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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诚意 - ...


  •   冀州,并非这些年才开始乱起来的。
      老陈侯起于草莽,恃一身扛鼎雄力,立下赫赫战功。且溯其谱系源流,虽说支脉疏远,勉强亦算得上周天子一门远裔,可以沾些宗室余光。

      故昔年天下初定、诸侯分封之时,他凭赫赫战功邀赏,竟得了冀州这片膏腴之地。

      此地方圆千里,恰处南北襟要,向来是兵家争夺之地,远非云州那般偏安一隅、无兵戈之扰的境遇可比。同时又兼土脉丰饶,黑壤千里,渭水一支流蜿蜒而来,于此地分野,溉灌两岸田地无数。若风调雨顺之时,两岸庄田所获,大约能较其他郡多出三成有余,故周室向来倚之为仓廪重地。

      如此封地,若是承平之世、四海升平之时,也足以令四邻诸侯侧目垂涎,更何况如今乱世之中。

      这位写信来求助的小陈侯,初初临大位时,倒也懂得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以安民心,整军经武以固疆土,在当世乱世诸侯之中,勉强算得上一位有心作为之主。

      然天不完美,人无全才。

      这小陈侯虽有治世之姿,,却未能免俗,有一般普通男子的通病。

      若单单只是好色,本非滔天罪孽。然此人偏将这好色之心推演至登峰造极之地。冀州初定,烽烟尚未完全散尽,他便急不可耐地遣人四出罗织美人,其甄选之唯一标准,唯貌是取,尽收入府邸之中。那些久窥冀州沃土、早怀觊觎之心者,便乘机纷纷遣派细作,潜身其间,伺机而动。

      此番冀州大乱,其祸根便起于一名来自北境的细作。

      那细作蛰伏多日,瞅准时机,趁小陈侯酒酣饭饱、醉意沉沉之际,于榻侧悄然窃得兵符。随后便矫传军令,与城外同党内外勾结,一举攻破冀州毗邻的数个郡县。

      敌人打到了眼皮子底下,冀州旋即陷入大乱。

      虽后来幸得小陈侯麾下一位得力将士察觉兵符异动,及时勘破此阴谋,然而战乱已生,流民随之激增,势如潮涌。

      诸郡县守将皆心存忌惮,恐流民作乱,谁也不敢贸然开门接纳,任其在城外哀嚎。

      翟兖率军抵达,深谙兵贵神速与稳妥并重之道,先命大军于数十里外择地扎营,以防不测。随后便遴选一队精锐铁骑,亲自率领趋赴冀州边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北境流寇,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铁骑冲锋,势如破竹,未及一炷香的功夫,那拨北境来犯之众便已溃不成军。

      北境之人屡扰边境,向来所求不过是劫掠财粟。如今既已满载而归,深知久留此地必遭大军围剿,讨不得半分好处,自然无心恋战,干脆弃城仓皇遁走。

      “君侯,这些人可是猽北人?”

      翟兖凝眸远眺,望着那些残兵败将裹挟着滚滚狼烟而去,眸色深沉:“仅凭口音实难分辨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猽北乃北境强藩,其余诸部皆为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如今这猽北狡诈多端,每每作乱之时,必使人易换其他蛮族服饰,以此混淆视听。今夜且先扎营于此稍作休整,待明日再共商后计。”

      “那慕氏当如何处置?总不能携之行军,要不然干脆遣人送归隗州?”

      “她何德何能,能配入我隗州?” 翟兖冷声道,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厌弃,“不过是一年之期的权宜之计,寻一处稳妥之地将她安置便可。若在此期间察觉她或慕氏有任何不轨端倪,无需多言,除之即可。” 言罢,他缓缓环视周遭萧瑟残破之景,沉声问身旁侍立的将领:“此处乃是何地?”

      “回君侯,此地是骊郡。”

      “骊郡。” 翟兖缓缓颔首,目光扫过眼前残破的城郭,喟叹道,“若非遭北蛮铁骑蹂躏,此郡亦算一方佳处。”

      “不若如此,便将那慕氏女安置于此。那小陈侯既已弃守此地,我取之亦无妨。可暂留一小部军马在此扎营驻守,严密看管此女,待冀州之事平息之后,再图对付慕氏一族。” 心腹献计。

      “也可。” 翟兖突又忆及日前在野外撞见慕氏与男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模样,嘴角不禁牵起一抹冷笑,“冤有头,债有主,过往的旧账须得慢慢清算,一笔也不会少。”

      身旁心腹明明领了命,却面露迟疑,踯躅不前。

      “尚有他事?”

      “有一事难决,敢请君侯示下。”

      “你素日爽利,今日何故作此忸怩之态?”

      “如今战事稍歇,我等已于郡中寻得一处前郡守遗留的别院,本欲供君侯休憩之用,只是……” 那心腹将领将话说一半,便迟疑着停了下来。

      翟兖终是不耐:“痛快说话!”

      那将领慌忙继续道:“那院内房屋多有损毁,唯余一间修缮完好、可容休憩之屋。想请问君侯,是愿与那慕氏女共处一室,还是回营中军帐休憩?回营虽无不可,然而军中唯寥寥数人知晓君侯对那云州慕氏的谋划。虽说已经处置了那几个马夫,可不知情者之间,流言蜚语非但未止,反倒愈演愈烈。”

      若去与那慕氏共处一室,自是万万不能。

      倘若是将她一人丢在那别院之中,万一遇上北境的残兵也是麻烦。她让那北境人杀了剐了倒也无所谓,柳氏偏偏还在她的手中。

      翟兖正眼瞧了一眼身旁这位一脸忧色的亲信,先前那攻城掠地、大获全胜的畅快之意已消散无踪,只觉脑仁开始有些疼。

      “要不然属下去城里再找找,送几个小娘子去君侯帐中。如此一来,既可堵了那悠悠众口,又免得去看那糟心的慕氏。” 那个心腹显然会错了意。

      “算了,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决断。”

      慕青岫也算松了一口气。

      一路舟车颠簸,彻夜赶路。如今住入这宅院,虽多有残破、尽显兵祸痕迹,然屋内却已收拾干净,且备有崭新被褥铺陈整齐,想来是翟兖手下之人费了一番心思打理。更难得的是,宅后的山脚下竟有一处天然温汤,隆冬里泉水氤氲、暖意融融,无需烧水便可洗去一路风尘。她心中越发稍安,卸下心防入温汤沐浴一番,洗去疲惫与尘垢。待从温汤归房时,整个人已昏昏欲睡,眼皮上下打架,几欲闭合。

      不想脚刚迈上青阶,走在前头引路的积玉推开房门,却发出一声短促惊呼,随后仓皇退避,再也不敢抬头。她有些疑惑,顺势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却见翟兖正端坐于屋内榻上,面色冷峻,身上仅披一件素色外氅,衣袂微敞,显是仓促间披上、尚未整理妥当。

      “惊扰君侯既不跪拜亦不请罪,便是慕氏的家风不成?”

      “何必拿一个婢子撒气?倒是侯爷,深夜来我的居所,所为何事?”

      翟兖此时其实没有心思同她周旋,连她在野地与男子纠缠的旧账都懒得翻。

      他的诉求很简单:找个地方先睡上一觉。

      先前为筹谋云州相关事宜,本就耗尽心神;今日一场恶战,更是耗损体力。他本不愿来此,然权衡再三,终究是柳氏的安危更为要紧。且不说北境流寇,这慕氏女自身也十分狡诈,若是她乘乱跑了、或是生出别的谋划,又该如何?交予别人终是不放心,不如自己看着。

      不过宿一夜,他还怕这慕氏女不成。

      屋内炭火正旺,他渐渐觉热,便卸下甲胄,褪下厚重外衣置于一旁。谁知那大胆婢子毫无征兆推门而入,见他自行宽衣,竟如见鬼一般惊叫出声。

      慕青岫将目光淡淡扫过他散落一旁的军衣与甲胄,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翟侯莫非是要在此处歇息?偌大一座骊郡,虽遭兵祸,可供休憩之地未必只有此处。”

      翟兖被她话一激,原本因劳累压下的心火顿时又窜了起来。

      先前他已在此女面前落了下风,心中积郁未消,旧账尚且未清算,此刻再输于她,才真是失了颜面:“此宅乃是我部将士费心寻得、修缮整理,我为何不能住?” 他沉着声,语气带上几分讥讽,“你当你是谁?真以为自己是本侯盛情相邀的贵客不成?慕氏,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这话难听。

      可比这难听数百倍的话,她也曾听过。

      慕青岫并不动怒,只缓缓辩解:“翟侯身负盛名,竟与一介女子争夺一间房屋,传扬出去不怕贻笑大方?侯爷若执意要在此住,便住在此处便是。” 言罢,她既从容转身。

      将她赶出去,本不是翟兖最初的本意。

      外头冰天雪地,料想她也是娇气身子,冻出病来耽误追查柳氏下落,并非划算买卖。他原本想着,为了柳氏,心一横在这房内案几旁枯坐凑合一晚也无妨,料那慕氏女不敢多嘴多问。

      可他竟然想错了。

      那慕氏看透他的想法,竟干脆利落说要弃房离去,施施然从他眼前走过,眼底似带嫌弃,全然将他视作无物。简直岂有此理。

      他越想心头怒火越盛,再也按捺不住。

      “在本侯面前,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怒气翻涌,一时竟不知从何处斥责她,索性口不择言,“当年是你主动提出为期一年的婚约,求我宽宥。怎么?计谋得逞,如今便这般敷衍履约,视婚约为无物吗?”

      他的语气渐冷如冰:“慕氏,你可懂成婚二字是何意思?眼下这般态度,便是你可以拿出来的诚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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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