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31、自戕 -

　　她从混沌中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透过帷帐，可见屋中有一架素面屏风，素绢上淡绘远山寒林，旁侧立着一具乌木小几，案上无繁冗珍玩，只置一卷古籍、一方松烟墨。旁设有青瓷小炉，焚着沉水，袅烟细弱。靠南边的窗棂是敞着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帘角，如空山落松。

　　一室陈设，皆简净疏朗，无金玉堆砌之俗。

　　亦可见，一道挺拔的男子身影坐于屏风之后书案前，如崖间寒松之姿态，却看不清面目。于是，临近昏迷前那道如清泉击石的清越之声，便在此时撞入脑海，此前残余画面如潮水般纷沓而来。

　　她只记得，当时那个年轻男子轻叱一句之后，几个作乱的恶仆被震慑得不敢动弹，而后竟然纷纷退散。虽然她也想挣扎起身继续观望后续，可一番惊惧早已耗空了心神，再加上药物带来的效果交织，心头一松，再无力气支撑，彻底坠入了昏睡当中。

　　眼下，慕青岫望着这处处皆是陌生的房间，一时间陷入困惑。

　　难不成，藏匿护持的暗卫终究没按捺住，现身将她同积玉悉数救出？可若真是那样，镇远侯府邸的重兵不是摆设。若是其他人，但据之前的情报，未能查到可以左右府中事务的其他年轻男子。

　　她心头疑云丛生，又见帷帐外头的那道身影巍然不动，仿似未曾察觉她已然苏醒一般，只能试探着开口：“…… 敢问，郎君是何人？”

　　帷帐那头的身影顿了顿，却未即刻应答，只缓缓将手中的狼毫笔搁于笔架之上。

　　她见此人不答，心头又添了几分惊疑，复又开口问道：“此处又是何地？不知…… 先前可是你救了我的婢子？”

　　那身影听着她说话，却依旧未动一下，既看不清样貌，也辨不清神色。

　　那么，大概率没有猜错了。

　　感激之意上涌，她将语气放柔：“若有机会，我亦必当倾尽所能，报答郎君大恩……”

　　虽不知此人与翟兖究竟是何关系，可一桩归一桩。

　　“大恩？”

　　谁料话音还未落，一道略带冷意的声音骤然将她的话截断。

　　“照你说得这般动听诱人，打算如何报恩呢？”

　　此声音一出，慕青岫只觉五雷轰顶，浑身猛地一僵，还不等她缓过神，理清心头的骇浪，便见那道身影缓缓起身，毫不犹豫地抬手撩开重叠的帏帐，一步步朝她的床榻走了过来。

　　“可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仍身在翟府之地，救你婢子之人亦非我。这个答复，你听了大约是要不满意。”

　　帐纱彻底落定，屋内景致一览无余，再无半分遮蔽。

　　意料之外，却亦该意料之中。

　　面前的人剑眉斜飞入鬓，黑眸深似寒潭，不是旁人，正是那翟兖。

　　不怪她眼拙，方才隔着重叠轻纱帷帐竟未辨出是他。

　　她见惯了此人一身玄甲戎装，腰悬佩剑，自带金戈铁马的凛冽模样。现下却换了一身贵门子弟的日常便服，尽是清简疏朗的气韵，与平素十分不同。

　　若说起这个，她也曾见过他其他的模样。

　　一身玄色暗金线绣云纹的大婚之服，他骑于马上，缓缓行过尸山血海，漫天飞雪，冰冷城墙，玄色长矛穿过她的胸口，鲜红的血喷涌而出……

　　慕青岫闭上眼睛，任那片血色漫过眼前。

　　她亦终于明白，她之所在，竟是他的床榻之上。

　　翟兖立于帐前，眸光堪堪落于此女略显苍白的颜面之上，亦一并将她此刻眼底的疑窦与惊惶，乃至最后阖上双目之态一一收尽眼底，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

　　也是，说起来此女与他并未在平阳郡正式完成婚礼，她大约总还觉得自己是闺阁女子，才会这样动辄对旁的男人许下种种承诺。倘若昨日救她的人不是表兄，而是一个心藏龌龊心思之人，她当如何？这般动辄夸下海口说要报恩，她是真不知道其中利害么？

　　他虽然不想承认，可行至床榻之前，此女散着长发，那张莹白的脸如同夜空皎皎明月，却不得不说容貌的确容易让人起觊觎之心。

　　又或者说，此女也深知自身有此等资本，随时等着待价而沽？毕竟，在如今乱世之中，善用此道的女子可不少。

　　“我床榻上的被褥皆是昨日新换，你亦无需嫌恶，权且将就些时日。”

　　“我为何会在此处？”

　　翟兖却避而不答，面色稍稍沉了沉：“你既然有胆子嫁进来，便该有底气将这桩事善始而善终。如今却半途而废，选条自戕之路，算个什么道理？”

　　他稍作停顿，眸光微冷，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若非你那婢子拼死闹腾，哭喊声惊动了府中上下，恐此刻便是神仙亦难救你性命。我纵然再不济，要想杀你便早就大方杀了，却也不至于折磨人，你又何须如此？”

　　“自戕？”

　　“怎么，敢做不敢认么？”

　　忆及昨日之事，他亦觉荒诞。

　　府中那位老医师捻着花白山羊胡细细诊脉之后，缓缓道出此女吞服烈性药物之事。彼时屋内一干众人的目光，或惊、或探、或疑，一一落于他身上，滋味实在难言。

　　数日以来，他一直忙于处置那半路折返的都城使者。

　　并非是李格办事不力，实乃那人太过狡黠，行踪无定，次次都能精准避过追杀，手段诡谲难测。甚至就在昨日，那人竟大摇大摆现身镇远侯府大门之前，明目张胆地挑衅，气焰嚣张至极。而最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正引着那使者入府周旋、假意应付之际，府中下人却匆匆来报 —— 说是慕氏在后房内自戕了。

　　之后，便是一片兵荒马乱，令他一时乱了方寸。

　　何至于此。

　　诚然，不至于此。

　　他在那位使者灼灼目光注视之下，不得已硬着头皮坐在床榻之前，做出一派焦灼伤心之态。可这般望着，见慕氏面色苍白地卧于己榻，一幅毫无生机的孱弱可怜模样，脑中却骤然忆起不久前栖云楼那晚，房中那人曾对他所言：“她唯一之过，不过是生在了慕氏……”

　　“…… 日后即便要处置她，也请予她个痛快。”

　　于是，一股清晰、滚烫不已的燥意从心底翻滚而上。

　　他亦是突然想起，听闻下人禀报匆匆赶至后房时，他那位经年阔别、久游四方的表兄，正将那慕氏女打横抱于怀中，大步朝着他的寝室方向走去。此女无知无觉地倚在表兄怀里，长发如墨，安宁如梦。这般景象，令他匆匆赶来的脚步骤然一顿，心底深处忽而生出一丝莫名之感，竟辨不清是何种滋味。

　　那日舅母在堂上数落他许久，对照今日种种，想来竟还有几分道理。

　　当初同意迎娶慕氏，一方面是舅父认为此举是最快松懈慕氏提防之心、一举拿下云州的唯一法子。另一方面，他刚刚平定北境骚扰，历经数场战役，引得都城之中那些腐儒老臣对他推崇备至，这般声望，也愈发令大周国主坐卧难安。

　　这位天子当年能登太子之位，皆因皇后嫡出之身，后年少登基，历练单薄，比不得前朝数位皇帝，或凭赫赫军功，或靠雄韬伟略深得民心。为此，他最是忌讳朝中勋绩昭著、锋芒太露之人。

　　方今天下，诸侯割据，各据疆土，朝廷对诸侯的约束力早已不复往日，自不必多说。

　　多有诸侯，对朝廷不过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更有各州府时常借小灾小难夸大灾情，断了向都城输送的贡赋税负。

　　此等节骨眼上，他的立场与忠心无疑是国主眼中一根芒刺。否则，何以他先前于战场上，三番五次遭遇粮草断绝之危，次次上书恳请，粮草方才迟迟运至，其间迁延耽搁，用意不言而喻。

　　近时冀州大捷，朝廷对他已是颇为棘手 —— 再行封赏，朝中那位天子怕是真要坐不住了。然不封赏，又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是以，朝廷才遣了这么个油滑使者前来，表面是慰劳军士，实则窥探他动静；另一方面，恐怕是想试探他迎娶慕氏女之心，是否赤诚无伪。

　　此前在军帐之中，他借着慕氏女身子不适的借口，回绝了使者想要见慕氏的请求。

　　不想，这使者不但神出鬼没现身于他府邸门前，还跟在后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场新妇在后房自戕的戏码，简直让他又气又恼。命人即刻探查，方才知晓是柳氏又做了些蠢不可及的事。

　　他不由长叹一声，第一次真心觉出，当初许诺柳氏君侯夫人之位，着实太过仓促。

　　此女目光短浅，眼中唯有一己身前的蝇头小利，全然不顾隗州处境，亦看不清天下大势走向，甚至连最基本的贤良淑德，亦未能恪守。若非他那远游久归的表兄忽然登门造访，又因有心赏园中的墨梅，隔墙听闻喧闹而出手介入，后续不知还要闹出何等难以收拾的场面。

　　他先前曾见过慕氏女对身边唤作积玉的婢子十分护持。昔年在平阳郡，那婢女曾冲撞于他，慕氏女竟不惜为此与他据理力争。
　　这柳氏别的本事没有，挑软柿子拿捏倒是拿手。

　　都城使者尚在府中，不知何时才能将此人打发。若仍留柳氏在府，她言语无状、口无遮拦，每日只沉溺于儿女情爱，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事。

　　是以，昨日将慕氏带回自己寝居之后，他便立刻将柳氏送往远离主城的老宅，并严令她无事不得外出，这段时日更不许轻易踏入主城一步。柳氏自是哭得泪流不止，险些伏在他脚边苦苦哀求，他亦只能狠下心肠，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儿女情长，此时于他毫无益处。

　　起初，若柳氏能安守本分，便可在这侯府安然度日，他亦会敬重扶持，不负她君侯夫人的名分。毕竟这些年来，她诸多逾矩之举，他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忍苛责。可如今朝局诡谲，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柳氏不过一介深闺妇人，既读不懂天下大势，亦辨不清利害得失，稍有不慎，非但祸及翟氏一族，更会赔上自身性命。

　　慕氏女既已醒转，那一切便好商议。

　　至于此女自戕一事，倒也不必再多加敲打。

　　他只继续沉声道：“放心，我已不再追究你擅动我兄长遗物之事，你也切莫再做那等愚蠢行径。眼下，我需要你帮我对付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