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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尊的演技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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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峰主殿的侧厅被临时改成了病房。
其实说“殿”有些夸张,不过是三间连在一起的青瓦房,一间云舒自住,一间充作茶室兼书房,剩下一间常年空着,堆了些旧物。赤练师姐带着两个丹峰的小弟子忙活了一炷香时间,才把旧物清空,搬了张竹榻进来。
此刻,竹榻上躺着那位捡来的美人徒弟。
血污和湿衣已被赤练用清洁术处理干净,换了身素白的里衣——是云舒压箱底的新衣,尺寸有些大,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长发也被仔细擦干,用一根木簪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少了血污遮掩,那张脸的优势彻底显露出来。
即便闭着眼昏迷,五官依旧精致得挑不出毛病,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易碎感。
赤练叉着腰站在榻边,看了半晌,啧了一声:“长得是真好,比剑峰那个天天吹嘘‘天衍宗第一美男’的林清羽还强点。”她转头看云舒,“师妹,你从哪儿捡的?这品相,不像是野生的啊。”
云舒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小口小口吹着气。闻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刚才赤练追问细节时,她又挤了几滴眼泪,现在眼睛正酸。
“就在后山竹林……他倒在那里,流了好多血。”云舒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师姐,你说他会不会是哪个宗门遇难的弟子?或是……散修?”
赤练皱眉,上前一步,手指搭上少年的手腕。灵力探入,片刻后收回,面色古怪。
“经脉破损严重,丹田有裂痕,灵力枯竭——这伤没个三五月养不回来。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他体内有种很精纯的……嗯,说不清是什么气,不是咱们道家的灵力,也不是妖气魔气,倒有点像古籍里提过的‘先天一气’。”
云舒心里一动。
混沌灵根对能量感知极为敏锐,她早在竹林接触时就知道这少年不简单。那股冷冽如檀香的气息,绝非普通修士所有。但赤练师姐的修为还不到元婴,看不透也正常。
她眨眨眼,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那、那他会不会死呀?”
“死倒不至于。”赤练摆手,“丹峰的止血生肌丹给他喂了两颗,命保住了。就是这伤得慢慢养。”她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师妹,这人来历不明,伤得又古怪,要不要先报给执法堂?”
云舒手里的汤碗“不小心”晃了晃,几滴药汁溅到手背上。她低呼一声,眼眶更红了:“师姐……他伤成这样,若是执法堂的人来了,会不会直接把他当可疑人物关起来?万一、万一他真是好人呢?”
赤练最见不得师妹哭,立刻改口:“好好好,不报不报!先养着!反正咱们清韵峰偏僻,平时也没人来。等他醒了问清楚再说。”
她顿了顿,又叮嘱:“不过师妹,你可别离他太近。这人虽然好看,但师姐总觉得他有点……危险。对,就是危险!像把没出鞘的刀,看着安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砍人了。”
云舒乖巧点头:“我知道的,师姐。等他醒了,我就让他住隔壁空屋,平时送送饭药就好。”
赤练这才放心,又风风火火地去丹峰讨要更多伤药了。
屋里安静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云舒放下汤碗,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昏迷的少年。
危险?
她当然知道危险。
那眼神,那身伤,还有那股连赤练都分辨不出的“气”——这人百分之百是个麻烦。
但……
云舒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混沌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出丝缕,钻进他体内。
经脉确实破损得厉害,丹田裂痕也不是假的。但那些破损处,正被一股极细微的、暗金色的能量缓慢修复。那能量极其隐蔽,若非混沌灵力对万物能量都有感应,她也察觉不到。
而且,这修复速度……
云舒收回手,若有所思。
比寻常丹药快了至少十倍。这少年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功法特殊。
她转身坐回矮凳,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安神汤,用勺子轻轻搅动。
汤是她亲自熬的,加了宁神草和月见花,对神识创伤有裨益。当然,也顺手加了点“佐料”——三滴她的指尖血。
混沌灵根的血,蕴含最本源的生机之力,对外伤内伤都有奇效,而且极易被吸收,不会引起排斥。这是她穿越后摸索出的保命底牌之一,从未对人用过。
但不知为何,刚才熬汤时,鬼使神差就割了手指。
“算了,就当投资。”云舒小声嘀咕,“长得这么好看,死了可惜。养好了还能当门面,以后收徒大典,往门口一站,就说‘这是我们清韵峰大师兄’,多有面子。”
她舀起一勺汤,送到少年唇边。
昏迷的人自然不会喝,药汁从嘴角流下。云舒“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去擦,结果越擦越乱,半碗汤都快洒在他衣襟上。
她索性放下碗,捏开他的下颌,直接把剩下的汤灌进去。
动作粗暴,眼神却一直盯着他的喉咙——确认汤水咽下去了,才松手。
“好了,仁至义尽。”云舒拍拍手,站起身,“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忽然被拽住。
力道很轻,虚虚地勾着袖口一角。
云舒回头。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竹林里的寒星,而是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长睫微颤,眸光涣散,像是还没彻底清醒。
他看着云舒,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水。”
云舒愣了愣。
这声音……和竹林里那句沙哑的“多谢”截然不同。清冽,柔软,带着病中的虚弱,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她瞬间切换状态,眼眶一红,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醒了?等等,我拿水。”
她快步去桌边倒了温水,回来时,少年已经挣扎着要坐起来。云舒连忙扶住他,把水杯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少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喉结滚动,睫毛低垂,乖顺得不像话。
一杯水喝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云舒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缓缓低下头。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声音依旧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局促。
云舒心里警铃大作。
太乖了。
和昨晚那个眼神凶戾、浑身是刺的人判若两魂。
是伤重导致的性情变化?还是……他在演?
她面上不显,只是温柔地笑:“不用谢。我是天衍宗清韵峰峰主,云舒。你呢?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伤倒在竹林?”
少年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晚辈……离澈。家族遭仇敌灭门,独自逃出,一路被追杀至天衍宗地界,力竭昏迷。”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眼眶微微发红,但强忍着没掉泪。
好一个美强惨剧本。
云舒在心里鼓掌,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原来如此……可怜的孩子。”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却又“怯生生”地缩回来,只轻声道,“那你先安心在此养伤。清韵峰偏僻,少有人来,很安全。”
离澈抬眼看她,眸光清澈见底:“会不会……太打扰仙子?”
“不打扰不打扰。”云舒摆手,“我峰上就我一人,平时也冷清。你养伤期间,正好陪我说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伤好后,有何打算?”
离澈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更低了:“家族已灭,无处可去。若能……若能蒙仙子不弃,晚辈愿拜入仙子门下,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说完,他抬眼看向云舒,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舒心里冷笑:来了,经典剧情之“无家可归求收留”。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
“这……”她故作犹豫,“我修为低微,灵根破损,恐怕教不了你什么。天衍宗能人众多,不如等你伤好些,我带你去见掌门师兄,请他为你寻个更好的师尊?”
“不!”离澈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抓住云舒的衣袖,又像是意识到失礼,慌忙松开,声音却带着哽咽,“晚辈只信仙子一人!若非仙子相救,晚辈早已曝尸荒野。仙子若不收,晚辈……晚辈也无颜苟活。”
说着,眼眶真的红了,眼泪要掉不掉。
云舒:“……”
这演技,比她也不遑多让。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次没缩回来。
“别哭别哭,我收你就是了。”她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只是我清韵峰一穷二白,没什么资源,日后你可别后悔。”
离澈立刻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扬起一个笑容:“弟子永不后悔。”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晃得云舒眼晕。
她别开视线,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离澈已经躺回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云舒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眼底的雾气散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刚才被云舒拍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软的触感。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与此同时,门外走廊。
云舒靠在墙上,揉了揉发酸的脸颊。
“累死了。”她小声抱怨,“装柔弱比打架还费神。”
她摊开手掌,掌心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缓缓消散——那是她刚才拍离澈手背时,悄无声息种下的“混沌印记”。不伤人,只定位,范围不超过清韵峰。
“小戏精。”她对着紧闭的房门,用口型无声地说,“咱们,慢慢玩。”
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清韵峰。
峰顶那棵老桃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