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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生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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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陌主动接过陈铭轩手中的玫瑰,顺手拍了拍自己右侧的椅子:“坐这儿。”
饭后,福伯带上包间的门,转身离开。屋里只剩下顾陌和陈铭轩。
“谢谢你记得我生日,”她把玫瑰举到鼻尖,闭眼浸在那片香气里,“虽然……今天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陈铭轩静静地望着她,像在端详一件无价的珍宝。
“每年的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他声音很轻,“就算……今天是七月十五。”
顾陌缓缓睁开眼,眼角的泪柔成一条河,淌进他眼底。
“如果有一天……我就像这朵花一样,枯萎了,”她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福伯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陌陌,该动身了。再晚,庙里的和尚就要关庙睡觉了。”
寺庙前,小和尚已静候多时。见顾陌到来,他合十一礼,便引着众人朝后山行去。
刚入后山,天地变色。
一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野地里的花草迅速枯萎蜷曲。江面黑雾翻涌,白骨浮起,一根一根接连成桥,红衣女子扭动火辣的身姿踏桥而来。
此时的顾陌,不知何时已是血衣覆身,红唇妖冶,仿佛诡梦里绽放出的毒花。她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根长鞭,鞭身幽光流转,宛如活物,冷冷地“盯”住在场每一个人。
“十九年了。”
她挽起长鞭,转身凝视着众人,声音里没有情绪。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变回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是您的命。”福伯单膝跪地,垂下头,“时也……命也。”
话音未落,顾陌已闪身至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提起。
“叫我——”她眼底妖红流转,“不夜花。”
福伯双手微抬,似想触碰她的手臂,却终究垂下。他只是睁着眼看她,眸中血丝寸寸蔓延,如同两枚将碎未碎的琉璃。
数息之后,顾陌松开手,径直朝佛堂走去。
福伯重重跌倒在地,咳了几声,又挣扎着爬起,紧紧跟上。
佛堂深处,一位老僧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顾陌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也合上了眼。
“大师,”她低声说,字字轻缓,似怕惊扰了香火,“佛会……原谅我,对吗?”
老僧不语。
“佛会原谅我吗?”她再次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虔诚。
老僧依旧不语。堂内只有长明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顾陌睁开眼,缓缓起身,走到佛像前。她伸手从供桌上取下一颗苹果,脆生生地啃了一大口。她捻着香炉里的香灰,目光掠过佛低垂的眉眼,“我原谅佛了。”
佛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长明灯的火焰齐齐矮了一寸,像被无形的手掌按压。她指尖的香灰簌簌落下,在蒲团前积起一小撮灰色的坟。
跪在她身侧的老僧,终于睁开了眼。
没有精光,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他看着顾陌,又仿佛透过她,看着门外江面上那座正在溃散的白骨桥,看着桥头那道逐渐透明的红衣身影。
“你每年都问,”老僧开口,声音砂纸般粗粝,“佛会不会原谅你。”
顾陌侧过头,血衣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如根系般蔓延,那是另一个生命在她体内扎根的痕迹。
“今年我不再问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妖异中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因为我原谅他了。”
老僧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纹路上:“那她呢?她原谅你了吗?”
顾陌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佛堂外,福伯的声音传来,嘶哑颤抖:“小姐!桥要散了!她……要撑不住了!”
顾陌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推开——
白骨桥正在成片崩塌,坠入黑雾翻涌的江面,每一声脆响都像骨骼在哭泣。骨桥尽头,红衣顾颜已透明如雾,指尖却仍固执地伸向佛堂方向——伸向她的方向。
那不是幻觉,不是心魔。
那是顾颜。
她的双生妹妹。十九年来,每年只在七月十五,借由这白骨桥、这冲天怨气、这对双生花之间斩不断的血缘羁绊,才能从“那边”短暂地回到“这边”,看一眼她共享同一生命本源,却活在阳光下的姐姐。
顾陌走向江边,血衣下摆拂过之地,草木尽枯。
她在即将消散的骨桥桥头站定,停在红衣的顾颜一步之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妖异苍白,眼底是十九年积压的疯狂与渴望;一张强作冷漠,嘴角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姐姐,”顾颜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亡灵的回响,却清晰如昨日,“今年的沙滩……好玩吗?”
顾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混入血衣,了无痕迹。
“那只螃蟹,”顾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顾陌在沙滩上逗弄螃蟹时一模一样,“它问我,为什么要爬向沙滩。”
她透明的手指,虚虚抚过顾陌的脸颊,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怨。
“我告诉它:因为沙滩上有光,有风,有一个人……替我活着。”
“顾颜……”顾陌的声音干涩。
“叫我名字了?”顾颜笑了,笑得透明身体都在波动,“每年就今天,你能叫我一声。其余三百六十四天,我都是你影子里的脏东西,是你力量里见不得光的那一半,是你……”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毒,也浸着泪。
“……是你活着,我必须死着的理由。”
真相在此刻,比江面的黑雾更沉重。
十九年前,双生降世。一株双生花,注定一盛一枯。
顾家长辈在七月十五那天作出了选择:以秘法献祭妹妹顾颜的“人间身”,将所有命格和天赋都献给姐姐顾陌,让她得以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下去。
从此,顾颜成了永困于阴阳间隙的“不夜花”,每年仅此一日,借怨气凝桥,回望人间。而顾陌所拥有的绝对力量,本就有一半——那最黑暗、最妖异、最非人的一半——来自被她“吞噬”的妹妹。
“这副模样,”顾颜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缠绕着黑气的红衣,“是拜你所赐,姐姐。你活在阳光下,我烂在深渊里。”
“我……”
她剧烈地喘息,身形又淡去几分。
“你每笑一次,我就冷一分。”
“我恨你,姐姐。每年的恨都比前一年更盛。”
顾陌闭上眼,血泪滑落。再睁眼时,眼底妖红灼灼:“那就都还给我。”
她向前,伸手扣住顾颜透明的后颈——动作不像拥抱,像擒拿。
“恨也好,冷也罢,”顾陌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和你一起背。”
话音落地,白骨桥轰然崩塌!
黑雾倒卷中,顾颜化作红黑交织的洪流,冲进顾陌大开的胸膛。血衣在瞬间炸成碎片,露出少女苍白的躯体——皮肤下,暗红纹路与漆黑怨念游走、纠缠、厮杀。
顾陌跪倒在地,指甲抠进泥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呜咽。
一半脸痛苦狰狞,另一半却奇异地平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她面上交替闪现,像有两颗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躯壳。
福伯在不远处重重跪下,额头抵地,浑身颤抖。
许久,风暴渐息。
顾陌缓缓直起身,血衣已重新覆体,只是颜色更深,几近暗紫。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指尖在眼角停住——那里多了一抹细小的、花瓣形状的暗红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血泪,也像一枚小小的刺青。
她转身,走向佛堂。
经过福伯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明年……给她备张厚点的毯子。”
佛堂内,老僧仍闭目诵经。
顾陌跪回蒲团,望着佛像低垂的眉眼。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瞳孔中跳动,那火光里,隐约映出两张重叠的脸——一张是她,一张是顾颜。
“佛不渡她,我渡。”
这一次,她没有等回答。
起身时,供桌上那颗被咬过一口的苹果,悄然化为一滩清水,渗进木质纹理,再无痕迹。
门外,天快亮了。
微凉的晨露,仍在低述。
她望着平静如镜的江面,仿佛从未有过骨桥,从未有过红衣,从未有过一场持续了十九年的、双生花之间的撕裂与偿还。
她转身离去,这一次,轻柔的脚步,没有再回首,只留下吹不散的雾和她眼角那枚新添的印记。
那枚印记——
像伤疤。
像契约。
像一朵开在血肉里的、永不凋零的双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