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暗恋》Gadfly

9、私心 出于私心，

　　集合时间就快到了，谢允执不想让全班同学都等他一个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季月间的提议。他的身形看起来清瘦，但毕竟是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体重并不轻，反而像沙袋一样沉甸甸的。

　　季月间背着他沿着林间小路往下走，却并没有表现出吃力。他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很少做这种体力活，不过他每周都会在家里的健身房健身，所以力气并不小，步伐也很稳。

　　谢允执双手搂着季月间的脖子，脸颊离他后颈很近。少年的衣领洗得雪白，身上散发着一股阳光又干净的气息。

　　谢允执想起开学那天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季月间也帮过他，那只是一件小事，也许对方已经忘记了，他却还记得很清楚。

　　明明我们并不熟，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谢允执很想问他，却并没有问。他想，大概是因为他是个见义勇为的人吧。

　　在这个角度下，谢允执看不到季月间的正脸，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微笑的面容。同时在心里幻想，如果初中时他遇到的人不是汪南，而是季月间，或许他们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孤僻的性格。

　　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被地上的树枝绊住，季月间的身子突然趔趄了一下。

　　惯性使得谢允执的头向前靠去，他的嘴唇轻轻划过季月间的侧颈，那里的皮肤很柔软，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谢允执很快抬起头，嘴唇离开了那片皮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季月间感到后颈痒痒的，明白过来刚才那里好像被亲了一下后，有些尴尬，耳尖微微泛红。

　　季月间说了“没事”，但不知怎的，谢允执的脸颊却开始发烫。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山路两旁的树在慢慢后退，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地，很用力，用力到他担心背着他的人会不会听见。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

　　而是喜欢。

　　我喜欢上了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谢允执就开始注意季月间。

　　下课的时候，他偶尔会装作去讲台边接水，回座位时用眼角余光往季月间的方向望一眼。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也会假装在压腿或者系鞋带，好把目光停在季月间的身上久一点。

　　在这些的漫长的、小心的注视里，谢允执知道了不少有关季月间的事。

　　比如他每天由司机接送，穿的鞋是很贵的名牌，可能比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有钱。

　　比如他午饭从来不在食堂吃，而自己带便当，饭盒是红色，里面的配菜每天都不同。

　　他还知道了季月间的一个小习惯，那就是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两下太阳穴，这个动作大概和他在学钢琴有关。

　　同时谢允执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和季月间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这鸿沟的距离不是一个光年能够丈量的。

　　谢允执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像季月间那样的天之骄子是不会喜欢自己的，所以他从未主动和季月间说过话，写过很多封情书，却从未交给过对方。

　　不试图成为他的朋友接近他，也不奢望在他的青春故事里扮演哪怕一个配角，他只是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沉默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喜欢着他。

　　那种喜欢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人发现。

　　就连季月间本人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高中时代，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男孩因为他曾经给过他的小小的善意，就将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了他。

　　......

　　“你说喜欢我，是想跟我交往吗？”

　　“对。”

　　季月间看着谢允执，注意到男人眼睛里有一种很幽深的东西，不是那种热烈汹涌的情感，而是像沉积了很久的岩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某种情愫。

　　季月间被很多人告白过，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拒绝得也十分干脆：

　　“抱歉，我不喜欢男人。”

　　谢允执失望地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毋宁说，季月间没有直接起身走人而是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得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但是我不想放弃。”

　　谢允执站起身，一步步朝季月间靠近，他的表情很坚定，目光深情而温柔。季月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只是看着他。

　　谢允执俯下身，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一样，拇指轻轻划过他刚喝过酒的还泛着水光的嘴唇。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你掰弯。”

　　季月间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谢允执盯着他微微开启的嘴唇，低头吻了下去。

　　......

　　谢允执睁开双眼，额头略微汗湿，他抬起手臂，将手背搭在额头上，长长呼了口气。

　　原来刚才发生的事都是梦。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季月间后，就无数次幻想过跟他告白的场景。

　　昨晚的梦里，季月间有些害羞地说着“你想干什么”，那种既清纯又诱惑的感觉让谢允执完全失控，像饿狼般地脱下他的衣服，吞噬了他。对方在自己身下喘息着，温柔又顺从。

　　醒来后，谢允执心底泛起深深的罪恶感，觉得自己好像弄脏了一个干净的东西。

　　窗外天色未明，谢允执看了眼手机，现在才早上六点。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索性从床上半撑起身，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求职软件。

　　过去两周空闲时间他都在做家教，给初中生补习物理和数学，但现在他考虑想换一份工作。

　　他点开之前收藏过的“初见”酒吧的招聘页面，记下HR的邮箱，将修改好后的个人简历发送了过去。

　　......

　　周一下午，辅导员在117教室召开了一次班会。这次班会一方面是为了让班上的同学彼此熟悉，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选举班委。

　　听表哥说，季月间是临床医学2班的团支书，所以谢允执也参与了竞选。高中时季月间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人们总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变得更像他一点，或许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了吧？

　　谢允执以前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也没有担任过任何班干部，但是上大学以后他想彻底改变自己，缩短他和季月间之间的距离。

　　和高中不同，大学每个专业班上的学生并不多。主动竞选团支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谢允执，另一个是杨齐海。

　　他们分别发表了竞选演讲，接着班里的其他同学在班级群里匿名投票。最终谢允执以五票之差超过杨齐海，成为了班里的团支书。

　　谢允执走到讲台上，发表了一段感谢众人的演讲，回到座位上后，顾存对他比了个大拇指道：

　　“恭喜啊，谢书记。”

　　谢允执也对他笑了笑。

　　坐在两人后方的杨齐海却十分不爽，故意把椅子往前顶了一下，撞上谢允执的椅背。

　　“切，小白脸，神气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你能被选上还不是因为班上女生多。”

　　谢允执蹙眉，正想反驳，身旁的顾存却先扭头回了一句：

　　“呦，好大一股柠檬味。杨齐海，你椅子再往前顶一次，我就把你连人带椅子扔到后面垃圾桶里去。我谢哥就是比你长得帅，不服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重新投胎去。”

　　语气十分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顾存经常说季月间嘴毒，其实他和季月间一样，嘴都挺毒的。

　　杨齐海听到这话脸一黑，正要发作，讲台上方的辅导员忽然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只好压下怒气，心里却想：“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

　　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谢允执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点击接听后，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你好，我是许驰，‘初见’酒吧的老板。”

　　“你好。”

　　“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明天有空来面试吗？”

　　谢允执明天只有早上排了课，便说有空，和许驰约好了明天下午四点在酒吧面试。

　　不过次日他还是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店里。

　　这会儿还没到营业时间，酒吧里灯光调得很暗。之前季月间弹过的那架钢琴仍安安静静地立在舞台上，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只有酒保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白布正慢悠悠地擦着一只玻璃杯。

　　听到开门声，酒保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

　　“是来面试的吗？”

　　“对。”谢允执扫了眼空旷的吧台：“老板在吗？”

　　“他在二楼。”酒保放下手里的杯子，朝酒吧后门走去，“跟我来吧。”

　　谢允执跟着他穿过后门，从一道Z字形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栋四室一厅的房子，是许驰买下来用作休息室的，装修得低调中又透着矜贵。大概是出于许驰的兴趣，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两把弓箭和一个射箭用的靶子。

　　“老板，小谢来了。”

　　许驰坐在客厅中央的深咖色软皮沙发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略长的头发落在肩头，看到谢允执后，他朝他露出一个儒雅的微笑。

　　把谢允执带到客厅后，酒保对他笑了下，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谢允执踩过铺在地上的一块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来到沙发旁。

　　许驰朝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谢允执坐下后，许驰道：“谢允执，我记得你是顾存的室友？”

　　“嗯。”

　　许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你为什么想来酒吧上班？”

　　“为了赚钱。”

　　其实这只是借口。但真正的理由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这儿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周末有时候会更晚。你还在读书，第二天早上还要起来上课，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的，我高三的暑假就一直在打工，已经习惯了少睡，我每周也只有两三天需要早起上课。”

　　许驰看了他一眼，“会喝酒吗？”

　　谢允执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不太能。我对酒精过敏。”

　　许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喝酒，却来酒吧应聘？那如果客人让你给他推荐一款酒，你怎么办？”

　　“我可以学。”谢允执认真道，“这些东西不需要亲自喝也能学会。就像美食评论家不一定会做菜，荐酒师也不一定要喝过酒。”

　　许驰愣了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忍不住笑道：

　　“也行，我这店刚开业，倒也不是很忙。调酒交给欧阳，你就先负责做一些杂活吧。从明天开始正式上班，行吗？”

　　谢允执：“意思是我通过了吗？”

　　“对。工资月结，每月五号发。如果你有课就先上课，空闲时间再过来兼职，没有试用期，工资按出勤天数算。我这儿偶尔也有喝多了嗓门大的，闹事的倒不多。真闹起来，你别自己去扛，喊我或者叫警察。”

　　“好。”

　　之后许驰递给谢允执一份合同，让他签名。

　　谢允执从书包里拿出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间上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谢允执写字时神情很认真，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季月间注意到他的侧颈上有一颗痣。

　　季月间来到沙发旁，看了眼谢允执手里的钢笔，问：“你也喜欢万宝龙的钢笔？”

　　谢允执抬起头，对季月间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过他和许驰是朋友，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令人意外。

　　“对。”

　　万宝龙的钢笔很贵，谢允执根本买不起，其实这支钢笔其实是季月间给他的。

　　高二期末考的时候，谢允执和季在同一个考场考试，但是那天他的笔坏了。

　　老师问谁有多余的笔，季月间举手说他有，就把这支钢笔借给了谢允执。

　　谢允执本想在考试结束后把钢笔还给季月间，但是那场考试季月间比他先交的卷，谢允执写完卷子的时候，季月间已经不在学校了。

　　后来经过一个寒假，开学后季月间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提起钢笔的事。

　　一直占有对方的物品，这种做法有些恶劣。但是出于私心，谢允执还是把这支钢笔留了下来。他没法拥有季月间，那么能拥有他的一支钢笔也是好的。

　　现在钢笔的主人就在面前，谢允执也没办法告诉他这支笔其实是你借给我的。

　　“谢允执。”季看了眼他的名字，“你的字很写得漂亮。”

　　只是一句普通的夸赞，谢允执心里却好像有蜜化开。他对季月间温和一笑，如万古长夜中燃起一盏明灯：“谢谢。”

　　事后过了很久，季月间都还记得那张微笑的脸，白炽灯的光线把一切都照成透明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清楚。

　　他的眼睛因为自己的一句夸奖而烨烨生辉。

　　其实当时应该是没有那么在意的，季月间反复想过，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写字，但那幅场景却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理由去注意那时候的细节，是在夏天快要结束，他们的故事快要真正开始的时候，他才开始借助回忆打磨了这一个碰面，连同气味、浮尘和谢允执脸上细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