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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与君诀别   江鹤川 ...

  •   江鹤川在殿上微微眯起眼,察觉到一丝异样,脸上却不见惊讶,反倒露出几分近乎鼓励的神情,扬声道:“求救吧,让他现在就来救你。这结界,防不住他的。”

      辞盈知道,只要她开口,钟离渊必定会来。

      哪怕他先挨了墨让尘一剑,又被相思咒反噬重伤,自保尚且困难,恐怕根本扛不住江鹤川怨灵滔天的邪功。

      可她若求救,他就必须得来。相思咒早已入心入骨,绝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她死。

      可这对他来说,公平吗?

      他救过她一次又一次,凭什么非要为她把命都搭进去?

      辞盈咬着牙,决意不吭声。何况此刻一张嘴就呕血,她也懒得多费唇舌,只当江鹤川在放屁。

      江鹤川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终于浮起愠色,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那只苍老嶙峋的手猛地掐住她雪白的脖颈,将她拎起来。

      “你当真不想活命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脖子像要被生生掐断。辞盈本能地拼命拍打他的手,脸上充血涨得发紫,拍打的动作渐渐没了力气。

      远处,遥不可及的声音变得急不可耐。

      “你在哪里?

      回答我!”

      像铁箍般扼住脖子的手终于松开,她像只瘫软的猎物,被狠狠摔在墙角。

      江鹤川眼中又带了丝悲悯,用一种我也是为你好的眼神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虚伪:“叫他来,你便是协助我镇压魔头的功臣。我不会再为难你,你依然能留在云麓殿陪着让尘,就像从前一样。”

      江鹤川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以上古邪功布下阵法,只待钟离渊入阵——那便如同鸟入樊笼、飞蛾扑火。何况钟离渊白天已受重创,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即刻恢复如。此刻正是斩杀他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这诱饵偏像听不懂人话,实在令人恼火。

      “你为何……不在三百年前就杀了他?”辞盈勉强提气问道。

      “杀了他?岂不白白浪费了钟离桀那一身修为,可惜我始终遍寻不到错金博山炉。”江鹤川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幸而阴差阳错,如今有了你,我便等同于有了错金博山炉。待我得到钟离渊的全部修为,便可将水云剑宗发扬光大,这也是让尘的心愿。辞盈,你难道不想帮让尘实现吗?”

      辞盈喘着气,冷笑:“大白天你就开始做梦,老年痴呆了吗。”

      江鹤川抄起手边的戒尺掷出,如一柄利剑穿透辞盈肩膀,血溅四壁。

      “叫他来!”

      辞盈虚弱地趴在地上,身体因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像被暴风雨凌虐过的残花,几乎瓣瓣欲碎,却不知为何还要死撑。

      半晌,她抬起头,一边呕着血,一边吃力地举起手,对着江鹤川轻蔑地竖起了中指。

      江鹤川眼中掠过怒色。

      他看不懂这手势,但直觉告诉他骂的很脏。

      “冥顽不灵!”

      锥心刺骨的剧痛排山倒海袭来,辞盈猛地睁大眼,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脑海里闪过那张冷白无情的脸:

      “若没有相思咒,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从未这般憋闷过,哪怕被压在天罡塔下,也比现在痛快。”

      “你控制我,锁住我,你比铁链穿琵琶骨更狠毒。”

      对不起,钟离渊。情非得已,才困住了你。

      这一次,我不拖累你了。

      只是可惜……

      少女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深重的怨气化作有形的魑魅魍魉,穷凶极恶地扑向辞盈,贪婪地撕咬啃食她的每一寸骨肉。淋漓的圣女血像新摘的蟠桃般鲜嫩,清莲斋上空回荡着怨灵阴森的尖叫与狞笑,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千里之外,钟离渊一掌将身前的桌案拍得粉碎。他脸色煞白着,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叫我!

      你在做什么!

      快叫我名字!!!”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元神正遭遇重创,如流星般飞速弱化、湮灭。

      万箭穿心般的绞痛愈演愈烈,他彻底慌了神,对着虚空颤抖着传音: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怄气了,你说怎样就怎样,你想喜欢谁也随你。叫我!交给我解决,好不好?”

      钟离渊紧绷的脊背弯成一道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呕了一大口血,腑脏内犹如熊熊烈火烧灼,肝胆欲裂。

      “求你了,

      喊我吧……

      你他妈快死了!快叫我啊!

      ——姜晚!!!”

      霎那之间,钟离渊歇斯底里的怒吼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胸口,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空荡荡的心房。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万箭穿心,烈火灼烧,刚才所有几乎要了他命的感受,都犹如一场幻觉,在一瞬间全都凭空消失了。

      包括那道一直束缚在心间的咒术之力,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不在了。

      灵识破碎如满天星河,缥缈地闪耀着银亮的光。

      钟离渊,这下世上真的没人能伤到你了。

      钟离渊,我曾想陪你走到相思咒的尽头,只是没想到,这尽头来得这样快。

      广袤天地,从此任君自由来去。

      ……

      接下来的两天,暮苍山始终被散不开的阴霾笼罩。

      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像包子屉上的破布,罩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暮苍山上弥漫着重重浓雾,看着便不像个道士修炼的仙山,反似人迹罕至的密林,阴森诡谲。

      明明已经过了晨练时分,天光却依然晦暗朦胧。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赖床。演武场上只有寥寥几个勤奋的弟子在练剑,大部分人都选择窝在床上等雾散——水平不够还非要摸着大雾练剑,搞不好会削掉同门的鼻子。

      江羡之又在床边昏昏沉沉地坐了半宿。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墨让尘,又想起小师妹毅然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冒火。

      可恶,那个钟离渊除了长得好看、打架厉害,到底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师尊就不好看、不厉害吗?

      江羡之一边替师尊抱不平,一边发愁等师尊醒了,该怎么跟他说。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槛窗,迎面扑了一鼻子冰凉的晨雾,吓了一跳——这仙气飘飘的,他还以为自己带着房子一起飞升了。

      有弟子从附近路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成了保护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听说了吗,九重幽冥暗渊的烛龙被人杀了!”

      “我草,那可是烛龙!又不是家养的兔子,说杀就杀吗?烛龙招谁惹谁了?”

      “嗨,这你都不知道?传说烛龙之心有起死回生之能。甭管人死得多透,哪怕尸骨烧成灰,只要还有一息魂魄,烛龙之心都能重塑肉身。”

      “假的吧?这么厉害,早该被人杀了。”

      “你去杀一个试试?九重幽冥暗渊是那么好闯的?我这辈子就没听说有人能伤得了烛龙!玄武教萧阳够横、够不讲理了吧?他若有这本事,当年也犯不着火烧药王谷了。”

      “也是。不知道是谁这么狠……要是我有这本事就好了,我想复活我娘……”

      “得了吧,你一只脚踩进暗渊,就得等着别人复活你了……”

      江羡之回头看了眼墨让尘,暗自庆幸:幸好师尊还活着,要不然,就算他想救师尊,也没本事去闯九重幽冥暗渊。

      白雾中探出一只纤纤玉手,腕间银铃脆生生地响。一只碗举到他鼻尖前晃了晃,碗里是百合银耳莲子羹。白芷娇笑道:“我来投毒了,江公子敢不敢吃?”

      江羡之大喜,连忙道:“敢吃敢吃,毒死我也是要吃的,你快进来。”

      白芷面如满月,盈盈秋水含笑道:“不进去了,我还要去归燕阁给叶姑姑送一碗。”

      归燕阁从前是江鹤川和叶棠的居所,近些年来江鹤川大部分时间都在清莲斋打坐,每隔半月才回去住一次,倒是极有规律。归燕阁通常就只有叶棠一人独居,素日里也鲜有人来打扰。

      白芷从小看着曹不义眼色长大,最懂怎么讨长辈的欢心。自从到了水云剑宗,她这门手艺半点儿没糟蹋,全用在叶棠身上了,一口一个叶姑姑叫得亲热。

      如今叶棠对这姑娘横看竖看都喜欢得紧,心里已经默认是未来儿媳,只差江鹤川点头了。

      “呆子,我想趁叶姑姑不在,先进归燕阁给她个惊喜。你有钥匙吗?”

      江羡之立刻从腰间乾坤袋里翻出钥匙递给她,依依不舍道:“不再陪我一会儿了吗?看我吃完你再走也行啊。”

      葱白如玉的指尖在他额头推了一下,娇嗔道:“美得你。”

      ……

      虚空混沌之中飘着孤零零的一道残魂,隐隐泛着红光,也不知飘了多久,那残魂像刚睡醒似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环顾四周:

      阴暗的地牢四壁都泛着糜烂与潮湿的味道,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也浑浊不堪。然而地牢却并不是全然陷在黑暗里,飘荡的荧荧鬼火星星点点地释放着诡异幽绿的光。

      这里没有活人,偌大的地牢里关着太多跟它一样的孤魂野鬼,个个怨煞冲天,将整个地牢搅和得乌烟瘴气。

      辞盈懵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现在是鬼魂,一个主动赴死、干干净净,半分怨气也没有的鬼魂。

      岂有此理,显着你了?!

      怨愤的孤魂们原地成团,众志成城,誓要让这个格格不入的新来者再死一次。

      辞盈弱小无助,被追得满屋跑。做了鬼都不消停,怎么鬼界也有职场霸凌啊啊啊啊——

      被逼到穷途末路,辞盈干脆破罐破摔地缩成一团:

      先说好,都别打脸啊!

      倏忽间,红光一闪,如火花炸裂般骤盛。怨魂们刚要触碰到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飞,险些灰飞烟灭,哀嚎惨叫声四起。

      辞盈愣了愣。这红光……

      钟离渊的一缕残魂竟然还在?还带着法力?!这不科学!

      怨魂们瞬间老实了,畏惧地绕着她走,再不敢靠近分毫。辞盈无辜耸肩:有人做道士被鬼追着打,有人一缕残魂就能把鬼打哭。同样是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哦不对,她现在不是人了。

      地牢宽阔,怨魂哀叫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回弹,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搅得鬼心惶惶。辞盈听得头疼,摸索着飘到紧闭的大门前研究怎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嘲讽,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显得格外清醒、冷漠:

      “没用的。三百年了,我只见鬼魂进来,就没见过出去的。”

      辞盈猛然回头,扫视一圈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个女人,身上没有鬼气,四周也没有鬼魂敢靠近她。隐蔽在黑暗中的脸惨白又美艳,弱骨纤形又风情万种,细看之下,婀娜腰身底下赫然盘着一条蛇尾。

      辞盈望着她,只觉得眉目间隐约有些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你是活人?!啊不,活妖?!”

      女人没回答,只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你身上半分怨气也没有,那老东西关你做什么?”

      “我倒霉呗。”辞盈反问,“你刚才说,被关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蛇妖,被囚禁……

      电光火石间,辞盈猛地反应过来,大惊道:“你是钟离渊的母亲?!”

      女人神色微动,终于肯抬起眼皮看她:“你是什么人?”

      辞盈回答长辈问话向来不过脑子,脱口而出:“我是水云剑宗弟子,墨让尘是我师尊。”

      女人眸色深了一重。

      ……

      辞盈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彻底吗?竟然在钟离桀的妻子面前,提墨让尘——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嘿嘿,那个什么,前辈,我跟钟离渊是好朋友,特别好的那种,哈哈哈……”

      辞盈傻笑着找补了半天,见女人没有暴起再杀她一次的意思,才尴尬地闭了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看空气。

      半晌,女人又开口:“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辞盈耷拉着脑袋:“因为我倒霉催的,识破了江鹤川的邪功。”

      “那你为何不去禀报你师尊?”

      “因为我师尊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女人松松盘着的蛇尾紧了两圈,眯起眼睛问:“墨让尘伤势如何?”

      果然仇恨比爱走得更远。

      这蛇妖开口先关心的竟不是钟离渊过得好不好,而是墨让尘死没死。

      辞盈想起钟离渊讲起母亲时温柔眷恋的神色,觉得有些窝火,一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胆子,挑衅道:“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师尊没有生命危险。你都不问问钟离渊过得怎么样吗?”

      女人懒洋洋地蛇尾扫来扫去,漫不经心:“我问或者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辞盈怒极反笑:“你说什么?三百年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辱,遭人唾弃,你是他娘啊!你知道他有多想你吗?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吗?”

      女人神色复杂,看不出在想什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吓得辞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的不会是个疯子吧。

      她笑得开怀放肆,仿佛想起什么特别痛快的事,笑得眼角飙出了眼泪。

      “小姑娘,你到底还是墨让尘的徒弟,怎么这样关心钟离渊?你该与你师尊同仇敌忾才对。”

      “……”

      辞盈望着这精神不正常的女人,真是多一句废话也懒得再说,转回身,继续研究那扇大门。

      江鹤川为了不断摄入怨气修炼邪功,竟在暮苍山打造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地牢。为了避人耳目,这里既要隔绝声响,又不能让人感知到鬼魅怨气,故而位置挖得深不可测。

      大门镶嵌在墙内,是四四方方的一块铁,触感光滑,连个把手都没有。辞盈对着严丝合缝的铁门,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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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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