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杞绿颜

39、第 39 章 锦乡侯面授

　　怪不得。

　　林榛割好一份肉，热气腾腾地呈给禹王，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怪不得先生年前要那么严肃对待他的学业，今日还要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考问他的功课。这其中自然有关心学生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向当今陛下展示自己作为师长有多尽责——禹王今日哪里是来选伴读的呢？分明是先看中了锦乡侯，要他做皇子侍讲的。

　　怪不得他能封侯呢——先生毕竟是文官，功劳再大，也是拜相常有而封侯难有的。现如今想来，恐怕圣上早有了打算，这份体面尊荣与其说是给先生的，不如说是给禹王的。

　　当年诸王夺嫡、忠义王叛乱的事好像就在昨日，百官勋贵跟着投机站队，赌输了抄家灭族的不在少数，那股曾经笼罩在整座皇城上方的血腥气似乎还没散干净，下一辈的小王爷们好像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陛下亲自把锦乡侯所代表的一众文官清流送去了禹王的麾下。

　　他有资格替林家拒绝登上禹王府的船吗？好像也来不及了。林榛摸着腰间的半块玉牌，定下心神跪下磕了个头：“仆蒙殿下垂青，得随侍左右，日后定当尽心侍奉，凡所学所知，不敢有丝毫隐匿，唯殿下马首是瞻。”

　　禹王这个年纪，其实不大乐意带比他小几岁的小孩子玩的，不过林如海是他父皇最好用的钱袋子，他因此对林榛刻意和气了些，如今见他跪在自己面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倒是忽然生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怜惜来。他自己生在皇家，所以小小年纪便要端出皇子王孙的派头来，学着那些拉拢人心、平衡势力的谋划，但林榛这种又何尝不是在模仿大人在察言观色、左右逢源？真算起来，倒是他在依仗身份，逼迫比他还小的孩子了。

　　“我就说，林家的后人，总不至于蠢笨的，快起来吧，”这几分真情也不影响他居高临下地矜贵着，“等出了正月，你就跟着锦乡侯去弘文馆读书罢——宫里的规矩知道多少？”

　　林榛一咬牙：“小子可以学，一定不丢王爷的脸。”

　　禹王笑道：“心气不错。”就算只是为了招揽官员，他也喜欢和聪明点的人待在一块儿，于是回宫前，他指着林榛对忠顺王道：“我这小兄弟缺匹好马，王叔的轻骁可否割爱？”

　　忠顺王大笑：“他才多大，轻骁性子烈，怕是要甩他下来呢。”又仔细看了一眼林榛，叫过长随来，“回去牵我的玉骢来，送他府上去。”

　　林榛知道忠顺亲王这马名为赏他林榛，实为奉承禹王，于是依照体统规矩推辞了一番后，也就收下谢赏了。

　　恭送了贵客，韩勤书领着儿子和学生回书房去。

　　平心而论，林榛这大过年的，功课确实没落下，连最无趣的大字作业也写得用心，他的天赋确实没到神童的级别，将来恐怕难有他父亲的成绩，但肯下功夫，基础打得又好，只要能一直这么勤奋下去，中个进士也不在话下。但从今日起，他进学与否，好像不那么重要了。皇子伴读这个身份，他只要活到成人，就少不了一个官做，会讨禹王开心比会读书要紧得多，禹王成，他跟着鸡犬升天，禹王若是败落，他就算能中状元也就那样了。

　　韩勤书看着他的脸色，也收起来笑意：“我看你成天愁这愁那的，恨不得今年就去院试，明年乡试后年会试的，怎么如今皇恩浩荡，贵人垂怜，反不见喜色？”能当皇子伴读，那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韩奇亦笑道：“你这小鬼，往日便像有官瘾似的，如今是高兴傻了？也是，怪老爷和太太把我早生了两年，我若晚两年投胎，现在还是个监生，这好差事可轮不到你。”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擅长经营的人，但奉承迎合皇子亲王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如今他父亲已经封了侯，他等着袭爵就是了，再吃一遍念书的苦就算了。

　　林榛哪敢把“奇大哥哥忘了前几年你家差点被算进忠义王叛乱里，弄得几年没得安生，险些家破人亡的事儿”这种话说出口？因而只蔫蔫地道：“伴君如伴虎，我这张嘴，平时说出话来就容易得罪人，哪天在王爷面前说错了话，我一家老小的命可怎么办？”

　　韩奇嘴快：“你底下没有小的。”

　　韩勤书瞪了一眼儿子，也没忍住笑出声，倒是说了句心里话：“你也别担心，林兄简在帝心，你才有这个造化，他一向谨慎小心，只要他替皇上办差没出差池，你就算再不懂事，禹王殿下看在林兄的情分上，也会忍你一二的。”

　　“造化”二字，说尽了世人眼里陪侍皇子左右的风光。林榛方才自己给禹王磕了头，此时若还要再长吁短叹的，那不只是不识好歹，还显得心口不一、矫情别扭，所以他立刻就笑了：“我就说，我如今才学了多少东西，怎么就配得王爷的另眼相看了？原来还是沾先生和父亲的光。”

　　“你哪里是听我说了才想明白的？”韩勤书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年纪虽小，但也配得上“通透”二字，因而并不太担心，“回去学学规矩，调理调理身体，等出了正月，就好去读书了。”

　　林榛回去之前，先绕路去买了姐姐要的胭脂水粉。

　　才正月初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他今天又耽搁得晚了，本以为门市铺子还没开，谁知到了花汉冲，竟是店门大开，掌柜、伙计俱在，一副已经在做生意的模样，见到他衣着锦绣，知道必是富贵出身，忙迎上来接待，也不敢欺负他年幼，把店里最好的东西挑出来陈给他看，见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只是搓着手赔不是：“小公子见谅，不是我怠慢贵客，只是年前才出了一批货，如今新的还未来得及到京，这些已经是小店最尖的好东西了。”

　　林榛人比柜台矮得多，几个伙计遂把胭脂盒子端在手上，弯着腰呈给他看，他一眼看过去，颜色、气味皆不如宝玉之前送来的，倒真应了那句“宝二哥哥在姐妹们用的东西上最是下功夫了”，虽然如此，但见那几个伙计弯腰弓背，也不容易，便道：“就这几样吧，你给我去别人没碰过的来，再拿两瓶茉莉清露来。”低头便从荷包里摸碎银子。

　　掌柜的见他爽快，喜笑颜开：“小公子先拿这几样回去用着，或是留个名帖，待新货到了，我给公子送最上等的好货过去试试。”

　　这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怪不得京里的达官贵人都爱来他家采买。林榛笑了笑：“你家东西若是好，自有人差遣我再来。”便亲自拿帕子把几盒胭脂并那两瓶清露包好了，回去的路上怕马车颠簸，还放在腿上抱着。

　　赖大抱他上马车时没忍住笑道：“林大爷是给林姑娘买胭脂么？还是他们采买的人又糊涂了，拿不好的东西搪塞主子们？”

　　林榛抬眼看了看这位荣国府的总管家，荣国府官中采买的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别说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了，就是凤姐姐这样手握实权的主子，他们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捞油水的，这些都不背人了，赖大能不知道？只是荣国府的风气就是这样，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哪天装不下去了，来个人踢破那层纱纸，就是天翻地覆的时候了。吴新登被抓有让其他管事的收敛点吗？好像也没有。赖大此刻问这句，也不过是想在林榛这儿讨个好，怕他或者黛玉哪天去找老太太告状时，老太太怪罪下来，他好回一句“这事儿我已经问过了”，实际上便是林榛同他说，确实有这么回事，他也只会去敲打敲打那几个采买胭脂水粉的，并不见得会有什么实际手段，那些人也不见得会怕——大管事的们都在外头置宅子用丫头了，还不许底下人贪几分利？人人都这么想，人人也都这么干。

　　赖大被他看得发毛，又知道他一向计较，比荣国府那些正经的主子少爷们还难打发，不由得讪笑：“看来是最近那些人皮又松了，真敢拿次品糊弄姑娘们了，林大爷别生气，等我回去了就回禀二奶奶，发落了他们。”

　　说得好像他赖大总管没这个权力换几个买办似的，王熙凤也未必有他说得上话呢，但加那么一句，以后再有什么不是，就成凤姐姐的了。林榛暗自想道，这样大户人家，凤姐姐管家看着风光，身上不知道担着多少人给她强加上的坏名声呢，所以只轻轻摇了摇头：“我又没说什么，你不必多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么一说，赖大也松了口气，忙张罗赶车回府。

　　他绕了这一大圈，回荣国府的时候，竟然是忠顺亲王的长随牵着玉璁先到了。

　　林之孝站在门口等着，见到他的马车回来，赶紧过来，也来不及和赖大见礼了，直接抱林榛下车：“忠顺亲王赏了林大爷一匹好马，他府上的长随现如今在老爷书房呢。老爷吩咐了，林大爷回来了就赶紧过去。”

　　林榛扭头叫过陈福来，把那包胭脂花露交给他，“你去二门找你娘，把东西给姑娘送过去，今儿个我回来得晚，她必定等急了。”

　　赖大一阵心虚。他今儿个被林榛打发去林府吃酒打牌，没跟在林榛后头跑腿应酬，自然体面轻松些，可是表少爷在锦乡侯府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又为何得赏，他是一概不知，回头老太太要是问起来，他该如何答话？

　　这林大爷，怎么回回都能弄出一堆事来？人人正月都吃席，怎么偏就他吃出些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