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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缭香 - ...


  •   “阿兖……”

      “阿兖!”

      迷迷糊糊的呼唤,如压在天边乌云下的滚雷,最终在他耳边轰然炸响,将脑中最后一丝混沌彻底打散。

      翟兖猛地睁开双眼。

      “你怎么还在睡?天都亮了,快起身洗漱,今日还要去百花宴给杜娘子庆生。你要是不去,杜娘子定然要生气的。”

      身旁人还在不停絮叨:“你不在乎这些也就罢了,别连累我们。柳儿好不容易才应了我的邀约,啧啧,那纤细腰身,真是人如其名……”

      似曾耳熟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位俊俏小郎君,正手忙脚乱地套着一身湖蓝色衣衫。收拾妥当后,又往自己发冠上簪了一枝雀花,随即抬手,顺便将另一枝也插进了他的发间。

      “都戴上,这花寓意好,保我们今日旗开得胜,把吴世子那伙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人自打进城就四处吹嘘自己箭术天下无敌,今日你正好露一手,让他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翟兖怔怔看着他,下意识开口:“你是…… 赵摴?”

      赵摴只嫌他动作太慢,无奈催促:“阿兖,不至于吧?昨夜你还清醒得很,把我叫来的一众小娘子全都赶出去了,怎么这会儿反倒装醉发呆?赶紧起身。我知道杜娘子容貌算不上出众,让你应酬她确实委屈,可看在我和柳儿的缘分上,你无论如何都得帮兄弟这一次。”

      一幕幕过往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前尘过往,他此刻定会只当眼前一切是场荒唐幻梦。可是,这般清醒的梦?

      他飞快从榻上起身:“我不去百花宴了,有要事,即刻回隗州。”

      那赵摴如同被雷劈了一下,错愕地立在原地,来不及阻拦,便看到他如风一般的冲了出去。

      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在他的印象里,他也曾经这样赶过路。可是,当时接到那封家书的时候已然太晚,中途又有路段被大水冲塌,归途被阻,只能绕道临县,白白耽搁了不少时日。而这一次,他直接换了另一条不出差池的路,比上回整整提前十来日赶回了隗州。

      十余日的时间,足够了。

      大清晨的,整座府邸静悄悄的,只剩几名仆役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响。他顾不上一干人等惊愕的目光,沿着回廊一路疾行,直奔兄长的书房而去。

      兄长向来勤勉,每日早起都会在院中读书习武,从未间断。

      穿过花厅、走过月洞门,远远便可望见庭院中央一道青衫身影,正立在庭中。

      只这一眼,他便心头骤热,眼眶瞬间泛红。

      翟阗一看到了他,倒是怔了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外游历,待到年关才归府吗?” 又走近,瞥见翟兖通红的眼眶,愈发惊奇:“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在外受了欺负?倒是稀奇,我倒想知道,谁敢欺负你,改日我定要登门拜会一番。”

      他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兄长,父亲和你,是不是打算前往云州幕府提亲?”

      翟阗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家书才刚寄出去,你怎会这般快得知?”

      “这门亲事,万万不可。”

      “为何?”

      为何?他怎能道出那场倾覆家族、改写所有人命运的血雨腥风。翟兖沉默片刻,抬眸认真道:“因为,真想去云州联姻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

      “前年上元夜,我曾救下云州慕家女郎,便已对她一见倾心。若是翟氏要与慕氏联姻,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些少年时萦绕心头的莫名悸动,每次听闻兄长与慕氏联姻的消息便心生烦闷的情绪,还有那夜酒楼大醉连自己都读不懂的心事,此刻终于尽数明晰。

      翟阗一时难以回神:“可据我所知,慕家女郎尚未及笄,你这岁数也不大,如何懂得何为一见倾心,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我知晓你与阮氏交好,莫不是为了成全我,才特意编出这番说辞?阿兖,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我自会护你周全,府中诸事有我担着,你只管自在度日,不必如此迁就。”

      “不是假话,我心意真切,还望兄长成全。”

      “可长幼有序,我尚未议亲,你先行联姻,定会引来族中长辈与士林非议。”

      “兄长与阮姐姐情投意合,两族皆知,早已默许。何不这几日便请父亲前往阮家下聘。”

      翟阗不由再次怔住了。

      这个往日随性散漫、不问世事的亲弟,此番突然归来,不但行事果决、思虑周全,且隐约气度远超从前,竟让他一时倍感陌生与讶异。正疑惑间,一句让他愈加不解的话亦落了下来。

      “这一次,我决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

      入夜,老镇远侯自军营归来,听完长子的这场转述,又细细询问了这突然归来的次子心意,虽感意外,一时之间却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细细思量,如此,一来长子能随自己心意娶妻,次子亦能得圆满,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且,次子与慕家女郎年纪相近,的确更为良配。

      次子又提出,久在外游历,早已厌倦外头餐食,此番前往云州,自带人手与伙头军,且所有食材全部自备,不外购一物。还说,那燕雀台虽是近路,却偏僻无趣,毫无景致可赏。如今四方无战事、时日充裕,不如绕道儋州,一路赏尽沿途风光,顺便拜访多年未见的沙场旧友。

      老镇远侯想了想,此子在吃穿用度上本就娇惯些,带便带吧。至于绕道这事,他本就有些惦念旧日袍泽,闻言也心动,便欣然应允了提议。

      后续诸事,格外顺遂。

      云州慕远夫妇得知,两年前救下自家小女的恩人,正是此次议亲对象 —— 镇远侯府的二公子,简直又惊又喜。打量之下,又见其人身姿挺拔、风姿卓然,是难得的好儿郎,当即应允了婚约。只说因女儿年纪尚幼,便双方先定下亲事,待她及笄之后,再行嫁娶。

      老镇远侯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亲自到了云州他才看得真切,次子所言句句属实,其果然对这慕女格外上心。滞留云州期间,不但忍着挨家法的风险,私下邀慕女相见,还眼巴巴地拿出平日从不轻易示人画作,想与她互通书札、切磋笔墨、常相往来。

      慕女亦含羞应下。

      两情相悦,宗族默许,当真算得上天作之合。

      往后数年,世事浮沉、风波不断。

      翟氏虽与慕氏定亲,却依旧难逃新皇的猜忌与刁难。幸而有慕氏与谢氏从中周旋庇护,翟府步步隐忍,终究安稳渡过一次次危机。

      彼时,长子已然成熟稳重,能独当一面、扛起家族重任。而往日顽劣跳脱的次子,自打同云州定亲之后,便迅速褪去稚气,不再四处游荡、结交狐朋狗友,而是终日静坐书房研读兵书、沉静思虑。还时常出言宽慰,说当今皇帝身居高位、疑心深重,天下乱象将至,只需隐忍蛰伏、来日必有转机。

      这番话大逆不道,老镇远侯虽厉声训斥,心底却隐隐认同。

      最让他惊疑的是,此子竟知晓当年云州隐秘,屡次提醒他小心太后。说太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即便翟府安分守己、步步退让,也难避她的算计,叮嘱他暗中布防、紧盯宫廷动向。也正因这番提点,他早做防备、暗设眼线,悄无声息挡下了太后数次暗中刺杀,保全了翟府上下。

      此后没过多久,时局骤然剧变。

      昔日徐贵妃的长子辰王在西南起兵造反,联合曹军作乱,天下动荡、四海纷乱。

      隐忍多年的老镇远侯不再退让,遵从先帝临终遗愿,将蛰伏魏州多年的文王推至人前,尘封已久的先帝密诏也终于公之于世。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这个次子究竟如何说服了太后的亲女、当今皇帝的亲妹清河郡主,让她甘愿参与这场惊天变局。

      此后战火连年不休,岁月更迭不止。

      所幸乱世平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快。

      辰王兵败被俘、赐自尽,曹军主帅被杀,天下大势既定。

      文王一步步踏过染血的台阶,最终登临大殿、执掌正统。

      翟氏一族因拥立有功,一时风光无两、权盛一时。可这次子却再度劝谏他,说新帝为一代明君,登基后必会革新朝政、废除藩地隐患,如今翟氏功高震主,不如趁此时急流勇退,为家族谋一条长远退路。

      老镇远侯彻夜思虑,最终咬牙应允,即刻向皇帝上表请辞,且带头向朝廷上交了藩地和兵权。

      文王大为感动,封永安侯,居庙堂之高,侯位世袭。

      彼时他年事已高,长子携阮氏在都城成家立业、深得帝王器重。而那个莫名转了性的次子则与慕氏婚事圆满,常年居于云州。朝中同僚甚至时常打趣他,笑他活像是把一个儿子送去云州入赘。

      可那又如何,这般儿孙安稳、家族无虞的光景,已然没什么可遗憾的。

      数年之后,他身体日渐衰败,缠绵病榻。弥留之际,看着榻前恭谨跪拜的两个儿子,心中再无牵挂。交代完所有后事,亦安心阖眼,终有颜面去见那地下的早早逝去的夫人。

      ......

      秋风穿院,十月金桂尽数盛放。

      枝头绿叶间的细碎金蕊,散发出清甜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亭台、漫透窗棂。而翟兖,也便是在这沁人的香气中,再次睁开了双眼。

      真是,一个极好的结局。

      他转过头,一眼便扫向了博山炉中已经烧完的那盘冷香。

      自打在云州与慕氏成婚,二人并未长久定居,反倒继续四处游历、踏遍山河。

      世人只知镇远侯威名,可民间见过他样貌的人寥寥无几。平日里稍加遮掩容貌,便可坦然行走、无拘无束。隗州宗族事务,早已托付给府中可靠子弟打理,如今天下太平,再无半点挂碍。

      二人自南向北一路漫游,前几日,不知不觉行至禹关。

      慕氏兴致盎然,执意要在不远处的山间古寺留宿一晚,谈及这座古寺,她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她以为他不懂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之人拿着一束金灿灿的桂花,纤白指尖衬得花蕊愈发鲜亮:“我们多采一些晾干,回去带给母亲做点心。”

      “好。” 翟兖含笑应声。

      “如今边境太平无事,夜里我们出关去校场骑夜马好不好?”

      “不好。”

      她早已习惯他事事依从,闻言顿时瞪圆了双眼,满是不解。

      “你忘了?今夜有贵客要来。”

      她微微回想,随即撇了撇嘴:“那个猽北人,有什么好见的。”

      “我此前,答应过他一件事,”

      翟兖垂眸,深深望着眼前纯粹安然的妻子,语气温柔却笃定,“既然许诺于人,便一定要做到。”

      当年在禹关将太后遣送的那一夜,他曾与乌孤有过一面之缘。

      那个人说,他心悦之人在大周。那么,有他在一日,便要给心悦之人一片安稳的乐土。但求日后有缘再见她一面,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那便看吧。

      看过了,也该死心了。

      “你昨夜睡得安稳吗?这间古寺香品绝妙,燃上便能安神静心,睡得格外踏实。”

      “确实安稳,昨夜我做了一场极好的梦。”

      “梦见什么了?”

      细碎阳光穿过错落的桂树枝桠,斑驳光影落在她眉眼间,明媚温柔,晃得人心头暖意融融。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我梦见了我们的来世。”

      “来世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由依偎入他怀中,轻声追问。

      “来生,我们没有世事磋磨,没有半生波折,更没有满心遗憾。年少定亲,你及笄之年,便嫁与我为妻。婚后,更是夫妻和睦、共历诸事,儿女绕膝。”

      “还有儿女?” 她眼底漾起惊喜。

      他想,可不就是有儿女。两个孩儿的性子格外泼辣彪悍,总爱欺负兄长家的小郎君,常常把对方闹得哇哇大哭,不过都是些琐碎趣事,不必多提。

      “等等!” 她又忽地回味过来,察觉不对,瞪圆眼眸,“我怎么可能迫不及待嫁给你?又在胡说!”

      翟兖低笑出声,温柔修正:“是我说错了,是我迫不及待,一心求娶你。”

      细碎温存的话语渐渐消散,尽数淹没在相拥相吻的唇齿之间,轻不可闻。

      厢房梁下,新雀筑巢,几只雀儿在梁间跳跃呢喃,声声清脆。

      岁月安然,人间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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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此文已经正式完结,感谢大家的评论和陪伴。 如有更新标志应是修文。 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