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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背书破题学子论孝,暗藏玄机二圣交锋 次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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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林榛辞别姐姐,起身前往弘文馆读书。入宫的流程比当初进京入国公府时繁琐十倍,幸而禹王得宠宫人尽知,对他也客气了三分,先领着他去给禹王请安。禹王初见时自称“观林”,便是因他生在承天宫观林殿,如今他仍居此处。林榛跟着内监进去,原以为要在偏室候上一会儿,却听得宫人道:“王爷已更衣,在等林公子一起去读书呢。”
林榛以为自己来晚了,暗道不妙,忙去给禹王请安。
禹王果然已穿戴整齐,见了他只是笑道:“不必着急,时辰还早,只是我头一回上学,有些兴奋罢了。”
林榛偷偷抬眼看了眼西洋钟,果然还早,这才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了么?”禹王又问。
林榛哪敢说饿,忙回用过了。
禹王道:“那走吧,别让师傅等我们。”
林榛便跟在禹王身后,一路垂首敛目,不敢多看。弘文馆是为皇子皇孙专设的读书之所,除禹王外,还有皇五子承复、忠勤郡王的第三子承禄、以及其他几位宗室子弟,见到禹王过来,皆行礼问安。禹王其实年纪比承禄还小些,只是是当今皇上诸子中唯一一个封亲王的,便泰然自若地受了兄弟们的礼,端坐到了左手第一个书案前,林榛不必人指点,也知自己是这群人里身份最低的,一一见过各位王孙公子后,便坐到了末席。
众人皆已坐好,却还不见锦乡侯,皇五子承复便有些不耐地左右张望,心里嘀咕:“这锦乡侯担了个皇子师傅的名,莫非真要摆老师的谱不成?”他们已经读了一年多的书了,那时候是翰林院的翰林们轮流来授课,都是刚考中的进士,面对着皇子皇孙们都战战兢兢的,哪敢摆什么师道尊严,怎么教他们读书翰林就行,到了禹王回来读书,就要钦点师傅了?就因为他是文肃皇后生的,就比其他人高贵不成?
弘文馆中的学子们都年纪不大,又身份尊贵,性子多半带了点儿骄纵急躁的,略等了等锦乡侯后,便忍不住切切私语起来。
林榛坐在后头听着,心里不禁为先生捏了一把汗。正想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却听内监通传:“太上皇帝驾到——皇帝驾到——”
众人忙起身,下跪恭迎两位圣人。只见二圣领着十几个官员走进来,太上皇着一身赭黄圆领窄袖常服龙袍,束玉带,戴红绒结顶的常服冠,须发皆白,看得出上了年纪,却依旧精神十足,倒是当今皇帝,只穿着暗花锦缎的便服,站在太上皇身侧,看不清楚神色。
林榛低着头跪着,余光瞄到锦乡侯跟在皇上身后数步远,谨小慎微的样子和自己方才跟随禹王时一模一样,心里不觉一叹。
“都起来吧。”太上皇摆了摆手,轻松随意地说道。
禹王和承禄忙亲自搬了两把椅子,恭恭敬敬地请太上皇和皇帝坐下。
太上皇自诩武皇帝,年轻时也御驾亲征过,落了些旧伤,如今春寒料峭,走路不免有些吃力,皇帝亲自扶他坐下,才自己坐了。太上皇自然是满意皇帝在百官面前服侍他的,宫女太监们再会伺候,又哪里比得上已登大宝的儿子的顺从更显得他尊崇无匹呢?遂脸上笑意更深:“你们今儿个头一回见师傅,我和皇帝过来看看,日后都要专心读书,不可不敬师长,妄自尊大,耽误学业,都听见了?”
众人答道:“听见了。”
锦乡侯忙叩谢皇恩,说了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之类的话。
太上皇难得见这么多孙辈都在,一时兴起,便一个一个地考校他们的功课,只是前头翰林们确实不敢对这些龙子凤孙们多严厉,几位答得都磕磕绊绊,背起书来竟还不如一直在行宫休养的禹王流利,太上皇本欲在众人面前显摆孙儿好学,如今便皱起眉来,还是大臣们在一旁打圆场,说皇子王孙们年岁尚小,骤然御前对答难免拘谨,学问贵在循序渐进,待他们潜心几年,方见真功。太上皇仍不满意,目光扫过林榛,便问皇帝:“这便是给四儿挑的那个伴读,我记得是林桓的孙子?”
皇帝道:“是这个么?原来这么小。”又说,“他爹是父皇亲点的探花林海,不知父皇还记不记得?忠顺说他原就是韩卿的学生,又和四儿说得上话,不如直接就定了他,省得再大费周章地挑人,耽误了四儿上课。”
太上皇听了,便叫林榛上前来,问他:“林家也是书香世家了,你原本在锦乡侯那儿,学到哪里了?”
林榛叫苦不迭,前头几个皇子王孙们都漏了怯,他若贸然应答,岂不是打那几位的脸?但皇帝又是点他家传又是点他师承的,若是答不上来,那就是丢了父亲和先生的脸面,更要让禹王和忠顺王蒙羞,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跪得端正,答道:“回太上皇、皇上,小子刚读完了《论语》。”
太上皇便道:“背《学而》全篇来我听听。”
林榛低着头,一字不落地背了。
太上皇神色稍霁,命他站起来,又问:“以‘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为题,作破题两句来。”
这下皇帝都笑道:“他才多大呢?”
太上皇道:“我记得他老子的文章,写得不错的,想他也是能的。”
林榛心头一紧,想了想,答道:“亲长之间,莫非天理,践履所积,即是仁基。”
太上皇听罢,微微颔首,指着他对皇帝道:“我说他是能的,虽略显板滞,少了些灵动,倒是字字有着落。看来锦乡侯是认真教过的,有他教四儿他们,咱们也可放心了。”
锦乡侯忙和林榛一起跪谢老圣人夸赞。
林榛微微松了一口气,太上皇自然不会是平白地选“孝悌为本”这一句来考他的,其实是在当着百官的面点皇帝,他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其实是答“求仁自有本源,孝悌乃万善之先务”,只是这话倒是能搏太上皇的喜欢,可皇帝会不会觉得这题破得不好呢?脑子拼命转了好几圈,才想出怎么回答,其实答得不好,但已经浑身是汗了。
他又想,皇五子他们会怎么看待他?
但还没等他头疼完,太上皇又问:“我怎么记得林海被外放去扬州了?你怎么到京城来了?现住在哪儿?”
林榛忙答了。
太上皇听到“荣国府”三个字,果然勾起不少旧事,沉吟片刻,对皇帝道:“贾代善死了以后,倒是好久没听见他们家的动静了。我听说你前儿个给史家新封了个侯爵?他们几家当初都是跟着打天下的,立了大功,厚待他们的后人,也是为君的仁义之道。”
皇帝神色不变,只微微点头:“父皇说得是。”
太上皇意犹未尽:“京营节度使的位子空太久了。他们不是荐了几个人上来么?一个都没有合适的?”
皇帝没有说话。
禹王凑近自己的弟弟和堂兄弟们,像是在大人说正事的时候偷偷说小话,但声音却不大不小:“这说的是谁呀,一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太上皇大笑道:“你常年在外休养,不常回京来,要是这几个人你都认得,那还得了?”
皇五子承复却眼珠子一转,指着林榛道:“皇兄不认识,不如问问你这伴读,他可是住在荣国府的,和史家应该最是亲密不过了。”
林榛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就知道,当着这些王孙公子的面出风头没什么好下场。可是这位五皇子未免太幼稚了,当着太上皇和皇帝的面暴露自己对京城勋贵世家们如此熟悉真的好吗?
皇帝果然看了过来。
太上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说:“是了,荣国府和保龄侯家结过亲不是?朕倒忘了。”他没指责承复的口无遮拦,反倒真的顺着这个话头问道,“怎么贾家如今的人呢,倒是没见到他们了。贾代善临死前给他小儿子求了个官儿,如今做得如何了?”
皇帝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个人,便道:“父皇若是感兴趣,待会儿叫他来问问?”
太上皇其实想说的是京营节度使的事儿,但皇帝把这个话题岔开了,他便有些不高兴,又叫林榛过来问他:“你住在荣国府,去过史家没有?”
禹王笑道:“他没去过,史家摆酒那天,师傅家也摆酒,他陪我烤肉去了,我还带了一盒合欢蜜饯回来的,皇祖父忘了?”
他这么一说,太上皇也想起来了,皇帝更是直接道:“你别说,韩卿家的合欢蜜饯做得不涩口,下酒不错。”
锦乡侯忙上前道:“得圣上垂赏,臣不胜惶恐,家中尚有备料,若陛下不嫌粗陋,臣明日即进呈御膳。”
皇帝道:“朕倒也罢了,你献上几份给皇太后,她老人家受用得很。”
锦乡侯立刻应下了。
太上皇听他们说来说去的,便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道:“早点把那个位子定下来,也省得多少人眼热惦记着,朝廷不安。”
皇帝敛了神色,道:“兵部也荐了几个人过来,儿子尽快做决定便是了。”
这句话的重点无疑是他要自己决定,太上皇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还说让这几个小子用功,咱们倒在这儿耽搁了许久,再待下去,他们今天早上都不用读书了,罢了,回吧。”
禹王赶紧上前,和皇帝一起搀扶太上皇起身,弘文馆众人便跪地恭送二圣离去,直到仪仗走远才敢起身。
林榛跪在最后头,直到这会儿才敢微微地喘了口气,一面又觉得好笑——若非昨日先生先透露了风声,他和姐姐讨论了半日,这会儿怕是要被太上皇和皇帝的一番交锋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大家看他还是小孩子,那等军机要务并没有真的来问他。他正暗自庆幸呢,却见禹王已经送了太上皇和皇帝回来,笑着告诉他:“今天下了学别着急回去,父皇要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