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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故事引言:一个不肯向谎言弯腰的男人,如何在替老人弯腰擦身的过程里,重新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背着笔记本的护工》第一章人的体面,碎在一条护工裤上

      12月,金城的北风像一把钝刀,刮在脸上生疼。徐春生站在康养医院的走廊里,攥着刚领到的浅灰色护工服,指尖还有点发颤——这是他离职后的第三份工作,也是最没“面子”的一份。四十岁的年纪,早过了能任性裸辞的阶段,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还是咬着牙,从那家看起来前景不错的农业肥料公司走了。

      记得离开前,老板把一叠厚厚的“宣传脚本”拍在他桌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上市场部把南边那片地拍了,图片、短视频都要,就说是咱们公司肥料试出来的成果。政府那边看着呢,成了这笔合作,大家都有好处。”

      春生当然知道,那片地跟公司的肥料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老板的失信背景早有耳闻,他当初来,是抱着“或许能帮着翻盘”的天真想法,可没想到,最后要他做的,竟是帮着造假。更让他膈应的是老板身边那个20多岁的胖秘书,杨桃。整天不琢磨正经工作,净出些“怎么糊弄”“怎么省钱”的歪主意,偏偏老板还当个宝,逢人就夸“这就是我预言的未来复合型人才”。好好一家做新农业的公司,被搅得乌烟瘴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功利的酸腐味。

      春生看着杨桃圆润的脸,想起自己二十八岁时,虽然毛躁但没有失去本心。那时他有台旧电脑笔记本,屏幕保护程序是“诚信事实”四个字。

      “我做不来。”春生当时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就走。背后是老板的责备和秘书的窃笑,他没回头,只是觉得心里又酸又涩——中年人的体面,在良知面前,终究是要让一步的。

      好在刷短视频时刷到的那些“中年重启”的正能量故事,没让他彻底垮掉。画面里,一位护工正半跪着给老人穿鞋。老人的脚有些肿胀,护工试了三次,才把鞋子妥帖穿好。然后他仰起脸,对老人笑了笑。字幕浮现:“每一份托付,都是生命的重量。” 背景音乐煽情,但那个半跪的姿势,那种专注的眼神,让春生手指悬停了很久。

      投了几十份简历,终于让这家康养医院录用了:双休、五险,管三餐还有交通补贴。累是肯定的,但比起前公司的尔虞我诈,这份“听老人叙旧、陪老人遛弯”的工作,至少能让他睡得踏实。

      换好护工服,春生站在分配好的 307 病房里等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五十八分,他要护理的叶老爷子还没来。他按了墙上的呼叫铃,很快传来护士小姐姐温柔的声音:“哥,老爷子估计还在食堂吃饭呢,他年纪大了,吃饭慢,一粒米要嚼十下,你再等等。”

      “好嘞,谢谢。”春生刚要挂断,护士又补了一句:“对了哥,这老爷子是什么建筑师,性子倔,平时不爱说话,你多担待点,别跟他置气。”

      “放心,我有耐心。”春生笑了笑,挂了通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保洁阿姨在清扫落叶;远处的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一直延伸到山边的树林里。冬天就快入九了,再熬一阵子,2026 年就到了。春生望着那片树林发愣,思绪飘得老远——想起刚毕业时想干一番大事业的雄心,想起这些年在职场摸爬滚打的疲惫,想起离职时家人担忧的眼神。

      几只喜鹊从树林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高压铁塔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春生的目光跟着它们移过去,又被铁塔下丁字路口的一辆白色小车吸引。小车鸣了一声笛,缓缓驶向左前方的拐角,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他看得太入神,脸颊不自觉地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啧!”春生回过神,看着玻璃上的印子,心里有点别扭。他现在是护工房间要整洁,当下就转身往卫生间走——培训时护士长特意交代过,擦窗户、擦桌子、擦卫生间的抹布要分开用,红、绿、蓝三条毛巾,各有各的用途,避免交叉感染。

      卫生间和杂物间连在一起,光线有点暗。春生打开储物柜,看着三条颜色分明的毛巾,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刚才护士长说的,哪条是擦玻璃的来着?他伸手想拿最上面的红色毛巾,手一滑,不小心碰倒了洗漱池旁边的浇花水壶。“哗啦”一声,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刚换上的护工裤。

      “坏了!”春生慌忙去杂物间找拖把,脚下一滑,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裤子裆部传来“撕拉”一声脆响——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附近。

      中年了,在陌生的卫生间,扯破了新领的工装裤。这场景荒诞得让他想笑,嘴角刚提起,又沉沉坠下去。他赶紧反手关了卫生间的门,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裤子,想先换上再说。他反锁了隔间门,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件有些发僵的裤子,草草系在腰间。然后蹲下,用纸巾吸干水渍,再用拖把反复擦拭,动作仔细得像在修复什么精密仪器。

      拖完地,确认地面没有湿滑的地方,春生才松了口气。他把拖把立在墙角,谁知拖把杆没放稳,“当啷”一声撞在不锈钢洗手池上,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里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警惕。话音刚落,卫生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不由分说地把春生拉了出去。

      “你是谁?!”年轻人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戒备。“我是护工”春生回答。“护工服呢?你怎么穿成这样?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按了墙上的紧急求助铃。

      “阿斌,别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沉稳,带着某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他看向春生,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眼睛像两口古井,盛满落日,也盛满对他的审判。这时,护士长和两个安保人员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叶老,您没事吧?”护士长皱着眉,先走到老头身边,小声问了句,然后转过身,瞪着春生,语气瞬间严厉起来,“你是干了什么?还穿成这样?愣着干什么?说话啊!”

      走廊里围过来几个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目光都聚在春生身上。他系着可笑的裤子,手里拎着护工裤子,裤脚还在滴水。春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握着自己裤子的手更紧了。中年人的窘迫,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把刚才换衣服、拿错毛巾、打翻水壶、裤子撕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护士长半信半疑,让安保人员去卫生间检查了一圈,回来的人点头说“地面是干的,确实有打翻的水壶和拖把”。护士长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陈老爷子身边,轻声说:“叶老,您放心,没事的,他确实是新来的护工,叫春生。”

      叶老爷子挥了挥手,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笑:“冬天不生,春天生?”

      春生愣住,那一刻他听见背包里的电脑笔记本“咔哒”一声自动合盖——像给过去上了锁,也像给未来按下重启键。

      护士长又走到春生面前,目光扫过春生涨红的脸:“裤子给我。”

      “我……我,我想拿回家缝缝。”春生的声音有点低。

      “不用了。”护士长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跟我来,我去库房给你换一条新的。刚来都这样,别紧张,以后小心点就行。”她顿了顿,春生正要说谢谢。她又补充道,“别谢,叶老要是摔了,你整条命都得赔。”

      春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哦!好的好的,谢谢护士长。”

      他跟着护士长往库房走,背后传来阿斌低声叮嘱老爷子的声音。春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裤子,又抬头望了望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北风还在刮,但他心里那点因窘迫而起的寒意,好像被护士长那句“刚来都这样”,悄悄驱散了一点。

      回到房间春生低头,看见楼道窗边叶老爷子脚上的棉拖——左脚绣“站”,右脚绣“直”,线头已经起球。陈老爷子转身,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小子,扶我回房——”他伸出干枯的手臂,却稳稳落在春生肩头,“顺便告诉我,你有没有在镜头里撒过谎。”

      春生喉咙发紧。窗外,几只喜鹊从树林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高压铁塔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塔架上镀了层极淡的金边。他忽然明白:中年最惨的不是失业,而是终于发现——自己也曾是别人的“假稻田”。而此刻,他得先学会弯腰,替面前这位老人,把“站直”两个字,一针一线缝回到骨缝里。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中年转型的第一站,体面就碎在了一条破掉的护工裤上。而这份看似简单的护工工作,似乎也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走到卫生间,墙上挂着的红、绿、蓝三条抹布在眼前轻晃。这次他记住了:最右边那条,颜色像雨后天晴的——是蓝色。他拿起蓝色抹布,仔细擦拭着玻璃上的印痕,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擦拭过往的尘埃,也在擦拭心中的迷茫。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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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描述的是一个有正义感,人到中年的男人,本以为能够帮助老板失信背景翻盘,但内部排挤而离开。投递多家企业无门成为了一名康复医院护工,并鬼使神差卷入一场场事件,被90后年下,上岸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