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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天命凤鸟 下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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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车时叶莺肩头的帔帛缠在裙底,绊了一脚,险些没站稳栽倒下去,叶秋声眼疾手快扶稳她身形,叶莺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脸色更是难看,顺势挽着叶秋声的臂膀,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见顺天监一侧还有另外两三驾马车,叶秋声大概猜到了陈枣的想法,无非是那日下元节灯会上选中了几人,今日再试探确认,只是不知这当中,王截元扮演了什么角色。
顺天监刚设立,不时有进进出出搬运文书、作法器具的道士方士们,叶秋声和叶莺跟着内侍进了厅堂,堂中已经坐了三人,分别是韩国公府高依依小姐,吏部尚书家的方紫霞小姐,还有大理寺卿家的许盟小姐,三人面色自若地喝着茶,见叶家两位小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看面色神态还有桌上饮过的茶汤,三人应是到了有一会了。
叶秋声拍了拍挽着自己,神色不安的叶莺,朝她安抚一笑,两人左右落座后很快有婢子奉上茶盏和点心。
不多时,就有一中年女官扮相的妇人踏进厅内,神色肃然,站定后开口:“诸位小姐久等了,请韩国公府高小姐随我拜见国师大人。”
高依依起身回礼,跟着女官穿过厅堂往里侧去。
叶秋声目光跟随,直到高依依披着红白斗篷的背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到对面的方紫霞和许盟身上,不巧与方紫霞四目相对,两人都浅笑颔首,移开目光。
叶秋声摸了摸左手腕间的白玉坠子,触手是和体温一样的微微暖意,心下稍定。
约一刻钟后,高依依返回厅堂,面色微白,但神色还算镇定,看厅中四人抬头好奇地看她,露出一个端庄温婉的笑,那女官又请了方紫霞小姐去拜见国师。
叶莺起身走到高依依身前,试探着开口:“高小姐,国师大人同你说了什么?”
被高依依的婢女拦着身前,礼貌地劝阻:“叶小姐,我家小姐方才得见国师,一番交谈,感念于怀,现下不方便开口说话,还请您体谅。”
叶莺点头表示理解,讪讪地退回自己座上饮了口茶。
不一会儿,有内侍进来称韩国公府的公子来接高小姐回府了,就在顺天监外等候,高依依起身朝厅中几人笑了笑作别,向外走去。
待方紫霞、许盟先后返回厅堂后,叶秋声便以为接下来就是自己,没想到那女官开口请的人却是叶莺。
叶莺起身却踟躇着不愿前往,求助地看向叶秋声,叶秋声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柔声开口:“就当去拜见外客,不必紧张,我就在厅中等你。”
那女官并未催促,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叶莺才跟在女官身后往内里走去。
叶秋声心一直悬在半空,见叶莺回来时神色放松,脚步轻快,起身迎上前去。
不等姐妹二人说上话,那女官抬手,示意叶秋声随她前去拜见国师。
穿过月门后,叶秋声放缓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问道:“姑姑端方肃然,仪态绝然,宫中女官果然为礼之典范,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女官脚下不停,淡淡回道:“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介女官,奉命行事,小姐无需知晓,若是将来有缘,自会再见。”
叶秋声闻言,不再开口,跟着那女官的脚步踏进了一处内堂。
进去堂内,另有两位女官立在左右两侧,左侧立了一扇屏风,看不清内里。
右侧大堂里,国师陈枣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老子出关图》,香案上有尊“黄天将军”张焦的鎏金塑像,高约一尺,塑像左手执剑,右手两指捏符,面目狂放,颇有天地皆毁的架势,案上供奉了鲜花鲜果,香烛袅袅。
“见过国师大人。”叶秋声垂眸行礼。
陈枣一身紫色羽氅纹大袖道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叶秋声,开门见山。
“叶侍郎告诉贫道,多年前精通相面之法的玄真大师曾有过预言,‘瑞光祥霭,金衣玉扇,凤鸟来仪,长奉太平’,这当中的天命凤鸟,是你吗?叶三小姐。”
叶秋声缓缓抬头,看清了眼前陈枣的相貌神色,眉目宽和,略带慈笑,一副得道真君的模样,若不是见过王截元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眼前的国师大人和忘心口中的陈枣联系在一起。
“京中传国师大人通晓阴阳,早早预知了此次洪灾,既然如此,想必您胸中自有天地过往,又怎么会相信多年前的一句谶言呢?”
叶秋声垂眸凉凉回应,袖中的右手紧握成团,胸中升起怒意。
祖父当真是好算计啊,明明之前还一副魏王立储有望,劝自己多逢迎取悦的态度,如今唐观复前脚失踪,陛下立后的传言刚起,后脚就能翻出多年前的一句模棱两口的妄语试图蛊惑人心,为臣为长,哪里有一丁点人样?
“也是,不过听叶三小姐的语气,想必听过这句预言,贫道想听听,你是怎么看的呢?”
陈枣眼神越过堂中叶秋声,意味深长地看向不远处的屏风,屏风上一排仙鹤引颈高歌,祥云缭绕,满屏祥瑞。
叶秋声轻叹一声:“若是一只凤凰神鸟就能奉太平盛世,那满朝文武夙夜匪懈,边关将士的多年驻守,陛下的勤勉爱民,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陈枣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伶牙俐齿,叶侍郎可是信誓旦旦向贫道保证,叶家的女郎们都是他亲自教养,贤惠宽仁,识古达今,谨慎柔顺,可堪为后,今日一见,似乎略有不同呀。”
“玄真大师多年前就失了踪迹,以我的年纪又怎么可能会见过大师,所谓预言,不过是子虚乌有、无中生有的虚言,而亲自教养,可堪为后,又能有几分可信呢?”叶秋声抿了抿唇,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穿了叶家祖父的荒唐行径。
“叶三小姐似乎对皇后之位不感兴趣呀。”陈枣遗憾叹气。
“‘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我德薄力小,十分惶恐,怎敢妄想后宫主位。”
叶秋声看着陈枣的眼睛,坦诚地承认自己确实不感兴趣,话锋一转:“我十分好奇,国师大人面见其他几位小姐时,也是如此直白地将后位作为诱饵抛出来吗?”
“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就能让一个家族从此跻身于世家大族,笑傲公卿,若是有幸诞下嫡子,立为太子,将来大晋的江山便尽数掌握,趋之若鹜者,不尽其数,我也很好奇,叶三小姐究竟为何如此抗拒?”
陈枣没有回答叶秋声的问题,反而愈加好奇叶秋声的拒绝,以眼神示意门口的两位女官退出去。
见叶秋声沉默,陈枣的神色有些玩味,半晌后好整以暇道:“贫道听闻,叶三小姐与魏王殿下常有来往,关系匪浅,此刻无意皇后之位,是觉得陛下时日无多了吗?”
“请国师慎言。魏王殿下颇具慧眼,十分欣赏我大哥的丹青画作,故而与大哥之间常以画会友,我不过是替大哥送过几回画,竟有如此传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叶秋声强压着跳出胸腔的心脏,压低发颤的声音,故作遗憾地摇头否认。
“听到了吗,你选中的人无意后位,多可惜。”陈枣朝着屏风方向戏谑开口。
叶秋声转身看向屏风后,一阵簌簌声后,有仆从推着吱呀吱呀的轮椅绕过屏风,轮椅上的人当然是王截元,除了他,没有人会在被囚多年后依旧与陈枣为伍。
叶秋声眯了眯眼睛,果然,这是她在白昼日光下,第一次清晰地看清楚,改变了陈枣命运的王截元。
他人很消瘦,佝偻着坐在轮椅上,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冷幽幽地泛着寒光。
“你该进宫的,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叶小姐。”王截元声音虽轻,但最后的三个音调咬得很重,很明显,他认出了当时天然峰上找到他的人就是眼前的少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叶秋声挤出一个笑来,故作糊涂。
“一步履偏,周天失序,一旦你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产生天大的祸事,首先,从你身边的人开始。”王截元盯着叶秋声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着从前说过的那句预言。
叶秋声打了个冷颤,不再犹豫,果断转身问陈枣:“国师大人,这人是谁,他的话颠三倒四,我实在听不明白。您问话若是结束,那我应当退下了,妹妹还在外间等我。”
“自然,叶小姐请。”陈枣笑着唤先前的女官进来将人送出去。
就在叶秋声转身离开时,王截元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你会回来找我的,叶小姐。”
叶秋声没有理会,跟在女官身后,快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叶莺在尝着桌上的点心,时不时朝内里看一眼,看到叶秋声回来起身迎上去,“三姐姐,我们回家吧,大伯来接我们啦。”
叶秋声点了点头,见早已结束的许盟还在厅中,想了想,主动开口:“许小姐父兄或许公务繁忙,抽不出身,若是不嫌弃,同我们一起走吧,先送你回家。”
许盟也不扭捏,接过叶秋声的好意,三人一起离开了顺天监,拜见过等候的叶秀云后,上了叶家的马车。
出了皇城,马车停留等了一会,叶秀云隔着车帷与叶家姐妹说明了情况,户部仍有不少差事需要处理,自己就不陪姐妹二人一道回家了,恰巧周丛轮换下值,让周丛送她们三人回家。
叶秀云说罢又折返回皇城官署里,叶秋声掀开马车窗来,看着父亲的神色,还有周丛投来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叶莺左右看了看叶秋声和许盟的脸色,难得的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抱着叶秋声的手臂依在她身上,马车内一路无话。
叶秋声原本是想问问许盟,面见国师时都同她说些什么,后来想想陈枣过于敏锐了,每个人的问题不尽相同,不合时宜,因此只是客气地将许盟送回许府。
回家后程氏领走了叶莺,杜氏拉着叶秋声的手进了正院暖阁,叶秋岳则在外招待送姐妹俩回家后没有立刻离开的周丛。
“国师同你们说了什么?为何突然唤你们去顺天监拜见国师?还有哪家的小姐一同去了?”杜氏张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神色焦急担忧,很是不安。
叶秋声拉着杜氏坐下,柔声一个个回答杜氏的问题,“还有韩国公、大理寺许家、以及吏部方家的小姐,每个人都是单独拜见的国师,我不清楚国师同其他人说了什么。”
“那你呢,国师同你说了什么?”杜氏忙不迭追问。
抬头看着杜氏的眼睛,眸中是一览无余的关爱担忧,叶秋声掩去眼底的沉重,坦言道:“阿娘,我不想瞒你,国师奉命为陛下挑选所谓的天命之人,立为皇后,妄图以此来稳定陛下的病情,今日去顺天监的人,大概就是选中的人选。”
“荒唐!治病救人自有御医药师,怎么,怎么能靠立后来缓解病情呢?陛下他年近五旬,黄土埋了半截,做你父亲都绰绰有余,谁家舍得将娇养的女儿送进宫去,这国师还是人吗?”
杜氏又慌又乱,拉着叶秋声的手口不择言,尽管女儿的言语间尽是平静,却如何能瞒过杜氏。
“阿娘,你真好。”叶秋声情不自禁地出声。
“那……国师要你做皇后,你怎么说的?”杜氏只觉得心都碎了,急忙追问后续。
“我说我德薄位卑,不敢妄想。”
“说得好,说得对,哎,不对,对对对,就是这么说。”杜氏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就是这么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明面上繁花似锦,内里刀锋剑影,况且陛下如今病情反复,进了宫跟守寡有什么区别,我是万万舍不得你去受罪的,天煞的国师,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拉着叶秋声的手,杜氏心疼道:“什么德薄位卑,呸,你自小就乖巧可人,极为懂事,自然是福德深厚的好孩子。”
“是,阿娘说得都对。”叶秋声笑着点头,安抚杜氏,心却不由控制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