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124、符厌之术 “殿下

　　“殿下，查清了，县衙仵作验过尸，确认那枉死的同窗并非被火烧死，而是起火前就已经身亡。审问之下才知，是那细娘的丈夫嫉妒同窗学子已久，那日两人在花坊后院清谈，他被同窗驳得哑口无言，一时激愤之下出手杀人，后又伪造现场，纵火嫁祸细娘。”

　　“至于所谓奸情更是子虚乌有，六羡茶楼的陆老板只是欣赏细娘的手艺，所以才常常购买花木盆景摆在楼里，吸引风雅人士。”

　　单骏细细回禀，不落下任何细节。

　　“细娘的丈夫杀人后又纵火嫁祸，被判处斩刑，花坊自然也还判还给细娘，只是现下修缮重建需要时间，细娘她暂时也没有安身之处，属下便做主带回府上救治花草，您看是否妥当？”

　　单骏转头唤了身后的细娘上前见礼。

　　唐观复见眼前女子身形瘦削，衣裙微污，眉宇间因此次变故带来的愁结还未散去，但眼底的神色平静坚忍，行礼问安时有两三分拘谨，但动作还算流畅。

　　唐观复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去岁夏日六月里，可是你家花坊往府上送了三盆萱草？”

　　细娘低头轻声回禀：“回贵人，是我的花坊，平日里，如意花坊的陶盆瓷盆里都有花坊专用的款识。我当时见那萱草是送往王府，特意交代没有留下款识。”

　　“是位叶小姐定的花吗？”唐观复心里清楚，但还是开口确认。

　　细娘怔了怔，自己当时答应了那位小姐保守秘密，但见眼前的贵人也不似寻仇结怨的样子，又有恩情在身，只能点了点头，如实相告：“是，叶小姐说希望友人开怀忘忧，所以我向她推荐了萱草。”

　　“友人……”唐观复喃喃道。

　　琢磨两声后也释怀开来，当时自己确实也只能算友人，不再纠结于此，抬手指了指厅中不远处的陶盆。

　　“罢了，那萱草于我而言，很是珍贵，有劳你看看能否救治回来。”

　　细娘走近陶盆，伸手在盆中左右翻看块状根茎，解释道：“萱草是这样的，栽种在盆中，根系较小，四面受冻就容易冻伤或凋亡，一般会选在秋天或者初冬移栽至土里，才可以安然过冬。”

　　待检查完毕，细娘指了指左边两盆，“这两盆可以试着补救一下，但另外一盆……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唐观复松了口气，“细娘是吗，那有劳你尽力救治，花坊重建需要时间，你可以暂住王府，一应需求都可以找管事，我会让他照例付工钱给你。”

　　细娘躬身行礼，“多谢贵人相救收留。”

　　唐观复摆手，“我并没有做什么，你该谢的是县尉仵作，他们查清真相，还你清白。若要谢我收留，那便尽力救治萱草吧。”

　　叶秋声欲自立政殿前往舍人院送御批奏章时，正巧看到有方士装扮的人被内侍引进去。

　　脑中浮起唐观复的提醒，脚下步履暂停，将手中奏章交给身侧丁舍人，劳他代送，转身折返回偏殿。

　　承泰二十五年开春时节，由孙天师始，拉开了轰轰烈烈的信阳长公主符书咒诅案的帷幕。

　　元月十八日，孙天师指控圣元真君丹阳子以毒制丹、意图毒害圣人，大逆无道，罪同谋反。

　　二十日，楚国公王越奉圣谕，率禁卫包围信阳长公主府，搜查出长公主与丹阳子往来信件，有主谋指使之嫌，更有“符厌”之术，以霹雳木上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与天子名讳生辰，圣人大怒，下令彻查。

　　二十八日，柳婕妤因狂悖无德被贬为庶人，赐白绫鸩酒，九皇子暂时交由李淑妃教养。

　　三十日，太原郡公府控告长公主之女张岚涉嫌谋杀未婚夫郭项，背信弃义，毁约害命，上奏陈述冤情，请求陛下主持公道。

　　唐生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表现为精神不济，烦躁易怒，大部分时候都需要中书令林良烨和两位侍郎轮流从旁协助，大理寺和刑部前来上奏，短短数十日，已经牵扯了近百人。

　　大理寺卿许半卜禀上，依丹阳子所述，长公主去岁以幻术迷惑，令家中婢子扮作落凤公主，名为梦中传授长生之法，实则与丹阳子相交。

　　那婢子去年岁末诞下一子，长公主以玉璋传信，丹阳子方知当日梦境乃是圈套，后长公主以母子安危和高官厚禄威逼利诱，丹阳子中年得子，心生妄念，无奈从之。

　　至于符厌之术，长公主鸣冤称，乃是以九天云雷斩杀陛下身侧妖魔鬼物，涤荡污浊，护佑长生。

　　至于长公主与宫中柳庶人往来，张岚毒杀郭项，因柳庶人已被赐死，郭项身死，若继续调查，需得请示上谕，是否应允验尸追查云云。

　　唐生化不予验尸追查，但下令溯查长公主府近些年来的账目进出及书信往来，着户部、光禄寺和太府寺一并配合调查。

　　黄昏时分，鼓声渐歇，叶秋声手上的奏折正是萧泗水的第二份致仕奏折。

　　萧相已经因病告假一旬有余，上书再次陈情：沉疴多年，虽有心竭力报君，但病体难支，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实在无颜尸位素餐，再次乞求陛下准允致仕，叩头再拜。

　　短短数日，唐生化须发灰白，面目衰败，已有绝态，眼神浑浊遍布红丝，迟疑着吩咐道：“着人明日去萧相府上，能下榻行走的话，请他入宫一叙。”

　　叶秋声应下，几息后，唐生化又补上一句，“若是不良于行，准允他乘步辇入宫。”

　　叶秋声心下了然，这是无论如何都要萧泗水入宫一趟了。

　　正打算读下一封奏折，忽有内侍来禀：郭昭仪胎动不安，身下见红，御医已经前往薰风殿开方，但郭昭仪仍是惊惧不安，请陛下前往安抚。

　　唐生化面上顿生烦躁之色，点了叶秋声前往薰风殿，告诫郭昭仪切莫胡思乱想，安心卧床养胎，无事静居内室，后宫诸妃若无旨意不得踏足薰风殿，以防冲撞胎神，并安排御医日日请脉，务必保住龙胎，若有异样，随时上禀。

　　另下旨，命太原郡公府择一郭氏女子入观修行，赐道号济生，择吉日前往扬天观为郭昭仪和龙胎诵经祈福，并赐下金银布帛若干。

　　薰风殿里，郭昭仪身侧侍女奉上安胎汤药，托盘上鎏金银盏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捧到面前时，汤药冒着热气，苦腥味顿时充斥在郭吟雨口鼻之间，令人窒息又不安。

　　“铛——”金盏被郭吟雨挥落在地，正巧滚落在叶秋声脚边不远处。

　　叶秋声偏头吩咐侍女重新去煎药，不急不慢地开口：“郭昭仪，陛下很是在意您腹中龙胎，因此特意命下官前来探望，不知昭仪是因何事惊恐，以致龙胎难安？”

　　郭吟雨蛾眉紧蹙，脸色苍白，明明正值花信年华，旁人一眼关注到的确是高高隆起的腹部，还有一双满是惊恐不安的眼眸。

　　郭吟雨见是叶秋声，眸中惊恐稍安，只是请她落座，一手轻抚腹部，一手护在下方，低头沉默着不肯开口。

　　很快侍女奉上第二盏汤药，叶秋声让殿内侍从退出内室，轻声开口：“陛下命郡公府择一郭氏女子出家，为您和腹中龙胎祈福，想来无论是对郡公府而言，还是您府中姐妹，俱是恩典。”

　　郭吟雨抚着腹部的动作一顿，抬头嗤笑：“这算什么恩典，以郡公府相要挟吗？”

　　叶秋声摇头叹息，安抚道：“对于旁人而言，或许出家清修是门苦差事，但对于郭释而言，求之不得。昭仪娘娘无意之举便救了府上姐妹，怎么不算为腹中孩儿积福呢。娘娘，我可以摸摸他吗？”

　　郭吟雨手中动作顿了下，抿着唇抬头看叶秋声，半晌，迟疑着点了点头。

　　叶秋声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郭吟雨隆起的腹部，第一感觉是温热又坚实，手掌下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胎动感。

　　叶秋声撤回手掌，轻笑着安慰郭吟雨：“孩子看起来很活泼，郭昭仪合该照顾好自己和腹中胎儿，当下什么都比不得你保重好己身。”

　　其实她什么都摸不出来，甚至摸着有些惊恐，妇人的肚子竟然会长成这个样子吗？心中莫名就想到了难产而亡的表姐蔻娘。

　　“鸩杀柳婕妤的时候，叶舍人也在现场吗？”郭吟雨喃喃出声。

　　叶秋声心中打了个突，记忆瞬间就拉回到了柳婕妤被鸩杀那日，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春日，却生生让人周身遍布寒意，战栗不止。

　　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柳婕妤的死状，当时看着内侍宣读旨意后，九皇子唐同尘被带走，内侍们送上鸩酒和白绫。

　　柳婕妤从苦苦哀求到绝望呐喊，再到摇头抗拒，出口咒骂，先前的体面和尊贵皆荡然无存，最后时辰到了，被内侍强硬地灌下毒酒。

　　叶秋声就站在殿外不远处，听着柳婕妤绝望呻吟求救，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满是痛苦，鸩酒折磨得人死去活来。

　　当时自己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想逃离却迈不开半步，不知神游至何处。

　　最后还是一位年长的女官向内侍提议，给柳庶人一个痛快，内侍心领神会，用白绫将人送走，结束了殿内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叶秋声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也不记得他们怎么将柳婕妤的尸身抬走处理的，明明是前几日才发生的事，却像隔了许久，灰白褪色，完全想不起来任何细节。

　　叶秋声僵硬地点了点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绵延不绝、声声泣血的哀嚎声。

　　郭吟雨眼眶通红，抱着腹部质问：“叶舍人是觉得自己凤命在身，自信永远也不会有那一日吗？物伤其类，今日恩宠加身，明日或许白绫三尺，你恩宠有加，我身怀有孕，谁知明日与她有何区别？”

　　叶秋声眨了眨眼，抬手试着汤药温度，然后，端起鎏金盏送至郭吟雨面前，轻声开口：“我并非自信，明日如何且待明日，今日你我还是要活下去的。郭昭仪，你觉得呢？”

　　郭吟雨对上叶秋声沉静清亮的双目，视线下移，盏中汤药轻晃不止，她掩去眸中痛意，轻嗤一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