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杞绿颜

26、出闲气贾赦斥亲弟，悔不知祖母怨次媳 荣国府正门

　　荣国府正门大开，贾赦、贾政领着家中子侄按品肃立，宁荣街前已来不及洒扫设香，只得匆匆应对，不多时，贾珍领着贾蓉前来，道：“街上的行人摊贩俱已清赶，灯也点起来了。”便也急忙入列。

　　忽听得马蹄阵阵，先是几个穿绯袍白鹇的长史官骑马开路，后有几排近侍执灯，禹亲王的朱轮华辇渐近，青缦垂珠，八骏牵舆，蹄声笃笃。贾赦、贾政忙率众人趋前数步，双膝跪倒，伏地叩首：“臣贾赦、贾政，恭迎王爷銮驾。”一语方毕，阖族男丁齐齐跪倒。

　　禹王在车内含笑受了他们的礼，道：“我不过是送林小兄弟回来，倒是扰得你们一家兴师动众的。”便有一个近侍上前去，将王辇珠帘掀开一角，另一个侍从把林榛抱了下来。

　　林榛人还没有车高，行礼道谢的时候倒是一脸泰然，仿佛同禹王已久似的。

　　禹王亦待他十分亲切熟稔：“快进去罢，我听锦乡伯说，怕你这几天没他看着，躲懒没用功，他年前一有空，就要考你《孟子》，你回去抓紧背一背，省得挨罚。”又对贾赦、贾政道，“我今日与林小兄弟一见如故，又得了他的好茶好花，正不知如何答谢，见他的马车破旧，马匹又不温驯，便索性送他回来了。”

　　众人悄悄望去，只见王辇后头，果然跟着一辆小小的马车，两匹马的大小、颜色都明显不同，跟在禹王富丽堂皇的马车后面，越发显得寒酸。林家几个眼熟的管事、奴才都跟在那车边上，裤腿鞋袜皆沾了泥泞，显然是走了不少的路程。

　　贾政胸口一窒，登时无措起来。

　　等禹王的王辇悠悠走远，先头来荣国府报信的那个长史官又抱着几枝插瓶的红梅过来：“林小公子，这是您摘了要带回来的红梅，王爷怕您忘了，叫我们一路给抱着。”

　　林榛忙亲自接过花来，贾赦等又赶紧请长史进去喝茶。

　　长史笑道：“茶就不喝了，只是贵府上纵然俭省，也至少顾着些亲戚，林小公子年纪又小，要是被马惊了……林御史才在任上立了功，得了圣上的嘉奖，咱们不能寒了能臣的心呐。”

　　贾政等更觉得无地自容。

　　那长史骑马走了，贾赦便问跟着林榛上学的人这马车怎么回事。

　　陈福便把吴新登交代马棚的“太太、奶奶出门赴宴应酬要用马”的那些话学了。

　　贾赦知道邢夫人是没有多少外头的应酬的，十分恼恨二房连累他在禹王面前丢人，加之从前便积累了许多怨愤，趁这机会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冷笑道：“竟不知咱们家当家的太太、奶奶出趟门要多大的排场，才连一辆马车都不给外甥留，王爷还说我们家俭省，哪里有只省亲戚家孩子的道理！要我说，咱们才收了妹夫的年礼，就作践人家儿子？”说罢，也不等贾政辩驳，扭头就走了。

　　贾政被兄长当着众多子侄的面这样说，登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还是贾琏上前安慰道：“老爷也是见在禹亲王面前失了体面，一时气愤这样说，二叔休怪。”又一迭声地叫赖大和吴新登过来。贾政跌足懊悔：“我这几年疏忽了家中庶务，竟至如此了？”

　　一扭头，见林榛还抱着那瓶红梅立在一旁，寒冬腊月的，脸上冻得发青，忙道：“你快些回屋去暖暖。”又看了眼林家人的裤腿鞋袜，想到崇文街那么多户人家都瞧见这些人踩着冰去接小主子，不敢想自家名声成了什么样，咬牙安慰道，“外甥放心，此事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只是此话一出，想起门子拦着黛玉、林榛不让进门、讨要好处的事儿也没过去多久，当时自己也是信誓旦旦说要给外甥一个交代，结果却只打发了两个门子，让底下人越发得寸进尺，顿时脸涨得通红。

　　林榛偏头笑道：“舅舅不必大动干戈，我手上还有些银子，叫他们到外头的马行租一辆马车也使得。”

　　贾琏忙道：“表弟快别说这赌气的话了，叫我情何以堪？”他是知道吴新登一家和林家的纠葛的，本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此刻也顾不得长幼之别，先给表弟作了个揖，“此事原是我们御下不严，委屈了表弟，我先陪个不是。”

　　林榛其实有许多不中听话想说，尤其是那句“马上就要过年了，吴新登夫妇两个管银库，实在缺不得他们”，但想了想，又觉得没意思。

　　大舅舅这样生气、二舅舅这样羞恼，其实都不是因为他占理、他被欺负了，而是因为他被欺负的事叫禹亲王这样的大人物看见了，荣国府面上无光。

　　他大可以冷嘲热讽，发泄自己这几日的怨气，逼得舅舅处置了吴新登。但那样，他就成了借禹王面子逞威风，那和吴新登这样仗势欺人的奴才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笑了笑，对贾琏道：“那我先回去了。”

　　贾琏不想他今日竟这样好说话，倒是吃了一惊，又赶紧笑道：“你凤姐姐那里备着好菜好汤呢，你快去喝上一碗，暖暖身子。”转头便变了脸色，狠狠地剜了吴新登一眼，冷笑道，“好，好得狠！”又骂赖大，“你是总管他是总管？他的手伸到哪里去了，你是一点都看不到？”

　　吴新登从知道陈良贵、王亮领着十几个人穿街过巷地去锦乡伯府接林榛时就知道事儿闹大了，林家两个小主子并不是那些忍气吞声的主儿，这么多人闹了一场，便是林家姐弟不告状，太太、奶奶们恐怕也能听到风声。他倒也不怕，毕竟这几日王夫人和凤姐确实要四处应酬，也吩咐过不能失了国公府的体面，得给随侍的丫鬟、奶娘们也准备好像样的车子和衣裳，他不过是借题发挥，传话的时候多加了点自己的小心思罢了，便是太太、奶奶们怪罪起来，他说句传话的人会错了意，去给林榛赔不是不就行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太太只怕更嫌麻烦，说不准还会嫌他们闹腾，劝林榛把吴大放了呢。

　　但谁知道会闹得这么大了呢！

　　贾母忧心不已，一直遣人打听禹王的来意，等听明白后，脸色登时不好。

　　他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体面，当年赫赫扬扬、轰轰烈烈的时候是踩着人命上去的，一旦现了颓势，必然就有人要拉他们下去。如今禹亲王府的人一句“你们家俭省到亲戚头上”，可是生生把荣国府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贾母环顾四周，满屋子的人都不敢作声，独黛玉面色如常，她便问：“这事你知不知道？”

　　黛玉道：“他下午倒是差人回来传过话，说要招待先生家的贵客，叫我先吃饭，别等他了。倒是不知道那位贵客是禹王。”

　　贾母叹气道：“不怪他，恐怕他也不认得禹王。”

　　当年忠义王和当今圣上争皇位，落败时想拼个鱼死网破，带兵围了承天宫，当时禹王便在宫中陪伴太上皇，据说受了惊吓，身子也不大好，常去行宫休养，京中人家纵然有心巴结，也见不到他。

　　黛玉低头不语。

　　“不怪他”，当然不怪他！整件事情，从最开始到现在，对他们而言都是无妄之灾，如今榛儿倒要被大度地原谅了？

　　她原先还因为外祖母的慈爱，生了些“我们是不是真的给主人家带来麻烦了”的疑惑和愧疚，但现如今已经只想冷笑了。

　　贾母道：“你们也是，受了委屈为何不来告诉我？都瞒着我，如今竟成我的不是。倘若你们母亲今晚来我梦里，问我为何对她的儿女不好，我该如何同她交代！”说罢滚下泪来，又叫人去问王夫人为何由着下人欺负林榛，“她便是这样管家的？打量我老了，睁眼瞎了，护不住孩子了？”

　　众人一听，急忙劝解，宝玉、探春更是双双跪下，抱着贾母的脚替母亲解释。

　　黛玉也不敢再委屈，连声道：“外祖母这样说，可折煞我们姐弟了。”又陪着贾母哭了一场，只是一出了房门，还是一股郁气涌上心口，激得她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才缓过来。

　　丹青忙问：“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黛玉冷笑道：“能舒服得起来？”又吩咐道，“今儿个去接大爷的人都辛苦了，给他们买热酒暖暖身子。”

　　她操心弟弟，一路紧赶慢赶回了院中，一进了门，却见一只美人瓶立在案几上，几枝红梅开得正艳。林榛正坐在炕上喝杏仁茶，见她回来，也不说自己如何委屈、如何认识了禹王，只笑着邀功：“这是咱们自己家花园里的红梅，我一见了它，就觉得姐姐会喜欢。”

　　黛玉气急反笑，先把弟弟拉起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见他一切都好，才松了一口气，也坐到炕上来：“我还当以你的性子，一定以为是奇耻大辱，要把自己管起来生闷气呢。”

　　“我受了辱，舅舅们也受了，总归吴新登不会好过，我何必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林榛虽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显然，借禹王之势才能压住一个小小的奴才，非但没让他解气，反而更觉得羞耻。

　　黛玉见他不像那等攀附了权贵便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倒松快了几分，笑道：“你送了我梅花，我也还你一礼如何？”便把她猜的吴新登一家私置产业的事儿一说。

　　林榛先是喜道：“对啊！”忽然又垂头丧气，“只是外祖母家家风如此，奴仆置办私产，主子也是默许了的，姐姐没听说，到了正月里，那几家体面的管事奴才还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摆酒，请主子们赏脸去吃呢！就是赖大家的那个花园，像模像样的，瞒过谁了？还请姐妹们开了春去他们家园子里赏花。”

　　黛玉道：“主子默许了又如何，律法并不允许。”

　　林榛泄气地指了指梨香院的方向：“律法还不许杀人呢。”

　　黛玉轻笑一声：“那你运气好，今天狐假虎威了一把，现在这府里没人会像护着那家一样护着吴新登，他在外头遵纪守法也罢了，在外头若是有事，只怕舅舅要亲自清理门户。”又摩挲着弟弟的头顶，叹了一声，“急什么，今日外祖母把我叫去说父亲来了信，那边亲王又纡尊降贵亲自送你回来……总不能真是因为人家王爷谦和，看你可怜罢。”

　　林榛并不呆笨，姐姐说到这里，他便懂了：“看来父亲的确受了皇上的赏识？”

　　黛玉道：“赏不赏的另说，你把那口气出来吧，憋在心里，我看了都气。”

　　林榛笑道：“姐姐都提点到这份上了，我知道怎么做。”又说，“从我回来，连来送茶饭的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打听我怎么认得的禹亲王，姐姐却不问我。”

　　“你不是都说了吗？他是锦乡伯府的贵客。”黛玉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问的，他是王爷，又不是神仙，打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