去,自会知晓一切了。”

      那般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她走得精疲力竭,更是满心忐忑,只希望在那接近云端的宫殿之上,真的能看到一张如书画般清隽的年轻郎君的脸。

      用尽全身力气走上最后一阶,果然,一个身形硕长的男子身影,缓缓从殿内踏步而出。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

      可待那人缓缓走近,却又惊觉不对。

      面前的人与书信中勾勒的模样,分明判若两人。

      那完完全全是一张异族之人的样貌 —— 高鼻深目,轮廓凌厉,面容无半分大周国男子的温润。

      这绝不是卫昔,此人身上无半分书香雅韵,反而萦绕着一种长年浸透在血腥里而养成的雷霆万钧的戾气,腰间佩戴的明晃晃的利剑,更仿佛能随时搅起漫天腥风血雨。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肆无忌惮地打量:“听说,你的小字叫阿宁,甚好。”

      张口,却是大周口音。

      她惊惧地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人却愈加放肆地大笑,毫无顾忌地一步一步逼近她,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连同他的声音,一同将她密不透风地围住。

      “自从筹谋此事开始,这座宫殿便为你而建造。唯有站在这里,才可瞭望大周国的连绵沃土,才不至于让我的等待日夜煎熬。如今,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疯狂的尖锐与亢奋,从袖中抓取出一叠纸页,纷纷扬扬撒向她。那一笔一划,分明是她途中亲笔写给卫昔的书信,“你看,你亦是如此,对不对?你也同我一般思念,迫不及待要与我相见。”

      “如今此地只有我二人,你可觉得欢喜?”

      她一步步慌乱地避开此人的靠近,神情几乎崩溃:“你不是卫昔。”

      “我就是卫昔,卫昔就是我。你爱慕于他,欢喜于他,要不然你怎么会循着他写下的那些墨迹,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边?”

      “宋开霁……” 她失声竭力呼喊,拼命躲开此人。

      “喊他做什么?这大殿之上,我连侍卫都遣开了,你如何叫喊,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放心,不会委屈你的,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日后,更封你为我的大阏氏。如何,这难道不比一个虚无的幻象,更值得你爱慕和心动吗?”

      高殿之上,风云翻涌,寒风更烈。

      那由宋开霁亲自作引线布下的弥天大谎,在烈风中轰然破散。

      前因后果,瞬间在心底清明。

      如果这时她还不明白,就枉费祖父从小到大对她的教导了。

      猽北和大周之间这些年本就摩擦不断。若她的家族为救她而向猽北臣服,那么谢家的人便会成为猽北对付大周的一把里应外合的利剑;可反之,她便会顺理成章成为一份耻辱的筹码,猽北人可借她的身份大做文章。

      阿母曾说过,当今天子本性多疑。

      最后,云州以及谢家会陷入何等难堪的境遇,亦可想而知。

      她多蠢,为了所谓赶时间走了水路,船只载人有限,阿母安排的那支亲卫不能全数跟来,韩戟无奈只能从中挑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况且,她听了宋开霁那句带人过多易引人注目的哄骗,来此处之前,所有人连同积玉和嬷嬷一起留在了住处。

      她傻乎乎孤身一人前来,自投罗网。

      可是,她绝不能任人宰割。

      “不管你是谁,你的计谋绝无可能得逞。我对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你根本奈何不了我。如若不信,你去问那宋开霁,我离开云州之时尚有婚约在身,我阿父必定会寻一人顶替。届时,所有人一口咬定那人才是云州慕氏真正嫡女,你又如何借我的身份搅乱大周?一个身份而已,换副皮囊,谁都能当。”

      “是么,换个皮囊便可?可我怎么觉得,单眼下你这副皮囊,就足以让我消受许久了呢?”

      她听得惊悚,“你想干什么?”

      “片刻之后,你自会知晓。”
      面前的那人欺身靠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着朝大殿之中走去,她任如何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天旋地转间,便跌落在大殿正中那张显眼且巨大的凤鸾床上。那人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随即覆上身来,眼中那贪婪的目光,亦肆无忌惮地落在她因挣扎而露出的雪白肌肤上。

      “许久之前,我便想这般做了。只是那时,你总离我不够近……”

      这是个疯子。

      他竟将整座大殿正厅布置成了婚房模样,一入眼满眼皆是刺眼的赤红,而那张凤鸾大床更是置于殿中最显眼之处,荒唐至极。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身躯却如被丝线牵引的风筝,无论往何处躲避,都逃不过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力量悬殊若此,又能如何?

      当再次被那人死死按在软如轻云的锦缎之上,动弹不得之际,她忽然想起了原本要亲手带给卫昔的见面礼。

      外祖父交付于她时曾说,谢氏之人皆当有治世平乱之心。

      可看看她都做了什么,欢天喜地地想拿着这把刀,只想将自己托付于一个人的掌心之间。

      是以,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就当身上之人扯下她的外衣,手探向内里之时,她压藏在腰间的手毫不犹豫地挥出 —— 手起刀落,正中此人腹中。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那个猽北人从她身上翻落下去,却挣扎着站起身,面上依旧带着一丝狞笑。

      “阿宁,伤我又有何用?你可知如今在这猽北之地,唯有我才是你最大的依仗。若学不会低头顺从,你日后如何在此立足?也罢,受点教训也好,如此,你便能学会如何服侍我了。”

      高殿之上,石阶之前。

      呼啸的鞭子裹挟着风雪朝她袭来,前所未有的疼痛几乎教她昏厥。她闭上双眼,感觉身体的体温在一点点流逝,心底却渐渐生出一丝安宁。若能这般死去倒也是好,她当了一辈子云端之上的娇女,若能以死保全体面,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好不容易将猎物诱入陷阱的猎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悠悠转醒,便看见一具浑身是血的躯体丢在她面前。

      那该是一具年轻人的身躯,却已经被摧残得几乎没有了人形,看不清脸,模糊的手脚软软瘫在地上,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处完好。他身体里的鲜血沿着石阶的裂缝蜿蜒成无数道细流,弯弯曲曲流到她身侧,偏偏在离她指尖前堪堪凝固。

      天太冷,那些血水很快被冻成了冰。

      而后,她看见那具尸体的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她认得那枚平安符 —— 那是韩戟身边最年轻的一位士兵,剑术十分出众。赶路途中,她曾见他在溪流边习剑,英姿勃发,是个极好的少年郎。他身上总带着这枚平安符,据说是他母亲在他远行前熬夜亲手缝制的。

      这是在猽北,第一个因她而死的人。

      地面是红的,天空亦是红的。天上飘下的雪花,似乎也染成了赤红之色。她竭力捂住双眼,不愿让面前之人看见藏在掌心的泪水,更将呜咽之声咽入血肉,狠狠地压回胸膛深处。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此时哭。

      —— 不能给那些豺狼虎豹般的人多添一分乐趣。否则,死去的人,只会更多。

      她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因为下一刻,她便昏了过去。

      一声悠扬如梵唱的鸣音,在耳畔轰然响起。

      慕青岫心底猛地一颤,浑身冷汗淋漓地睁开眼,那些漫天猩红的景象瞬间消散无踪。一缕微风自面上拂过,她怔怔地转过头,便看见那清风亦拂过竹林,带动院中屋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从窗棂望去,层层叠叠的密林高岭之上,赫然藏着一座明黄寺庙,檐角隐于云雾之间,清幽而庄严。

      她用力按住胸口,梦里的哽咽与绝望,似乎仍在脑海中回荡。

      “你醒了。”

      慕青岫又是一惊,这才知晓屋中尚有他人。

      那人坐于靠窗案前,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眉目清俊,气质温润。破碎的记忆慢慢拼凑完整,她终于想起自己曾在寒潭边遇见翟兖的表哥,方氏那位前往深山寻访木兰的长子,而后便骤然陷入梦魇,醒来便是在此处。

      “我睡了多久?” 零碎消散的记忆断断续续涌来,“我还有一位友人尚在山洞之中……”

      “夫人不必惊慌。” 那个自称卫恒的人抬起头,眸子清亮,语气平和,让她惊惧的心一瞬莫名安定下来,“你衣衫染血,我看却并非自身所伤,是以便差人在附近寻访了一番。你山洞中的那位友人已然找到,亦请了大夫诊治,断骨接好后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屋中陈设极简,唯有竹案竹椅,案上置一盏青瓷茶盏。

      “夫人既已转醒,可要我差人回侯府通报一声?”

      她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卫郎君,能否不要同翟侯提及我身边那位婢子?”

      “卫某并非多事之人。” 临窗之人淡淡一笑,“既然夫人不欲让侯爷知晓,卫某自当守诺,做个守信君子便是。”

      “多谢。” 她本就不善撒谎,此刻脸上竟泛起几分热意,讷讷道,“其实,我那婢子……”

      “夫人不必多言。”

      卫恒清凉的眸子再次定定看向她,似蕴有千万深意,却又清澈如溪,“夫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同在下解释。我与翟兖虽手足情深,却也深知夫人对他并无恶意,否则,夫人也不会隔着千山万水,决然嫁入侯府。是以夫人所做之事,我信得过。”

      她一愣,不由微微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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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