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杞绿颜

56、皇恩威压林海入局，父子对峙各抒己见 林如海从汇

　　林如海从汇报江南盐务上的官商勾结、私盐泛滥、地方官员插手盐务、贪墨受贿起，就敏锐地察觉皇上的重心。

　　他从考上进士起就在当今圣上手下做事，从未见他如此这般地询问细枝末节，甚至点名道姓：“甄应嘉任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离高邮那么近，他的门生不去做官，去做盐商，真没有他的手笔？他怎么跟你说的？”

　　林如海不敢隐瞒，但也无甚可说：“甄大人公务繁忙，我派去的人几次探访，均未能见着他。”

　　皇帝冷笑着说：“给朕查下去，以那边的风气，中饱私囊的不会只有你奏上来的这几个人，别怕得罪人，一查到底，哪怕两江总督掺和进来了朕也准你办他！”又指了指站在边上的锦乡侯，“你们都是朕亲自出题选出来的能人，又素有交情，韩卿在浙江任上是如何做的，你不会比他差的。”

　　就差直说韩勤书在浙江任上立功，所以加官进爵，你林如海若也办好了差事，一样少不了好处。

　　林如海自然要说些“臣定一查到底，不负皇恩”之类的话表忠心，皇帝便又拿着他的奏折，一笔一笔地问他细节，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不知道这趟回去，要有多少腥风血雨。林如海自己也是勋贵人家出身，江南官场上许多人跟他也算有些祖辈交情，远的不说，刚刚被皇上点名的甄应嘉就和他岳家贾家几番联姻，算起来甄、林还是外四路的亲家。太祖南巡时，独甄家接驾四次，淌海水似的花银子，甄家那样的门第，却几次联姻商贾，实是因为过去接驾，银钱上的窟窿太大了，太上皇也心里有数，知道他们家的钱是花在自己身上了，所以对他家捞钱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显然，当今圣上不这么看。

　　他们说到一半时，有内监来报，武威侯汪定戎已经来了京里，正在官驿候旨待传。皇上新封的三个侯爵，独给武威侯赐了侯府，只是还未修缮完，他想了一想，便命武威侯暂住禹亲王府上——“横竖四儿还小，一直住在宫里，他那王府空着也是空着，先让武威侯安顿在那儿。”

　　听得林如海胆战心惊——他隐隐约约有听过京营节度使之争的，据说最后禹王举荐武威侯还有林榛的一份力，如今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把武威侯、锦乡侯都绑在禹王的船上了。可禹王尚且年幼，且身体不好，陛下正值盛年，就算栽培儿子，又何必如此心急？况且陛下膝下皇子也不少，纵然禹王是文肃皇后所出，待遇也好得太不正常了。

　　出了宫，他还是没忍住，悄悄问了锦乡侯。

　　锦乡侯同他是莫逆之交，才敢同他透底：“皇上正值盛年，可太上皇，也老当益壮啊。”

　　林如海悚然而惊，太上皇疼甄太妃所出的忠义王、忠裕王是出了名的，只是忠义王逼宫谋反，他万念俱灰下又迫于局势，决定禅位，彼时当今圣上救驾有功，是继位的不二人选。可如今几年过去，忠裕王渐渐大了，太上皇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况且太上皇虽退位，在朝中仍有余威，四王八公，哪个不是太上皇的亲信？他又能以孝道压制当今陛下，几次三番过问朝廷事务。皇上如今扶持禹王，也是要和太上皇、忠裕王抗衡的意思。

　　毕竟忠义王叛乱时，禹王可是和太上皇一起被困在承天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文肃皇后甚至还因此丧命。太上皇对禹王有愧，当今陛下诸子，虽都是太上皇的孙儿，但唯有禹王最“名正言顺”，也最能堵住太上皇的偏心。

　　林如海听罢，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他岳家贾家是太上皇亲信，他自己的儿子又是禹王的伴读，如今太上皇同皇上明面上父慈子孝，实则悄悄打擂台，他们小小林家，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怪不得黛玉几次写信，都透露着离开外祖家的意思！这两个孩子虽然年幼，却早有决断，甚至比他这个做父亲的干脆得多！

　　林如海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下向锦乡侯拱手，先谢他对林榛的教诲之恩，又道：“嫂夫人想收小女做义女，自然是小女的荣幸，日后小女还要多仰仗嫂夫人的照拂。”

　　锦乡侯连忙还礼，只说回家后就要告诉裘夫人这个好消息。他明白林如海的意思，谁不想只做个纯臣，不站队、不结党呢？可如今不是他们想不想选边站，是皇上已经把他们安排好了，已经上了船，如果还和岸边上拉拉扯扯，那只有被掀翻进水的份儿。林如海一路高升，可不是看不清局势的人。

　　才出了宫，家人便迎上来，说陈御史之父没了，他二人俱是一叹。陈御史这一丁忧，都察院这一实缺还不知填补上谁，只怕皇上和太上皇又要斗法。因此也顾不得回家修整，匆匆就往陈家去，既为礼数，也为打探消息，探听风向。

　　一到陈家，只见白布素幔，灵堂已设了起来，陈御史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幸而邻里都来帮衬，把棚子搭了起来，韩勤书、林如海二人到时，正见韩奇、林榛指挥着家丁往里头抬东西。

　　“我一听到信儿就来了，带了奠仪和做孝服的麻布，还有些米粮、柴薪，其他香烛纸钱、牲口祭品，一时来不及准备，明儿再送来。”韩奇先给林如海行了礼，又压低声音同父亲汇报，“陈大人还欠仁寿堂七十两银子的药钱，方才我要付，陈大人硬是不肯，小林兄弟偷偷给了。”

　　堂堂正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竟连七十两的药钱都要赊欠，可见陈栋为官清廉到了何种程度。林如海和韩勤书对视一眼，都知道该给他上书请旨优恤。陈御史一向好名，把清名打出去，也有益于日后起复。

　　他们帮衬到了半夜，陈家人几次来劝，才回家去。听闻裘夫人把黛玉接去自己那儿睡了，林如海自是感激不尽，锦乡侯道：“你我兄弟，何必言谢？况以后都是自家孩子了，你这话反而生分了。”

　　林如海本想草草收拾睡下，但想到林榛自幼孱弱，今儿又熬夜受冻，恐他病发，还是命丫鬟们备了人参姜蜜饮给他驱寒。

　　林榛一边喝一边说：“可惜姐姐不在，我还有事儿要问她呢。”

　　林如海觉得好笑：“你和她待了那么久，就没想起来问，这会儿她不在家，倒是急上了。”

　　“那会儿也不知道陈大人的父亲今天没啊。”林榛愁道，“这下好了，春杏的案子没人盯了，要是判案的再草菅人命、无视黑白，总不能姐姐真去出面替她打官司吧？我想着这该是我的活儿，问问姐姐那案子什么时候开审，我好向禹王请假。”

　　林如海还不知道春杏的案子是什么，林榛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给他解释了一番：“原本只是因为那个叫吴新登的欺负我，舅母又不管，姐姐想找找他的麻烦给我出气，谁知查出他这么伤天害理，姐姐说，这世上还是要有天道公理在的。”

　　怪不得。林如海心底五味杂陈，又问儿子：“其实你和你姐姐都知道，不用你们自己出面，拿我的名帖去打声招呼，就不必这么麻烦吧？”

　　当然知道啊，林榛静静地看着父亲：“可是姐姐说，那样的话，公堂上判案看的是您老人家的官职，而不是最基本的是非了。”

　　“你们现在去出面，人家就会无视你们的身份吗？”林如海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孩子们天真还是该对如今的官场感到麻木，“你如果不姓林，不是我的儿子，公堂上的人凭什么听一个黄口小儿说的话？就凭你识几个字？”

　　他也不想这样打击儿子，但现实如此，他已年近五十，又被安排了那样凶险的差事，江南盐政积弊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上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如今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回头会被皇上惩戒，往前走又是惊涛骇浪，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两个孩子心气是高，可是如果过分天真，在如今的世道下恐怕难以为继。

　　但林榛却问：“父亲见过姐姐为春杏写的讼状吗？虽然最后用的还是春杏自己写的那份。”

　　林如海失笑：“她还写这个？”

　　“姐姐文辞一向绝妙，”林榛如今已经读了一阵子书，分得清文章好坏了，“虽是颂状，但一气呵成，风骨凛然，也足够纸贵京城。”

　　“胡闹！”林如海一下子就明白儿女们的意思，“你姐姐是闺阁女子，她的笔墨怎可流落在外？”

　　“文章合为时而著，姐姐的文章若能为弱女子申冤，为世道鸣不公，如何不能留芳百世？李清照、魏夫人、管道升，谁不是名门才女，谁又输男儿了？”林榛挺直了腰背，“父亲从小是如何教育姐姐的，我都看在眼里，您不能把她养成廊庙之材，又要她困囿深闺。况且，即使您不答允，我们也是要这么干的。”

　　林如海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