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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更衣 - ...
“你竟将她送入勾栏?你可知此婢跟了我多少年?”
翟兖闻言,眸底闪过一丝惊诧。
毕竟是他左右的人,没想到这慕氏女竟有这般胆识,先斩后奏随意处置了。
“并非我心狠。你那位近身伺候的婢子颇是心高气傲,几次三番寻事且不知收敛,我若继续姑息纵容,必让使臣生疑,察觉府中异样,坏了大事得不偿失。” 她亦是耐心解释。
身为常年治军之人,自知凡事需得赏罚分明,方才的话也是意外之下脱口而出。
听前后原委,亦清楚此女此举并无十分过错。
他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暂时压下心头躁郁,冷冷地看了一眼此女,道:“既如此,过来帮我更衣。”
“更衣?”
“怎么?你擅自打发了我的婢子,致身边无人伺候,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的确是我一时疏忽,我这就去唤其他仆婢进来伺候……” 他不再追究此事自然是最好,纵然此时语气不耐也无需在意,她转身便想要朝外走。
“不必,深夜时分惊扰旁人歇息,你替即可。”
翟兖冷眼瞧着这慕氏女一副避他唯恐不及的模样,眉头不由一皱。又想起几日前深院之中,她被表兄稳稳拥在怀中的光景,心头便更是一刺。
她只暗骂自己行事疏漏。
自从收到翟兖即将归府的书信,心底便惶惶不宁,全然疏忽了侍婢安排这等琐事,如今落得这般无人搭手的窘境。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不愿强压入心底,缓缓上前,先抬素手为他解去外袍。
谁料指尖刚触上那微凉的系带,一时不慎竟擦过他紧实硬朗的胸膛。距离太近,清冽又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微妙触感涌入鼻间,前世那些刻入骨髓的不堪过往,骤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而起。
怔忡恍惚之间,只觉记忆中那张令人厌憎且胆寒的黑檀大床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那猽北之人立在床边,面色阴鸷如寒潭深水,亦是命她上前更衣。彼时她浑身僵冷如坠冰窖,却也不敢有半分违逆。她清楚,只要动作稍迟半分,那浸过盐水、带着凌厉风声的长鞭,便会狠狠落向积玉。
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是以,动作不能慢,更不能错。
不然,那猽北之人有的是法子让她痛不欲生。
慕青岫竭力稳住心底翻腾不休的血色,下意识循着本能继续着手中动作。猽北服饰与大周服饰,解扣方位虽迥然有异,穿戴章法却大同小异。
再待片刻,待那片血色慢慢褪去,眼前人影自那张阴鸷的异族面容缓缓变幻,终于重又凝作翟兖的模样。
眼前的人,眉眼狭长清锐,目若寒星凝水,面如皎然冠玉,丝毫不似那猽北人那般戾气横生,亦无半分阴鸷可怖可言,只静静立在那里如青松倚石,朗月入怀。
此人就算对她亦算不得温和,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阴狠,无毒辣,不屑于折磨。
哪怕在上世,那枚长矛朝她飞来之时,也是下手果决,要杀便杀。
慕青岫轻轻松了一口气,神智渐复清明,复又有条不紊地为他卸去腰间玉饰与佩囊,除去外衣露出内里素色中衣,这才轻声道:“里间汤水已温,侯爷自行沐浴便可。”
翟兖则用沉沉目光瞥了她一眼。
方才她替男子解衣的动作,虽称不上娴熟老练,却无半分生涩之感,可见此前早已做过这般事宜。可此女乃堂堂云州慕氏嫡女,金枝玉叶长大,又怎会轻易做出为男子宽衣解带之事。
且按她此前所言,她与那意欲私奔之人从未谋面,后续私奔之事亦半途而废,连一面都未曾相见,全程皆是误会。那这般娴熟侍奉男子的手法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她口中句句皆是谎言,从未有过半句真话?
越这般想,心中郁气越积越盛,简直堵得胸口发闷。
翟兖闭了闭眼,不愿再多看此女一眼,冷着脸进入里间,踏入热气氤氲的温汤之中。
也罢,这本不关他的事。
他为何要管得那慕氏心中所思、所念之人,甚至为其宽衣解带之人是谁?
可单论眼下时局而言,只要她肯配合演戏遮掩,总能勉强稳住都城来的那位。那人在他严防死守、步步紧盯的情况下,尚且能与都城天子暗中书信往来,说不定早已暗中留了后手,断不能掉以轻心。至于慕氏女私下做的那些逾矩失德的勾当,是是非非皆与他何干,他半分都不想过问。
慕青岫僵坐在软榻之上,听着里头潺潺水声,心底愈发尴尬。早前做抉择之时,虽已料到来日步履维艰,可真正身陷此境,当真是满心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
待翟兖洗浴完毕披着外衣缓步走出,她连忙起身,如若无其事般开口道:“我日里观侯爷寝居床榻不甚宽敞,想来是你常年独住未曾改动的缘故。” 说罢指向身侧软榻上方才临时铺就的素色薄褥,“如此,我宿在此处便可以了。”
翟兖纹丝不动,又瞥了此女一眼。
这间寝室,他自少年时便一直居住着,一椅一案皆是旧貌。即便后来父兄罹难、家逢变故,他承袭封爵做了镇远侯之后,也无心改动此间半分旧迹。只原本打算等与柳氏成婚之后,再拆了旧物,换一张尺寸适合夫妇共寝的床榻。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自然,眼下这床榻也并非不能二人同卧,只是空间略狭小些,夜里翻身都需挨得极近,难免肢体相触。
他回味着她方才说的话,亦在心底冷笑一声。
方才替男人解衣熟门熟路,这会儿倒装出三贞九烈、守礼自持的姿态,一派清白闺秀模样。他自然也懒得当场揭穿,只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我去书房歇息。”
“此举不可。” 她连忙出声阻拦,见他面色瞬间沉冷,心头一紧,又急忙解释,“这几日我与那使臣几番周旋试探,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绝非易与之辈,真是半点疏漏都出不得。无论你今夜去书房,亦或是在他处彻夜不归,他明日便会朝我发问,为何新婚燕尔的镇远侯不宿正房。”
她顿了顿,继续言道:“这几日我反复思量,眼下困局错综复杂,非一朝一夕可解。我亦深知侯爷心中厌我至极,连同处一室都觉烦躁,可为了你我共同的大计,凡事总得隐忍一二,切莫因小失大。”
“隐忍?”
话音落罢,他的眸光瞬时冷冽如冰:“为了大计万事皆可忍,即便与男子共处一室,也能泰然自若?”
“眼下唯有这般实情,别无他法。”
翟兖沉默片刻,薄唇微勾,复又冷笑一声。就在慕青岫以为他不肯配合、心微微一凉之际,他却又淡淡应道:“罢了,我睡榻上。”
她一愣,连忙开口:“这榻间狭窄,以侯爷身形这般睡法怕是睡不安稳,还是我……”
“勿再多言。” 翟兖面上厌弃之意简直溢于言表,神色间满是难以忍耐的烦躁,语气冷硬,“你以为这几日你睡过的床榻,我愿再沾半分?”
慕青岫张了张嘴,默默将余下的劝慰咽回腹中。
“也罢,全凭侯爷心意。”
......
昨夜睡得迟,待感觉到晨光照眼之时,屋子里已经全然亮了。
她惊坐起身,却见翟兖早已穿戴齐整,一身常服衬得身姿越发英挺,手中端着一盏清茗,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她,神色依旧冷淡。
“醒了便唤婢女进来梳妆打理,莫要拖沓,今日要去一处地方。”
“我与侯爷一同前往?” 她有些怀疑自己耳力。
“你也不必自作多情。” 翟兖面上的冷意,即便过了一夜也未曾消减半分,“你那日在府中自戕险些丧命,是为我表兄所救。这般救命大恩,你竟不打算当面拜谢,以表心意么?”
那日她误食安神丸过量,当时情景的确有些凶险。
既然他这般说,慕青岫自是赶紧起身,唤积玉梳妆洗漱。
用完早膳,刚走出房门踏下青砖台阶,正举棋不定,翟兖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微微在前头顿住脚步,随后转身朝她伸出了手。
慕青岫一愣,略略迟疑。
“放心,我亦不愿碰你。” 翟兖声音压低,带着不耐,“只是片刻之后出门,那使臣必定在半路等候窥探。你我既是新婚夫妇,理当燕尔情深、情意绵绵,若是举止疏离形同陌路,你让那使臣如何揣测?”
她心知他所言极是,无法反驳,只得缓缓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她肌肤本就莹白如玉,此刻带着浅淡温软,柔若无骨般轻轻落入他掌心。而翟兖的手则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练拳留下的薄茧,硬朗凌厉。这么一冷一柔相触在一起,看上去竟莫名契合,无半分违和,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也是奇怪。
这个人素来冷若寒冰,周身气息都透着疏离,未想掌心竟藏着这般暖意。
翟兖则用狭长眉眼轻瞥她一眼,淡声道:“走吧,夫人。”
果不其然,二人刚出院落行过长廊,便见那使臣一身锦衣闲坐于池边石凳之上,遥遥朝他们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君侯夫妇当真天造地设的璧人一对,陛下圣明,指了这门天赐良缘,实在是羡煞旁人。”
接下来,少不得一番相互周旋、过场面上的客套话。
虚虚实实,自不必细提。
踏出府门,一辆马车早已静静等候在阶前。
遂一路向北,沿途街巷纵横,屋舍错落。
本以为该去一处极陌生之地,却不想直至马车缓缓停稳,她撩帘抬眼朝外望去,一座眼熟的朱门高宅赫然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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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