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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你之前其二 我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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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附的早晨是从一片深蓝色开始的。
六点二十,闹钟响。袁墨依伸手摸到手机,关掉,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三分钟后另一个闹钟又响,她再次关掉。这样反复四次,到第六个闹钟的时候,她终于坐起来了。
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她在床上坐了一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人要上学?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没太重,还行。皮肤状态不错,昨晚敷了面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练习过的、甜美的笑。
“今日都係元气满满的一天。”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然后用粤语又说了一遍,“今日都係充满希望嘅一日。”(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今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说完了她自己都觉得假。
换上校服,领口的扣子敞开一颗,不算违规,但也不那么规矩。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
好看。
这个评价不是自恋,是客观事实。
袁墨依知道自己好看。从小就知道。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会说“你女儿好靓女”,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看。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广州一年九个月的夏天一样。
她拎起书包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空的。早上没人做早餐。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早晨”,她妈秒回了一个表情包,她爸发了个“嗯”,然后就没了。
行吧。
她爸妈对她好是真的好,但忙也是真的忙。
想到这个,袁墨依的心情又往下沉了一点。
她骑上那辆白色Brompton,出发,沿着猎德大道往学校骑。早上的广州已经热了,九月的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骑了十五分钟,后背已经开始出汗。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分,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单车锁好,路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羽毛球队的已经在训练了。她其实打得不错,高一的时候差点进了校队,后来因为“时间冲突”退出了。真实原因是她懒得早起训练,她妈说“不想去就不去了”,她就真不去了。
有些事情她做得好,但不想做。
有些事情她做得不好,但不得不做。
比如理科。袁墨依多次冒出“要不还是去洛杉矶”的想法,就是因为理科。而最终选择留下,是因为她更喜欢亚洲女性的长相。自从看了金敏喜的电视剧后,袁墨依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和男生谈恋爱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袁墨依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因为她不爱学习,而是因为她需要靠窗的位置来保持清醒——外面有风,有鸟,有偶尔飘过的云,比黑板上的图像有意思多了。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他对袁墨依的态度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放弃治疗。不是故意的,是实在没办法。
开学第一次月考,袁墨依数学考了二十四分。
王老师拿到成绩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袁墨依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袁墨依,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袁墨依去了。听了二十分钟,她觉得自己懂了,回去做题,还是不会。
第二次月考,三十二分。
王老师这次没叫她。只是在发卷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你尽力了但有些事情真的强求不来”的无奈。
袁墨依把那一眼记住了。
此刻,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袁墨依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十秒,把已知条件抄下来了,工整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分钟后,那个冒号后面还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开始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画。今天画的是一只正在翻白眼的柴犬,和裴沐山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方子瑜侧头看了一眼,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又开始画了」
袁墨依在下面写:「我不会做」
「你倒是听啊」
「听了也不会」
方子瑜看了她一眼,没再写。袁墨依懒得解释。
数学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然后是化学。
化学老师三十出头,年轻有为,讲课飞快,板书密密麻麻,一节课能讲二十页PPT。袁墨依感觉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珠江,扑腾了两下就沉底了。
她化学考过三十八分,也考过四十一分,最好的一次是四十五。那个分数看起来比数学高一点,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刘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话很客气:“袁墨依,我注意到你文科成绩很好,说明你的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都没有问题。化学是一门需要逻辑和记忆结合的学科,我相信你能学好。”袁墨依当时差点被这番话说哭了。
然后下一次考试,她考了三十分。
比上次还低了。
她从此相信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相信”就能解决的。
化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袁墨依开始犯困。不是那种轻微的困,是那种眼皮有千斤重、脑子里全是浆糊、意识开始断断续续的困。她努力撑着,眼睛盯着黑板,但那些化学方程式在她眼里像一堆乱码。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了一下,清醒了两分钟,然后又困了。最后她放弃了,把头埋进臂弯里,在课本的遮蔽下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故意要睡的。
是真的控制不住。
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深水区不挣扎一样。
她在心里这样为自己开脱。
可她也知道,这说不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用袖子擦掉,看了一眼同桌,方子瑜假装没看到。
生物课在第三节课。
袁墨依生物其实是理科里最好的,最好的一次考了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但比起数学的二三十,已经算是“能看”了。
生物老师姓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柔,长得也好看,上课的时候会穿各种颜色的连衣裙。袁墨依愿意听她的课,不是因为生物本身多有意思,而是因为陈老师讲课的时候会露出一种“这个世界真奇妙”的表情,让她觉得生物好像也没那么枯燥。
她听得懂细胞结构,听得懂光合作用的反应式,听得懂孟德尔遗传定律。但一到计算题就完蛋,什么基因频率、遗传概率,她算三遍能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没有一个是选项里的。
陈老师也很无奈。有一次袁墨依去办公室交作业,听到陈老师和班主任老周的对话。
“袁墨依这孩子,平时作业写得还行,一考试就……”
老周叹了口气:“她基础太差了。入学的时候数学就不好,理科一科拖一科,全垮了。”
“但她语文英语是真的好。”陈老师说,“我看了她的成绩单,语文一百一十八,英语一百二十一,年级前列。”
“所以呢?”老周说,“高考又不看单科状元。”
陈老师没再说话了
袁墨依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这段话听全了。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所以呢”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是,所以呢。
她是不高考。
她妈早就跟她说了,高三上学期考完雅思,拿A-level成绩申请英国的学校,不需要参加国内高考。华附的高中三年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体验”,而不是一条必经之路。
但“不高考”不代表她不在乎成绩。
她不在乎数学考二十四分吗?在乎的。
看到卷子上那个红彤彤的“24”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怕爸妈骂——她爸妈从来不骂她成绩。是因为她自己觉得不好看。不是因为分数不好看,是因为那种“我做不到”的感觉不好受。
就好像所有人都能游过去的那条河,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岸边,水只到腰,但她就是不敢下水。
不是因为水太深。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会淹死。
这句话说出来很蠢,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上午第四节课是英语。
英语课是袁墨依少数能昂首挺胸的课。
英语老师姓林,是个海归,上课全英文教学,发音标准得像BBC播音员。她不喜欢袁墨依,也不讨厌袁墨依,她对所有学生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偏不倚,公事公办。但袁墨依每次英语考试都稳定在一百二十分以上(满分一百三十五),这就让她不得不对袁墨依多看一眼。
今天的英语课上的是阅读理解。袁墨依看了两眼文章就做完了,然后开始犯困。不是英语课无聊,是前面三节课把她榨干了。
她把头靠在手上,假装在看文章,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林老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答题卡——全对。林老师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袁墨依在梦里听到了一句“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袁墨依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英语课上睡了整整二十分钟。旁边的方子瑜已经把课本收好了,正在收拾笔袋。
“我睡了多久?”袁墨依揉了揉眼睛。
“从你做完题开始睡的。”方子瑜说,“大概二十分钟。”
“林老师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方子瑜想了想,“但她看你的答题卡了,全对,然后就走了。”
袁墨依松了口气。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华附的食堂不大,饭点的时候人挤人。袁墨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的是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和一碗米饭。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回一下消息。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
一条是陈悦发的:「你今日食咗咩?」
一条是齐心逸发的:「午饭食咗未?」
先回陈悦:「饭堂番茄炒蛋」
最后回齐心逸:「食紧。你食咗未?」
齐心逸秒回:「食咗。下午有体育课吗?」
袁墨依:「有!!体育课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齐心逸发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体育课记得涂防晒」
袁墨依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的太阳。广州九月的太阳,涂了防晒也没用,该黑还是黑。但她还是从书包里翻出那瓶安耐晒,往脸上抹了一层。
她不想变黑。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想。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袁墨依提前五分钟到了操场。体育课是她唯一一门不用动脑子的课,也是她唯一一门成绩能拿A的课。不是因为她体育多好——虽然她羽毛球确实打得不错——而是因为体育课的评分标准里没有考试,只有出勤和参与。
自由活动时间,袁墨依跟几个同学打了半场羽毛球。她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是活的,不像在教室里那样,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快枯萎的植物。
打完之后她满头大汗,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用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挡了一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阳光照在瓷砖墙面上,晃得她眼睛疼。她想,要是每天都是体育课就好了。
当然不可能。
下午第二节,物理。
第三节,化学。
物理老师姓张,是个年轻男老师,讲课喜欢用段子,班上同学都挺喜欢他。但段子归段子,物理还是物理。袁墨依能听懂他讲的笑话,但听不懂他讲的原理。
今天的物理课讲的是电子在电场里的运动。袁墨依看着那个电子,觉得它很快乐。因为它至少能跑起来。
她连自己下一步该干嘛都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卷子,第一道选择题,蒙了个C。第二道,蒙了个B。第三道,蒙了个A。她觉得不能连着蒙一样的,会被看出来,于是又在B和D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D。至于填空和大题,她把自己知道的公式全写上了,F=ma,v=at,s=vt,管它用不用得上,写了再说。
张老师收卷子的时候,看到袁墨依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叹了口气,笑得有点苦。
“袁墨依,你公式记得挺熟的。”
袁墨依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当成夸奖。
化学课更惨。袁墨依听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在讲什么了。她看着黑板上那些离子方程式,觉得它们像一群不认识的字。她拿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给陈悦发了一条消息。
「袁墨依:我觉得我不适合读书」
陈悦大概在上课,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跟离子反应作斗争。
不会就是不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袁墨依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平时还快。她今天太累了,脑子像被榨汁机榨过一遍,只剩渣了。
她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冲下楼梯。
回到家,家里依然没人。
袁墨依换了衣服,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班主任老周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本周要进行第二次月考,请家长督促孩子认真复习。
她妈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私信她。
「妈:宝贝,你们要月考啦?有把握吗?」
袁墨依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有把握吗?
语文和英语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打字:「还好啦」
然后删掉了。
再打:「我会努力的」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
她妈回了三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尽力就好」
袁墨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妈妈相信她。
相信她什么?
相信她能考好?还是相信她不在乎考不好?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难受。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的珠江新城的灯亮了。远处广州塔的塔尖上,几个字在夜色中闪烁。
袁墨依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光,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无聊,周末找清清出来玩吧。
她的手机又震了。
是裴沐山。
「裴沐山:作文写完了吗?」
袁墨依看到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打字:「裴老师,我好难受。」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太矫情了。太莫名其妙了。裴沐山是她语文老师,不是她的心理医生。她正准备撤回,裴沐山已经回了。
「裴沐山:怎么了」
袁墨依犹豫了很久,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袁墨依:我数学二十四分,物理三十二,化学三十八,生物最高五十八。班主任说这些分数太难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虽然我将来用不上,但考不好我还是会不开心的。」
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袁墨依以为裴沐山不会回了。
然后裴沐山发了一段语音。
袁墨依点开。
“你不是学不会。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节奏。语文和英语你能学好,说明你的脑子没问题。数理化你学不好,可能只是你还没遇到一个能让你听懂的老师。别急。慢慢来。”
袁墨依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裴沐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不烫了,但余味很长。她说“别急”的时候,语调微微放软了一点点,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她没回。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她很感动?太夸张了。
说她没事了?她还没没事。
说她谢谢裴老师?又太正式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包。
裴沐山没再回。
袁墨依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广州塔。塔尖上的字从“我爱广州”变成了“中秋快乐”。
中秋快到了。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有物理课,化学课,数学课。还有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公式和做不对的题。但今天裴沐山说了一句话,让她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你不是学不会。”
也许吧。
也许她只是还没遇到一个能让她听懂的老师。
也许那个人还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