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47、宫宴 “

　　“啪——”

　　“啊——哇啊啊——”

　　一声清脆的器具碎裂声后，响起了孩童的哭闹声，在群臣互相推杯换盏，满是欢声笑语的大殿内格外突兀，众人循着小孩尖锐的哭叫声看过去，大殿内西侧金柱后已有侍者纷纷围上前安抚金尊玉贵的皇子世子们，哭闹声还未平息，十皇子唐见素冲至阶上御前，不知同陛下说了什么，还伸手指了指金柱那边。

　　唐观复离得近，看清金柱后有九皇子唐同尘，康王世子唐平，康王二公子唐熙，另外还有大公主唐灵儿，公主府任孟成的女儿任愉。哭闹不止的正是康王府二公子唐熙，才七八岁的年纪，是康王侧妃李氏所出，平日里颇得康王宠爱，此刻正大声哭闹，指着他对面的九皇子唐同尘，并且对唐同尘怒目而视。

　　李氏见儿子哭闹不止，满脸通红，平日里侍奉的乳娘好言相哄也停不下来，心疼得起身走到金柱后，伸出双手将唐熙搂抱到怀中，蹲下身不住轻声抚慰，唐熙在李氏怀中哭了一会，改为抽噎，被李氏用帕子轻轻拭去眼泪。

　　唐熙偏头去寻自家父亲康王的位置，见康王脸色低沉如水，又扫视了殿内一圈，似是才想起这是在太极宫内而非康王府，脸色慢慢变白，钻到母亲李氏的身后，悄悄探出两只眼睛，咕噜噜的眼睛在阶上陛下与阶下康王间打转。

　　冯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侧陛下的神色，见陛下面上略有疲色，没有开口问询的意思，轻轻朝大公主和唐同尘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回阶上各自去寻母妃，笑着对康王妃郑氏道：“除岁节庆，孩子们玩心重，打闹间不知轻重伤了彼此也是常有的事，快请御医来看看，二公子有无受伤，都是天家子孙，莫要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康王妃郑氏看了看身侧康王唐锋的神色，也笑着接过冯贵妃的话：“小孩子间玩闹而已，定然不会伤了兄弟和气”，说完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鎏金银质高脚杯，向冯贵妃举起示意敬酒，二人互相看过神色，冯贵妃笑着点点头。

　　郑氏饮了口杯中的屠苏酒，想了想，伸手招过世子唐平，唐平看起来就稳重很多，郑氏低头对着儿子唐平叮嘱：“平儿，你身为兄长，又是世子，应当尽到兄长的责任，负责看护好弟弟，现在去牵着弟弟回到席位，接下来直到散场都要照顾好他，明白吗？”声音不急不缓刚好可以传进身侧唐锋的耳边。

　　“孩儿明白。”唐平起身，走到金柱后自李氏身后牵起唐熙的手，凑到唐熙耳边悄悄耳语，两兄弟不知说了什么，唐熙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唐平的牵引走到唐锋身侧，乖巧落座。

　　很快殿内又想起了欢声笑语，都默契地忽略过了这个小插曲，反倒是阶上的唐生化，伸手招了大公主唐灵儿到身前问候，不知一问一答间说了什么。

　　当今陛下膝下儿女并不多，除了已成年封王的赵王唐遇、魏王唐观复出阁开府，宫内仅有未成年的大公主唐灵儿，九皇子唐同尘，十皇子唐见素三个孩子。

　　大公主唐灵儿自幼丧母，三皇子成年后出宫，冯贵妃膝下空虚，便向陛下提出将大公主养在她膝下。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女儿，冯贵妃养大公主也仅仅为排遣深宫寂寞，还能博一个贤惠大度的名声，所以教养大公主并不用心，心情好了问候两句，在陛下面前演绎母女情深，若是忘在脑后，也是三五个月难得想起。不过这对大公主唐灵儿而言并非坏事，冯贵妃目前执掌后宫诸事，份位又最高，至少明面上，她的吃穿用度较之前好了不少，宫人侍者伺候也用心了许多，但大公主的性格依旧少言内敛，与陛下父女二人之间也少有温情。

　　唐同尘生母是柳婕妤，柳婕妤原本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的美人，陛下求道后信奉黄赤之道，深信“天地得交接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伤残之期”，也就是房中术，鲜少临幸后宫，加上九皇子之前的四位皇子均夭折了，所以柳美人在成功诞下九皇子后被加封为婕妤。但因着在宫中份位较低，常常自觉身低位卑，小心谨慎，连带养得九皇子也木讷少言，唯唯诺诺。

　　十皇子唐见素生母是李淑妃，李淑妃出身高门，族中兄弟也多在朝中任职，堂伯是如今御史台主事李大夫，诞下十皇子后更是春风得意，姿容更胜从前，明里暗里也没少给执掌后宫的冯贵妃添堵，如此的行事方式自然养的十皇子性情外放，无所畏惧，常常主动与陛下亲近，很会讨人喜欢。

　　阶上除了诞下皇子公主的诸妃，自然也有膝下无子，深宫寂寥的妃嫔，在这盛大又欢腾的宴席中，也不过是露露脸，彰显皇室风范，运气好一些或许还能看到宫外的父母兄弟，但也只是远远看一面罢了。

　　很快，亥时末，就到了此次宴席最为精彩热闹的部分，李内侍搀着陛下出了两仪殿，站在高阶之上，身后跟着后宫妃嫔与诸多朝臣，年轻一些的官宦子弟们，窃窃私语，面色满是期待，很是欢快。

　　阶下，太常卿带领官属乐吏及数百名童子乐师，身着盛装，手持器具，在殿前阶下进行驱傩表演，只见众人身着宽大的彩色服饰，头戴傩戏面具，在击打乐器的伴奏下，齐声传诵高歌吉言乐语，唱腔粗犷大气，舞姿大开大合，场面热烈奔放，恢弘壮观。

　　两侧柴塔燃起熊熊大火，香气馥郁，久久不散，火光映衬下，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幼时的画面此刻犹如翻新一般，一幕幕涌入脑海，唐观复记起，他记忆里似乎也看过如此盛大的除夕傩戏，那时的宫中也如今日这般暗流涌动吗？

　　子时正，两仪殿前的傩戏还在继续，唐生化吩咐一侧侍者厚赏太常寺诸人，在李殷的搀扶下，上了御辇，往三清殿而去，众臣见陛下先行离席，时辰过了子正时分，也各自辞行，往宫门处归家，因为明日须得参加大朝贺。

　　街上有各府马车缓缓驶过，隐隐还能看到各坊市官员或百姓家中燃起的“筳燎”之火。坊间官员及百姓家里，也会在除夕夜点燃用木柴、黍秆、松枝等垒成的柴塔以迎接新岁，围在火堆旁唱诵观看，既驱邪避害，同时祈祷来年家中顺遂康健，人畜兴旺。

　　康王府的车驾好几辆，最前端的坐着唐锋、郑氏及世子唐平，夜深人静，世子唐平上了马车后很快入睡，但在康王唐锋的要求下，王妃郑氏摇醒了已熟睡的世子唐平。

　　唐锋阴沉着脸，隐隐压着怒气，毫不客气出声问询：“说吧，殿中发生了何事，惹得熙儿嚎啕大哭？”

　　唐平揉了揉迷蒙的眼睛，看了看一侧母亲郑氏，斟酌着开口：“是九殿下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密封的瓷罐子，称是宫外特别灵验的观里请的‘梦仙虫’，据说在夜里睡觉前放出梦仙虫，夜里入眠后就能在梦中登仙，窥见仙途之镜，预见未来之事。”

　　唐平顿了下来，挠头仔细回想，郑氏喂了他一口温水，醒了醒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提醒他慢慢想，唐平继续开口：“九殿下的话被十殿下听到后，十殿下反驳称从未听过此种仙物，定然是哄骗人的玩意，就从九殿下手中抢走了那瓷罐，招呼二弟一同研究如何打开那罐子，扬言要现场拆穿九殿下的谎言。九殿下心下着急，就动手去抢夺瓷罐，说那瓷罐是要献给陛下的，三人争执之下，失手摔了瓷罐，九殿下还推了二弟一把，十殿下转身去了陛下面前。”

　　“熙儿他倒是同十殿下要好，人家兄弟相争，他掺和个什么？”唐锋冷哼一声。

　　“熙儿同十殿下不仅是堂兄弟，也是表兄弟呀，李淑妃与府上侧妃同出李氏一门，兄弟间平日里亲近些也是好事，只是今日除夜守岁闹出个小小插曲罢了，陛下也未曾在意。”郑氏开口柔声劝慰唐锋，看着哈欠连连的儿子，轻拍着后背示意他眯眼寐上一会儿。

　　“同样是李氏高门出身，李淑妃可稳重得多，熙儿被她教养得过于骄纵了些”，唐锋皱着眉头叹口气，想了想，“熙儿年后暂且放在你屋里教养，同平儿一道去国子监上下学。”

　　郑氏也皱了皱眉，轻声开口：“李妃身体康健，熙儿往日里也是她教养，母子情深，这无缘无故突然放在妾屋里教养，妾倒是能欣然接受，反正平儿往日里也要去国子监，只怕侧妃不愿，熙儿还小，平白吃这苦头。”

　　唐锋主意已定，不容郑氏推辞，“你只管用心教养，收收熙儿的性子，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郑氏无奈点点头，看着熟睡的世子唐平，面上无限柔情。

　　长公主府的车驾里，陈萱正在贴心地为长公主推按腿上穴位，隔着一层柔软的紫色牡丹立纹缎面锦，手下或轻或重的推按，而唐敏背靠貂裘靠枕，右手手肘撑在铺了毛毯的案几上，扶着额角假寐。

　　任愉小姐虽然面上已是一片困顿之色，依旧有样学样，推按着长公主的左手手臂，只是年纪小，力道轻微，并不懂得人体穴位，对长公主而言不过挠痒痒，难得的是一片孝心。

　　“愉儿，你今夜宫宴上同两位殿下玩闹，觉得两位殿下性情如何呀？”唐敏未睁眼，随着马车前行身体微微摇晃，似是不经意开口询问。

　　任愉想了想，夸赞道：“九殿下温雅如玉，内秀于心，十殿下机敏聪慧，锋芒在外，自然都是极好的性情。”

　　“哼……”唐敏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今日康王家那孩子哭闹不止是因何缘故啊？”

　　何愉抬头看了眼唐敏的神色，看她毫不在意，只是随口一问，开口道：“九殿下说他有个能在梦中成仙的虫子，很是神奇，被康王世子训斥胡言乱语怪力乱神，九殿下见大家都不信，就叫侍从取了个密封的瓷罐来，谁料方才拿出来被康王府二公子抢走要打开让虫子都飞出来给大家看看，九殿下、十殿下还有二公子就争执了起来，二公子在你推我搡中不知被谁推到在地，那瓷罐也就摔碎了。九殿下当场就黑了脸色，二公子见情形不对，哭出声来”，说完后迟疑着又补了一句，“大公主同我都没敢动作。”

　　“小小年纪，倒是会兴风作浪，装腔作势”，唐敏点评了两句，最后叹若可惜的语气，“可惜天生身份就矮人家一头，怎么折腾都是输。”

　　“愉儿喜欢今日宫中的宴饮吗？”唐敏睁开眼，左手虚虚拍了拍身下的白色狐裘，伸出左手牵住任愉的手腕子，看着任愉娇嫩如花却稚嫩无比的面容，很是关心地问道。

　　“孙儿喜欢的，场面热闹华丽，大家又都可敬可亲。”任愉面色困顿但眼中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喜欢就好，记住今日你说的话。”唐敏闭目，轻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