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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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笔记本的护工》第二十章榆木脑袋的“套近乎”
康养医院307病房的早晨，被阳光切得明暗分明。春生正埋头整理床铺，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枕头离床头二十厘米，被子折成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床单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春生啊——”叶老的声音从窗边飘来，拖着长腔。
春生直起身，看见叶老端着他那标志性的不锈钢保温杯，眼睛却盯着窗外老槐树。那表情，像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
“您看什么呢？”春生走过去。
“看鸟。”叶老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春生眯眼细看。槐树枝头确实有两只麻雀，一只胖乎乎的蹲着，一只瘦精精在旁边跳来跳去。
“一公一母，凑一块儿叽叽喳喳。”叶老慢悠悠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春生，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春生手里的床单“哗啦”一声滑到地上。
“叶老，您怎么又……”
“不该问？”叶老转过轮椅，目光炯炯像两盏探照灯，“苏治疗师，人长得端正漂亮，脾气又好，工作稳定得像焊在铁板上的螺丝。你俩整天在一个医院转悠，就没……动过点儿心思？”
春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叶老，我和苏治疗师就是同事关系。绝对没乱想！”
“同事？”叶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的那件事儿，人家一个女孩子都陪你以‘夫妻’身份走了一趟生死线，啊呀！啧啧，这叫生死之交，患难与共，莫逆之……”
“停停停！”春生赶紧比了个暂停手势，“女孩子？叶老，苏青都三十六了，放村里早就是老姑娘了。”
话没说完，一卷报纸“啪”地砸在他脑门上。
“人家姑娘三十六怎么了？三十六就老了？你是哪只眼睛看到她有皱纹了？还是看见她头发白了？”叶老气得直拍扶手，“你这是癞蛤蟆嫌天鹅年纪大！你个榆木疙瘩！”
春生揉着脑门嘀咕：“我又没说她老……”
“她谈过对象吗？”叶老突然问。
“谈过啊。”
“成了吗？”
“没成。”
“没成就是没对象！”叶老一拍大腿，“谁找对象不谈个三五个的？再说了，人家都跟你‘夫妻’相称共患难了，你就不会趁热打铁？”
春生不吭声了，低头捡起床单继续铺。他知道叶老是为他好，从南方回来后，这老头儿就像突然开了“红娘”技能，整天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你呀，”叶老端起保温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就是块榆木疙瘩。这样，今天苏治疗师来的时候，你主动点，约人家吃个饭。”
“啊？”春生“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就说感谢她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请她吃个便饭。”叶老一副“这都不会要你何用”的表情，“连这都不会？”
春生张了张嘴，想说“我真不会”，但看见叶老那双“你敢说不会试试”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叶老一锤定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晚上六点半，医院后面‘老地方’菜馆，我给你们订了位子。”
春生瞪大眼睛：“您还订位子了？”
“不然呢？”叶老把纸片塞他手里，“等你这个榆木脑袋想起来，黄花菜都凉成菜干了！喏，六点半，靠窗两人座。”
春生接过那张还带着保温杯余温的订位单，感觉手心瞬间出汗。
下午两点，治疗车的轮子声准时在走廊响起。苏青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像春日阳光。
“苏治疗师来了。”春生站起身，声音有点抖。
“嗯，春生你今天精神不错。”苏青微笑着点头，转向叶老，“叶老，今天咱们挑战一下——不扶东西，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
叶老配合地起身，动作稳得让春生都惊讶。春生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却在疯狂滚动弹幕：约她吃饭、感谢她、别紧张、记得笑……
康复训练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时，苏青一边收器材一边说：“叶老进步神速，照这速度，下个月就能自己逛公园了。”
“都是苏治疗师教得好。”叶老说着，朝春生猛使眼色——那眼神热烈得像是要给春生眼睛上装两个信号灯。
春生深吸一口气，走到苏青面前，舌头突然打了个结：“那个……苏治疗师，你晚上请我吃个饭吧？”
空气凝固了两秒。
“我去——我的腰！哎呦喂！”叶老一屁股跌坐回床上，一手扶着腰，一手猛拍脑门，“脑瓜疼！脑瓜疼！”
苏青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叶老：“怎么了？扭着了？”
叶老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突然……腰闪了一下……”他从枕头边缘转过半张脸，那眼神——春生发誓自己看见了实质性的杀气，像两把飞刀“嗖嗖”射过来，就像超人的眼睛，瞬间就会喷射出两道激光，把春生融化了。
苏青熟练地给叶老按摩腰部。春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得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按了一会儿，叶老摆摆手坐起来：“好多了……谢谢你啊苏医生。”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猪都比你聪明！”
苏青茫然：“啊？”
“没事没事，我说其他事。”叶老挤出笑容，转向春生时又变回咬牙切齿，“你刚才说什么？”
春生脸涨得通红：“我、我是说……我想请苏医生吃个饭！谢谢对我的帮助。”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呀。”
“但叶老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你。”春生硬着头皮背台词，“而且……而且你也帮了我很多。”
苏青看看春生，又看看一旁假装揉腰、实则竖着耳朵的叶老，笑容更深了：“好啊，正好我今晚没事。去哪儿？”
“医院后面，‘老地方’菜馆。”春生赶紧说，“六点半，‘叶’老是不好定位子，……我就早早订了位子！”好险，差点说漏嘴。
“行，那我六点半在医院门口等你。”苏青推着治疗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春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和好奇，“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病房门关上。
叶老“噌”地站起来，背着手在病房里踱步，那架势像要召开军事会议：“你就是个猪脑子啊！榆木疙瘩！我真想找根水泥管子给你通通！”
春生愁眉苦脸：“叶老，我紧张……”
“紧张个屁？正常吃个饭，聊聊天！”叶老停下脚步，开始传授“秘籍”，“记住，别光谈工作，聊聊生活、兴趣爱好、未来规划……对了，别提她年龄！千万别提！”
下午六点十分，春生站在医院后门。他刻意穿了件黑色加绒外套，里面换了唯一一件还算像样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熨烫得笔挺。他手里捏着那张越来越潮的订位单，感觉自己像等待考试的小学生。
六点二十，苏青准时出现。她换了身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在初春傍晚的微风里，整个人温婉得像幅水墨画。
“等很久了？”苏青问。
“没有没有，刚到。”春生下意识立正，差点敬个礼。
“老地方”菜馆的门面小得不起眼，但玻璃擦得锃亮。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苏青眼睛一亮：“苏医生来啦？这位是……”
“我同事，春生。”苏青自然地介绍。
“同事啊——”老板娘拉长了音调，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里面请，靠窗的位子专门给你们留着呢。”
坐下后，春生双手把菜单递过去：“你点吧，我不挑食，杂食性动物，好养活。”
“噗——”苏青捂着嘴笑出声，“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她点了四个招牌菜、一个汤。等菜的时候，春生感觉空气里飘着尴尬的粒子。
想起叶老的嘱咐，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苏治疗师平时下班后都做什么？”
“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跟朋友去小酒馆喝一杯——但绝不喝醉。”苏青笑着说，“还有就是爬山。你呢？”
“我……”春生大脑飞速运转，“以前下班就回家，最近在用电脑整理护理记录。对了，你上次教我的那几个康复动作，我都做成图解了，特别清楚！”得，又聊回工作了。春生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
好在菜很快上来了。春生努力找话题：“苏治疗师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父母都是老师，退休了。”苏青夹了块糖醋排骨，“你呢？”
“我父母都还在。”春生说，“就剩我一个人在金城十几年了。”
“啊？”苏青含了一块在嘴里，惊讶的看着春生。
“我，我，我说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工作了十几年，父母在邻市住，还是很方便的。”春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赶紧抽纸巾擦嘴——虽然嘴上没油，但动作要做足。
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尴尬地笑着。
苏青慢慢嚼完那块排骨，眼神温和：“那……挺不容易的。”
春生脑子一抽，想起了叶老的话，脱口而出：“苏治疗师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我是说，家里不催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苏青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催啊，天天催。我妈说我再不找对象，就真成老姑娘了。”
“怎么会！”春生脱口而出，“你这么好看，哪里老了……”
说完，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苏青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春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有意思？”
“嗯，实在。”苏青托着下巴，“现在这么实在的人，不多了。”
一顿饭吃完，春生感觉比连值三个夜班还累——不是身体累，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结账时他抢着付钱，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凉意。
“我送你回去吧。”春生说。
“不用，我换了租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就到。”苏青紧了紧围巾，“今天谢谢你，菜很好吃。”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在路口分开。春生看着苏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春生推开房门看到，叶老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建筑图集。
“怎么样？”叶老头也不抬。
“就……吃了顿饭。”春生老实汇报。
“聊了什么？”
“工作，生活，兴趣爱好。”春生掰着手指数，“还聊了……她家里催婚的事。”
叶老“啪”地合上书，眼睛发亮：“她怎么说？”
“她说家里天天催，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姑娘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这么好看，哪里老了。”春生说完，搓着手。
叶老沉默了两秒，突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哈哈哈！行啊春生！开窍了！这话说得好！”
“叶老您别笑话我了……”春生耳朵又红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才见真心！”叶老满意地拍拍他肩膀，“下次再约，知道怎么聊了吧？”
春生没敢说，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而且他总觉得，苏青答应吃饭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为了让叶老高兴？
但叶老显然不这么想。从那天起，307病房的“红娘计划”正式升级。
苏青来的时候，叶老就打着哈欠说“累了要睡会儿”，然后把春生推到前面；苏青下班时，叶老就说“春生你顺路送送”，完全不管春生住的方向和苏青相反。
春生渐渐发现，和苏青在一起时，那种紧绷感会慢慢消失。她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从不贬低人，也不挑刺。聊到康复医学的新进展时，她的眼睛会发亮，讲得投入；说到病房里的趣事时，她会笑得眉眼弯弯。
有一次给叶老做完训练，苏青一边收拾器材一边说：“春生，我发现你观察力特别强。上次你注意到那个3床王奶奶左手总是不自觉抖，提醒我们检查，果然是早期帕金森。”
“我就是……习惯记东西。”春生挠挠头。
“这是很好的习惯。”苏青认真地看着他，“很多细微变化，医生护士可能注意不到，但护工整天和病人在一起，最能发现问题。”
那一刻，春生心里暖洋洋的。
但榆木脑袋终究是榆木脑袋。那份“我配不上她”的自卑，像根刺扎在心里。他想，自己四十二了，就是个护工，没房没车没存款。苏青那么好，值得更好的。
这种想法，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达到了顶峰。
那天苏青刚走，春生整理床头柜时，不小心碰倒了叶老的全家福相框。他赶紧捡起来，照片上是年轻的叶老——挺直的背，锐利的眼，身边站着端庄的妻子和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
“那是阿斌他爸和他叔。”叶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都……不在了。”
春生小心地把相框摆正：“叶老，您年轻时真精神。”
“精神有什么用？”叶老叹了口气，“该护的人没护住，该守的理没守住。春生啊，我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有些人，等你想明白了，她已经走远了。”
春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
“我不是逼你。”叶老继续说，“是怕你像我一样，老了回头一看，满脑子都是‘如果当时’。”
那天晚上，春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叶老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起苏青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想起吃饭时她温和的眼神。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哪怕被拒绝，至少试过了，不会留下“如果当时”的遗憾。
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苏治疗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
最终，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接通了。
“喂，春生？”苏青的声音传来，背景有轻柔的音乐声。
“苏治疗师，我……”春生咽了咽口水，“我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我知道有家新开的书店，环境很好……想、想请你去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在春生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时，苏青笑了：“好啊，周末我正好有空。几点？”
挂了电话，春生长长舒了口气，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原来踏出这一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至于结果……交给时间吧。
至少，他试过了。
窗外，月光正好。
（第二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
在叶老的“牵线搭桥”下，春生和苏青因整理建筑资料越走越近，每周六的图书馆之约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宋莉的出现，让刚刚萌芽的情感面临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