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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酿酒巷藏在北曲最深处,墙壁长满青苔,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酒旗,被风一吹,懒洋洋地晃着。

      书生裴青衍攥着那张朱圈标注的地图,脚步虚浮地拐进巷口。

      晨露打湿了他的青衿衣角,头发上还沾着西市胡商货摊的香料碎末,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因一路疾走,又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

      他不时抬手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痒意,每咳一声,胸腔都像是被钝器碾过,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地图上的朱圈,精准地落在酿酒巷尽头的一座小院门前。

      那院子看着寻常,两扇木门半掩着,门上只挂着一串风干的紫藤花。

      裴青衍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只是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节奏不急不缓,正是苏微烛在地图背面用淡墨标注的暗号。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客从何来?”

      裴青衍压着嗓子,喘着气答道:“西市买得胡麻酒,欲寻故人醉一场。”

      这是苏微烛地图上的暗语对上了。
      门缝豁然拉开,露出一张眉眼明艳的脸。

      女子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明明是风尘里常见的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利落。

      正是柳十七。

      她上下打量了裴青衍一眼,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和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眉头微蹙:“跟我进来。”

      裴青衍低眉颔首,闪身进了院子,柳十七反手便将门闩插上。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琵琶,弦上还缠着未拆的丝线。

      “坐。”
      柳十七指了指石凳,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碗热茶。
      “先喝口水压一压,看你这模样,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裴青衍接过茶碗,触到温热的瓷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

      他仰头喝了大半碗,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那股痒意,却也让他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直不起腰。

      柳十七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等裴青衍缓过气来,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递到柳十七面前:“这是……名册的残页。吏部那边的爪牙盯得紧,我只能先带出这些。”

      柳十七接过小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小包揣进了怀里,贴身藏好。
      抬眼看向裴青衍,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为了带这些东西出来,多少人丢了性命?”

      裴青衍垂眸,看着茶碗里荡漾的茶水,声音低哑:“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你倒是有骨气。”
      柳十七冷笑一声,走到廊下,拿起那把琵琶,拨弄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副模样,能藏到几时?李管事的人,现在怕是把整个长安都翻过来了。”

      裴青衍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伪装成落魄书生,一路颠沛流离,躲躲藏藏,若不是偶然听闻平康坊北曲有这么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又遇上苏微烛那样的人,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说起苏微烛……”柳十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裴青衍,眉峰挑了挑。
      “你那张地图,是从她手里买的?”

      裴青衍点头:“是。在朱雀大街的微烛坊,她要了我一两纹银。”

      “一两纹银?”柳十七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倒是会做生意。寻常一张行路图,不过十文钱,她倒好,直接翻了百倍。”

      裴青衍却摇了摇头:“不贵。她标的路线,避开了三处武侯铺,还有西市胡商的庇护,若是没有那张图,我根本进不了平康坊。”

      柳十七闻言,眼神里添了几分深意。

      她抱着琵琶,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声音放柔了些:“你可知她是谁?”

      裴青衍抬眼,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她爹,是前朝的驿丞苏敬之。”柳十七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
      “当年,苏驿丞就是因为传递了吏部贪腐的密信,触怒了权贵,才被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裴青衍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茶碗险些脱手。

      “苏微烛是唯一的幸存者。”
      柳十七继续道,“那年她才十岁,被苏驿丞的旧部偷偷送出了长安,辗转了五年,才敢回来。

      她守着那个微烛坊,看似是卖行路图谋生,实则是守着她爹留下来的东西,一张藏着长安所有暗巷、密道的情报网。”

      裴青衍怔怔地看着柳十七,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为何苏微烛的地图上,会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捷径,为何她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却又点到即止。

      想来,她和自己一样,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这些年,活得比谁都小心。”柳十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叹息,“只卖路,不问因,不掺和任何是非。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保命符。你今日找她买路,已经是坏了她的清静。”

      裴青衍的喉结动了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武侯的呵斥声,由远及近:“都给我仔细搜!平康坊北曲,一户都不能漏!”

      柳十七的脸色骤然一变,裴青衍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别慌。”柳十七压低声音,飞快地起身,拽着裴青衍往芭蕉丛后的角门走,“跟我来!这院子有暗门!”

      两人刚走到角门旁,院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了。

      几个身着皂衣的武侯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握着腰刀,目光如炬地扫过院子。

      “柳十七!”那汉子喝道,“我们奉命搜查逃犯!你这院子,可有可疑之人?”

      柳十七敛去脸上的慌乱,换上一副妩媚的笑,走上前去,伸手挽住那汉子的胳膊,声音娇俏:“王头,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院子,平日里只有些唱曲的姐妹来往,哪来的可疑之人?”

      那王头被柳十七的语气哄得骨头都酥了,却还是板着脸:“少废话!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个穿青衿的书生,进了你这酿酒巷!”

      “青衿书生?”柳十七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哎呀,王头,你莫不是听错了?我这院子,今日可没来过什么书生。倒是昨夜,有个醉汉闯进来,被我赶出去了。”

      她说着,故意往芭蕉丛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芭蕉丛后,隐约露出一角青衿。

      他眼睛一亮,当即喝道:“给我搜!”

      两个武侯立刻冲了过去,一把将芭蕉丛后的人拽了出来。

      正是裴青衍。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的警惕。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不住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感觉随时都会晕过去。
      他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看起来哪里是什么逃犯,分明是个得了重病的落魄书生。

      “王头,你看……”一个武侯皱着眉,伸手探了探裴青衍的额头,“好烫!这是得了风寒了吧?”

      王头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裴青衍一番,见他确实病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身上也没有任何可疑之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看向柳十七,语气狐疑:“这是何人?”

      “哦,他啊。”柳十七轻描淡写地说道,“是个赶考的书生,前些日子落了榜,又染了风寒,流落街头。我看他可怜,便让他在这院子里歇了两日。怎么,王头,他是你们要找的逃犯?”

      王头冷哼一声,盯着裴青衍的脸看了半晌。
      裴青衍低垂着头,掩去了眼底的锋芒,只一味地咳嗽,那副病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生不出怀疑。

      “搜!”王头不死心,下令道。

      武侯们立刻上前,将裴青衍浑身上下搜了个遍,除了几两碎银和一本破旧的诗集,什么都没搜到。

      王头的脸色沉了下来,李管事要找的人,是带着名册的吏部主事,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病秧子?

      “晦气!”他啐了一口,瞪了柳十七一眼,“柳十七,你给我听着!若是发现可疑之人,立刻禀报!若是敢窝藏逃犯,定斩不饶!”

      “王头放心,民女哪敢啊。”柳十七赔着笑,将他们送出了院门。

      直到武侯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柳十七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院子里,看着还在装病咳嗽的裴青衍,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

      裴青衍这才停下咳嗽,站直了身子,脸上的惨白褪去了几分,眼底的锐利重新浮现。

      他对着柳十七拱手道:“多谢柳姑娘相救。”

      “谢我做什么?”柳十七白了他一眼,“要谢,就谢你自己装得像。不过,今日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裴青衍沉默着,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柳十七,语气坚定:“我要再见苏微烛一面。”

      柳十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要见她。”裴青衍重复道,“她的地图,她的情报网,对我们扳倒吏部贪腐集团,至关重要。我需要她的帮助。”

      “你疯了?”
      柳十七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喝道,“苏微烛是什么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守着微烛坊,就是为了避开这些朝堂纷争!你去找她,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我知道她不想掺和。”
      裴青衍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但此事关乎数百名寒门官员的性命,关乎长安百姓的生计。我相信,她爹苏驿丞当年愿意舍命传递密信,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贪官污吏横行霸道。”

      “你太天真了。”柳十七冷笑,“她和她爹不一样。她只想安稳度日,只想守着那个微烛坊,过完下半辈子。你去找她,只会牵连她,牵连整个微烛坊!”

      “我不会连累她的。”裴青衍的眼神,异常坚定,“我只是想请她帮我绘制几张路线图,几张能避开武侯、能潜入吏部府库的路线图。事成之后,我会立刻离开长安,绝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柳十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毕竟像裴青衍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回头。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走到廊下,拿起那把琵琶,指尖拨弄出一阵低沉的旋律。

      “酿酒巷的暗门,通着西市的胡商货栈。”她的声音飘进裴青衍的耳朵里,“你若真要去找她,便从那里走。只是我警告你——”

      她转头看向裴青衍,眼神锐利如刀:“若是苏微烛出了半点差错,我柳十七,第一个不饶你!”

      裴青衍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朱雀大街的微烛坊里,苏微烛正坐在窗前,抚平那张被雨水泡软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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