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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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的夜幕，六点钟就已经完全降临。从第二区返回第一区的巴士无人搭乘，查理曼和藤丸立香并肩坐着望窗外，柱群林立的城区在视野中逐渐接近。
“查理，”立香用指节敲敲他胳膊，“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嗯？什么问题？”查理曼偏过头，深湖蓝色的眼睛快速眨巴两下。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换这身衣服？”当初他就很好奇，查理曼为何对这套无缝伪装各种平民身份的灵衣格外喜爱，“还愿意以帮派成员的身份活跃……骑士道允许你屈尊到这种地步吗？”
“啊～关于这个，就要从过去……我和骑士埃勒加斯特（Elegast）的传说故事讲起啦。”查理曼打了个响指，“我应该没和Master你说过吧？”
“没有……从来没听过！”立香惊异不已，整个人都转向他，“这似乎是和十二勇士没有关系的故事……？”
“嗯，算是我在国王时期发生的事吧。”查理曼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他已不再回避聊起『那场失却』之后他作为王的经历，“顺道一说这段故事，回去可要保密哦！要是被我的勇士们听见了笑话起来，会影响我身为国王的威严的。”
只属于他俩的秘密故事。立香莫名一阵小激动：“嗯，我一定保密！快讲吧查理！”
骑士微笑着开了口。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只有两人的空车里回响。
“那是个难忘的夜晚。我在英格尔海姆城堡的床上睡得正香，神的天使突然出现在梦里，对我说，‘查理，快点起来，你必须立刻乔装打扮去当小偷’！”
……这什么炸裂开头？！立香差点在这里就出声打断他。查理曼也看出他心情，愉悦地扬扬嘴角。
“对对，我当时的表情就和你一样。要知道，我可是坐拥几乎西欧全境的国王陛下哦？！为什么要去偷窃，干那么不光彩的事情！但是，”他掰掰手指，“就算我不理解，神的使者还是连着来了三次，说不照做就会有生命危险。既然是主的旨意，那即使要我装扮成贼我也要贯行。”
于是年轻的法兰克国王一个人（被迫）偷偷摸摸换上盗贼的装束，悄无声息溜出城堡。当他走进一片黑暗的森林时，撞见了传说的另一位主角——曾在查理曼麾下效力，后来被放逐的骑士埃勒加斯特。
“刚一见面我们就打了一场。虽然我是王，但和精锐的骑士一对一也是有点吃力的。当然！最后还是我帅气地获得了胜利！”
“是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最强的国王陛下嘛。”见圣骑士帝一副神气活现求夸夸的表情，立香宠溺地摸摸他的黑白头毛，“那，埃勒加斯特认出你了吗？”
“没有哦，我的乔装和现在一样完美。”查理曼开心地享受抚摸，“而且，我也是打败他之后才得知他的名字。他因为被我放逐和剥夺了财产，所以在以侠盗的身份活动。我就随便编了个假名……谎称自己也是个小偷。”
原来谎造身份不是第一次了啊西顿先生。
“我和他提议，不如我们干一票大的，去偷最有钱的国王吧——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勃然大怒，对我吼道，‘神明在上，我绝对不会伤害国王，哪怕他流放了我，剥夺了我所有的领地和财产，他也是我的君主。我绝对不会对他做任何不义之事’！”
“好帅……”立香目瞪口呆。
“对吧？！我当时心里也非常后悔，为什么会误待那样一位崇高的骑士！”查理曼感叹道，“那之后，我已经把他当作我的战友了，就接受他的提议，将目标选作我的近臣，艾格里克（Eggeric）的城堡。总之经过各种心惊肉跳的冒险，我们两个总算潜入了城堡。在那里……埃勒加斯特窃听到，大臣艾格里克计划在第二天趁我召见他的时候刺杀我，夺取我的王权和国土！”
“！！”立香下意识地握紧了查理曼的手。
“艾格里克那混蛋，还动手打了拼命想要阻止他的夫人。”查理曼的语调也在此处冷峻下来，但不忘拍拍立香的手背表示安慰，“好在，勇敢的埃勒加斯特偷走了沾有他夫人鲜血的手套，作为至关重要的证物。次日御前，他不仅站出来指控艾格里克的背叛之罪，还愿意以骑士之名与他决斗，让上天来定论这场裁判的结局。结果嘛……”他再度笑起，用力一振拳，“胜利当然属于正义的骑士！”
“好耶！！”立香也发自内心地欢欣起来，“查理也躲过了一场可怕的危机呢！”
“是啊。叛徒被绳之以法，我也为埃勒加斯特恢复了他的名誉与财富。”查理曼顺势舒展了一下身体，表情清爽依旧，“有时候人的另一副面孔，无论是骑士的义气，还是奸臣的险恶……都需要我也换一个身份，才能看得清。想要铲除真正的邪恶，甚至得先披上『坏人』的外套。所以如果有必要，在外表上成为世俗的『恶』我也不会抗拒。我相信只要心随光明的路前进……神明最终一定有公义的论断。”
“Master，希望你也能明白这点。”
他温柔地看着立香。
“不要害怕被视为恶者。纵使与恶性为伍，我也知道你的心从未沦陷过。”
“……查理。”藤丸立香心口一阵暖意涌动，双眼也随之柔光脉脉，“能听你讲这些关于你的故事……真是太好了。”
“听完之后有更加迷上我了吗？”国王陛下见好就追，绽放出一个隐含期待的坏笑。
“唔——突然问这种话……！”立香微红着脸低下头，“会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明明先问我的可是立香你啊～”查理曼毫不客气地将这个反应当作YES收下，转身正对害羞中的人类少年，抬手托住他的脸，“不过除了刚才的故事，你的问题还有第二个更准确的解答噢。”
“什么？”立香闻言抬眼，“还有其他相关的传说吗？”
“不。”查理曼笑意加深，凑近向他的同时摘下头顶的帽子。
“——因为穿成这样，不管在哪里就都可以不怕显眼，整天和你黏在一起了。”
无人巴士如同摆设的中央后视镜里，映出一对亲密无间的年轻人，正用报童帽遮住他们接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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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傲慢区，那座他俩守护过的佛塔下浮动着大大小小的灯火。走近之后方能看清，柱子底下已经搭建出简陋的脚手架，狮心王曾以剑风刮出裂痕的区域被水泥填补了不少。聚集在塔下的，都是些提着照明灯忙碌修复的炼狱住民，有人高声吆喝：“该轮到这一面了！准备把梯子架到这边来！”
“他们是……”立香睁大眼。
“今天在路上推车时我就意识到啦，存在理直气壮享受庇护的人，也存在这种一旦自觉能够做些什么，就不管好歹先去行动的家伙啊。”查理曼笑道，“要过去看看情况吗，Master？”
“嗯！”立香大力点头，“也许能帮上点忙！”
两人刚一走近就引起了人群的注意。没等对面发问，查理曼先起手招呼：“哟！应该没有打扰你们吧！我们只是路过这里，见到有热闹就来凑一下的冒险者，我叫查理，请多指教！”
“我是路过的普通魔术师藤丸立香！”毕竟放在现实是个开位，这样介绍应该没问题吧，立香暗自琢磨。
人群骚动起来。黑夜和变装掩盖了查理曼的身份，全部焦点都集中在立香身上。
“我认识那个少年！”
一个穿长袍的女性指着他惊叫：“那天就是他和他召唤出的使魔保护了阿育王大人的佛塔！当时、当时我急着出去找我失散的丈夫和孩子……”她像是怕立香责怪似地连番解释，“就没能及时向你道谢，后来已经找不到你了。我还以为就此都见不到面了……”
“诶？！”立香一愣，那边厢却跟着炸开了锅。
“就是他！我老爹在火中迷失了方向，差点就撞到炼狱之火眼皮底下了！是他指挥老爷子逃到安全的地方，才保住命的！”
“和炼狱之火对抗的圣骑士就是你召唤的吧！好厉害啊！这个特异点有自带最强剑士的魔术师在巡游果然不是谣言啊？！”
“什么这位就是本人！？没能跟你道谢真不好意思，来来，快坐下吧魔术师大人，我们请你喝酒！……酒呢，快把酒拿过来！”
“等等，等一下……”
什么谣言啊？难道他和查理曼来到特异点的事早就被其他Ruler们传开了？立香顾不上说话，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装满生啤酒的杯子从后传到前，迎头举向他。少年想礼貌推拒一下，查理曼也同时配合他伸出了手，两人意思意思地接住杯底，英灵顺势将杯子捞到自己手上。
“多谢款待啦！我家的魔术师不胜酒力，会头疼不好赶路的，这杯我来替他。……噗哈！你们也都坐下来歇歇吧，一两天能把佛塔修复到这种程度很厉害啊！”
一气闷完擦擦嘴，查理曼面色不改，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拉着立香找地方坐下。人群被他带着自然地跟随过来，围坐在他们身边。送到立香面前的啤酒杯都被他轻车熟路地挡下，众人七嘴八舌向外来的客人絮叨炼狱的生活，两个人乐乐呵呵连附和带捧哏，很快融入其中。明明唯一的『工作』就是祈祷，这些人却宁可东躲西藏，再在灾祸后出来修缮避难所，也不想接受那份会让他们在宁静中终结的『工作』。
“祈祷对你们来说是件讨厌的事吗？”立香逐一看向每个人的眼睛，那些被橘黄色灯火映照的眼睛。
“……比起讨厌，该说是‘不忿’吧。”最初向他递酒的男人开始掏心置腹，“既然还有生前那样的灵魂，就想更自由地做想做的事。反正没有危害到别人，不至于下地狱遭罪，只是哪天可能就会被烧成灰，那也就是最终的完结了。”
“这是能用‘只是’形容的事啊？”查理曼笑着和他碰了个杯，对面也豪爽地笑起来。
“反正都是死后的残渣，不管做什么这个世界都不会有改变，那就当作第二人生混混看吧。生前的我可是个过得更加浑浑噩噩的家伙啊，现在反而想做个有活力的死鬼了！”
他这话引起周围人一串哄笑。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呢？直面自己的愿望，本来就是很帅的心态！”查理曼笑道，“为这句话我来敬你一杯——虽然想这么说可是我没带酒啊！只好借你的酒向你敬酒啦！”
哄笑声更大了。立香也忍不住跟着笑，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一人随着谈吐与笑语，呼出一团团白气。
——『由我这里，直通永劫之人群』——
“……！”
神曲的诗句在这种时候突兀掠过脑海，翻搅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人类御主打了个重重的哆嗦。下一刻，腰上多了一只手——查理曼还在面朝人群说话，将他用力搂过去的动作倒是丝毫不含糊。或许是酒力使然，英灵的身体热度惊人，像颗高强度的灯暖，辐射出足以驱散周身所有寒气的能量。立香舒服地轻声喟叹，几乎就要直接靠进对方怀里，尽情汲取那份暖意。就在少年望向查理曼的帅气侧脸并沉迷在数对方有多少根眼睫毛的时候——
“喂我说，你们有没有人会弹这玩意啊？这是我今天刚捡到的，应该还能弹才对！”
有人忽然举着一把旧吉他嚷嚷起来，带来短暂的寂静。立香抬头看去，是现代常见的民谣吉他，六弦、窄板、榉木色。如果卡多克在这里大概可以怂恿他来上一段吧……少年不免遗憾地想。但寂静时间太长，让那位举着吉他的人尴尬似乎也不好……
“那个……不介意的话，我来试试？”
他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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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立香你居然会弹吉他吗！？第一次知道……！”
查理曼睁圆眼睛，看着立香接过吉他，像模像样地摆出演奏的架势。
“只会一点！真的只有一点而已！”立香扛不住他闪亮亮的期待，慌张解释道。年少时的半吊子爱好居然派上了用场，和无数想在心仪对象面前表现一番的男孩子一样，他既窃喜机会难得，又极度害怕出糗，手指轻颤，心如擂鼓。立香压抑住紧张，在脑子里疯狂翻找为数不多的乐谱。演奏什么适合呢？这片被反复烧灼的炼狱之土，彷徨在狭间的人们，看到定局仍想呐喊的灵魂——
他做了个深呼吸，动指拨弦。
旋律叩响，宛如70年代皮卡轮胎碾过路面的嘶声，尘埃扬起，久久不散。前奏很长很长。
——“I heard the mission bell，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or this could be Hell”
他不记得歌词，不能潇洒地边弹边唱，还生怕哪里弹错，将速度放得更慢。颓丧的摇滚拖曳成悠长的民谣，比歌唱更娓娓，比鼓点更清脆。人们的视线在感知中渐渐遥远模糊，铜黄色的灯火融解朦胧，唯有查理曼炽热专注的目光，化作一团暖雾，鲜明地留在侧脸。
——“I had to find the passage back”
——“To the place I was before”
欢迎来到那座著名的旅馆。
虽然年轻的旅人知道，这还不是他应该留驻的所在。
“……怎、怎么样，查理？”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众人不甚整齐，但异常响亮的掌声与喝彩。立香忐忑地侧目向查理曼，离得这样近，但愿他不会觉察到自己生疏紧绷的样子……
“……太棒了吧……！”
而剑之英灵早就一副冒险者挖掘到新宝物的欣喜若狂，立香刚放下吉他，就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刚才应该把它录下来，在御主房间……不对，在迦勒底24小时循环！不仅是料理天才还能演奏这么精彩的音乐……立香你到底有多全能啊！”
“哪……哪有到全能那种程度！”立香身体一颤，本来有些冰凉的指尖被焐得滚烫，“查理你说得太过头了……”
“不，我可是很认真的哦。”感觉到少年又想缩回去，查理曼执拗地握得更紧，“本来以为你已经帅气到极点，我也已经和你站在帅气的顶峰……是我错了，你给我带来的惊喜根本不止我想象的程度啊！你知道这对一个冒险者来说是多大的魅力吗？！可恶，越发觉得能拥有你的我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家伙了……”
“～～～！”
怎么能做到在情真意切夸赞的同时还不着痕迹把自己划归他所有的——你才是可恶啊能把任何人都变成趋光动物的法兰克国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腹诽，立香顶着个大红脸旁顾左右，这次围观群众算是把他俩关系看得明白，纷纷各自找其他人说话去了，偶尔有揶揄的眼光扫过来，也被同伴笑骂着拉走：别打扰魔术师大人和他的恋人谈情说爱。
……确实是一群有眼力见的炼狱住民。
“查理。”
那之后气氛复归宁静，立香仰望头顶漫天星斗，边寻思这果然看着像Saber职阶星图，边轻声喊他家剑士。
“哦，怎么啦，立香？”查理曼依然将他搂在身边，还将报童帽扣给立香，生怕他脑袋受凉。微微酒香气包裹着少年御主，令他也有点醺然欲醉的错觉。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两个想实现的人生愿望。”立香开口慢慢说道。
“是吗？”查理曼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
“嗯，以前总觉得说出来会被笑话，一直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立香挠挠脸颊，“虽然曾经因为形势所迫坦白过其中之一……迦勒底的大家也都只知道那一个。”包括面前的查理曼在内。
——和喜欢的人一起开面包店。
朴实亲切，散发着温暖香甜的味道，期望有爱人相伴，给人以爱，听起来就很适合藤丸立香的愿望。
“可是，在来到迦勒底之前，我还有另一个心愿。……终有一天，要到南极去一趟。看看那里的天空和冰雪，如果能见到企鹅和其他动物就更好了。想着那一定会花很多钱，多到不舍得动用积蓄的地步，所以根本没想过真的能实现。”
命运弄人，“去南极”如今不再是一个少年单纯的幼时『愿望』，而是人类最后御主必须抵达的『目的地』。与白纸同色的道路走得艰辛无比，幻想的快乐消失殆尽，残留在立香心中仍能描摹的梦，只剩下那家伫立在遥远日常中，属于他的面包店。
“查理你也知道我是个贪婪的人。”立香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起，“明明实现了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达不成的心愿，却还妄想着另一个也能实现就好了。”
“傻瓜，这才不是妄想。”查理曼隔着帽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这不就是立香你的『全部』嘛。不管是立志踏足南极的冒险之心，还是想要靠双手给人们带来美味面包的温柔之心，都是属于你的东西。那当然就要帅气地全部达成才对。”顿了顿，他也彻悟似地感慨，“难怪你曾经对我说，不会忘记见过的蓝天。那不只是蓝天，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见的愿景啊……”
“是呢。”无须多言就知道查理懂自己的感觉真好。立香露出轻松的笑容，“尤其是最近……越来越觉得，不管未来人类史的结局怎样，由谁传承，我都一定要活到最后，夺回大家的世界，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他将帽子戴回到查理曼头上，双手顺势搭上对方坚实的肩膀。
“因为我那个还没有完成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那样的话……会想再努把力，将它达到100%，也是很正常的吧？”
“……立香。”
年轻英灵猛然睁大双眼。
“就、就是说。”
话到这里，藤丸立香自己也管不住心里恣意流淌的感情。他下定决心，望着帽檐下那双清澈明亮的深蓝眼睛，语调逐渐激动起来。
“虽然店会开在日本……但我想把它装修成欧洲风格的店面。不管是法国的法棍、可颂、布里欧，德国的碱水结、黑麦包，还是意大利的恰巴塔、佛卡夏，各种西欧的面包品种我都可以学，都可以作为店里自豪的产品向大家推出。所以，所以……！”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向梦想再近一步的勇气也能拿出来。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考虑下面包店的名字，查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