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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锚点残响 ...

  •   陈默离开墓园时,城市的霓虹刚刚开始闪烁。他步行穿过三个街区,来到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这是时间线维护协会的临时办公点,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家经营不善的进出口公司。

      电梯在四楼停下,门开后是一条狭长走廊。墙壁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几盆绿萝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最里间的门牌上写着“时间线咨询与支持服务”,字迹有些模糊。

      “陈老师,您来了。”前台的小李抬起头,递给他一份文件夹,“今天下午有两位预约,第一位是三点钟,姓王,女性,四十二岁。”

      陈默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小李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这位王女士...情况比较特殊。她的异常指数很高,而且...”小李压低声音,“她说她能感觉到‘重叠’。”

      陈默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顿了一下。重叠感——不同时间线的记忆碎片同时浮现,是深度时间投射者常见的后遗症,但出现在初次咨询者身上并不寻常。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他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专业书籍,只有几本诗集和一些哲学著作——都是苏晴生前喜欢的。窗台上的玻璃瓶中插着一支干枯的勿忘我,蓝色的花瓣早已褪成灰白。

      陈默打开王女士的档案:

      姓名:王素华
      年龄:42岁
      登记异常:时间感知错位,记忆重叠,物品位移
      关键事件:儿子周明轩于六个月前溺水身亡
      异常指数:7.8/10(高危阈值:5.0)
      备注:声称能听到儿子在不同时间点的声音

      他合上文件夹,望向窗外。黄昏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橙紫色,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白昼的光亮。六个月,他想,正好是大部分人在失去至亲后开始出现时间异常的时间窗口。

      三点整,敲门声响起。

      王素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起,但几缕白发不听话地散落出来。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周围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那是长时间暴露在时间异常辐射下的标志。

      “请坐。”陈默示意对面的椅子,“我看了您的基本情况。能具体说说您最近的经历吗?”

      王素华坐下时双手紧握着背包带,指节发白。“他们都说我疯了,”她开门见山,“包括我丈夫,我妹妹,甚至我儿子的心理医生。但我知道我没有。”

      “我相信您。”陈默平静地说。

      这句话似乎让王素华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明轩是在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中出事的。他们去山里,有一条河...水流突然变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排练过般清晰,“六个月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坚持不让他去,如果我跟学校要求换个地点,如果...”

      “这些‘如果’很常见。”陈柔声说,“失去亲人后,我们的大脑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所有可能的替代路径。”

      “不只是‘如果’。”王素华抬起头,那双带有淡金光晕的眼睛直视陈默,“我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回忆,是真的听到。有时候在早晨我煮粥时,他会说‘妈妈,粥糊了’——就像以前每个上学日的早晨一样。有时候在夜里,我听到他在自己房间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视频。”

      陈默记录着,表情不变:“这些声音出现时,周围环境有什么变化吗?”

      “有。”王素华的身体前倾,“有一次,我在客厅听到他叫我,声音来自他的房间。我走进去,发现书桌上的作业本摊开着,笔滚落在一边——就像他刚刚离开去上厕所。但那个作业本...那本子在他出事前一天就用完了,我清楚地记得我收拾遗物时把它收进了箱子。”

      “箱子还在吗?”

      “在阁楼。我后来上去检查,箱子封得好好的,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动过。”王素华的声音开始颤抖,“但那天晚上,我丈夫说我根本没离开过客厅,说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说作业本的事情是我做梦。”

      陈默放下笔:“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比如看到同一只鸟反复以相同的方式飞过?或者发现物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王素华的表情变得惊讶:“您怎么知道?上周,厨房窗外的电线上,有一只翅膀带白斑的麻雀,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整,它都会出现,飞三圈,然后离开。连续五天,完全一样。”

      陈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翅膀带白斑的麻雀——和他自己在苏晴去世后看到的完全一样。这不再是普通的哀悼反应,这是时间线异常的具体表现。

      “王女士,”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根据我们的经验,当一个人对某个失去产生极度强烈的情感联结时,有时会在时间结构中产生‘回响’。这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时间异常。”

      “所以我没有疯?”

      “没有。但您需要明白,这种现象很危险。时间回响如果不加以控制,可能会导致现实感知的永久性损伤,甚至...”

      “甚至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甚至可能将您困在多个时间线的夹缝中,成为所谓的‘时间幽灵’——意识存在,但无法完全锚定在任何单一现实中。”

      王素华的表情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可能真正地回去?改变那天发生的事情?”

      陈默望着王素华眼中那熟悉的执着光芒,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共鸣。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是将所有理智和未来都押在“如果”上的赌徒目光。

      “王女士,”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疲倦,“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在我告诉您任何可能性之前,您需要先了解完整的风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对方面前。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边缘已经磨损。

      “这是三年来经我咨询的十七例时间异常案例。”陈默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照片,眼神清澈,笑容灿烂,“李俊,二十八岁,未婚妻车祸去世。他进行了四次时间投射尝试,第三次成功后,他救回了未婚妻。”

      王素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救回未婚妻的李俊,”陈默翻到下一页,照片是同一个人,但眼神空洞,嘴角下垂,“已经不是原来的李俊。他的意识稳定性永久受损,经常混淆时间顺序,有时会在早餐时突然说出三天后才会发生的对话。他的未婚妻最终离开了他,因为她无法和一个‘活在多个时间里的人’共同生活。”

      王素华的嘴唇微微颤抖。

      陈默继续翻页:“张瑞华,五十六岁,母亲病逝。两次尝试后,她成功延长了母亲三个月的生命。代价是她自己的时间感知完全混乱。她现在住在精神病院,相信自己同时是七岁、三十五岁和八十二岁。”

      一页又一页,照片上的人从希望到绝望,从完整到破碎。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成功案例:0”。

      “百分之百的失败率?”王素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是百分之百的失败,”陈默纠正道,“而是百分之百的代价。时间线维护协会为什么存在?不是帮助人们改变过去,而是帮助人们与时间的异常影响共存,防止更多人成为时间幽灵。”

      王素华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窗外,城市的光晕渐渐浸染夜幕,街道上开始亮起车灯的长河。

      “陈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您自己也尝试过,对吗?”

      陈默没有否认。

      “您的...失去,是谁?”

      “我的妻子。”说出这个词时,陈默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像是旧伤在雨天复发,“七年前。”

      “您尝试了多少次?”

      “七次。”

      王素华深吸一口气:“第七次之后,您发现了什么?”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每个匆匆行走的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线里,对彼此的痛苦一无所知,也对即将到来的失去毫无防备。

      “我发现了有些节点是无法改变的,”他背对着王素华说,“不是因为技术限制,而是因为时间的结构本身。就像一张网,有些结一旦系上,试图解开只会让整张网崩溃。”

      “但您还在帮助其他人。”

      “因为我明白了,真正需要拯救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陈默转过身,“王女士,您的儿子已经离开了。这是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但您还在。您的时间还在继续。而您现在的状态——听到他的声音,看到物品位移,这些都是您的意识在尝试自我修复的信号。”

      王素华握紧了拳头:“自我修复?这感觉更像是崩溃。”

      “崩溃往往是重建的开始。”陈默回到座位上,“我建议您从基础训练开始,学会识别时间异常的信号,稳定您的时间感知。协会有专门的心理训练和药物支持,可以帮助您在不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与这些‘回响’共存。”

      “共存?”王素华苦笑道,“和永远提醒我失去的声音共存?”

      “和您对儿子的爱共存。”陈默轻声说,“那些声音,那些物品的位移,它们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它们是您的爱在时间结构中的真实印记。您儿子的一部分,确实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时间网络之中,因为您对他的爱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现实的织锦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王素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擦拭,任其滴落在深灰色的外套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如果我学会控制这些...回响,”她哽咽着问,“我能再见他一面吗?不是改变过去,只是...再见一面?”

      陈默犹豫了。协会的规定明确禁止鼓励任何形式的时间回溯,即使是观察性的。但他看着王素华脸上的泪痕,想起了第七次尝试失败后,自己在时间结构深处看到的苏晴的影像——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而是她在时间中留下的真实印记。

      “理论上,”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强烈的情感锚点会在时间中留下‘印记’。通过特定的意识训练,有可能安全地观察这些印记,就像...观看全息录像。但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稳定性,否则观察者可能被吸入印记中,陷入时间循环。”

      “我愿意接受任何训练。”王素华急切地说,“任何风险。”

      陈默看了看时间:“今天的咨询时间差不多了。如果您决定接受协会的帮助,我们需要签署一系列协议,包括风险告知书和保密协议。您需要和您的家人商量吗?”

      王素华摇了摇头:“我丈夫已经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了。我会自己决定。”

      “那么,请至少给自己24小时思考时间。”陈默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您有任何紧急情况——比如重叠感突然增强,或者看到不应该存在的事物——随时打给我。”

      王素华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陈老师,您最后一次尝试...您看到了什么?”

      陈默感到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确地刺入他多年来小心构建的防护层。他看到了苏晴的真相,看到了她自愿成为时间锚点的选择,看到了爱的悖论——他的爱既是她存在的支撑,也是她必然离去的锁链。

      “我看到了选择的力量,”他最终说道,“以及接受的艰难。”

      王素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模糊的回答感到满意。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办公室窗台上的那支干枯的勿忘我。

      “她喜欢蓝色吗?”她轻声问。

      “非常喜欢。”陈默回答,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王素华离开了。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陈默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每次这样的咨询都像重新撕开自己的伤口,但他坚持着,因为这是他找到的唯一能让自己继续前进的方式——帮助他人面对他未能跨越的深渊。

      他打开电脑,开始录入今天的咨询记录。在“风险告知”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终勾选了“完整告知”和“咨询对象表示理解”。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林研究员:“检测到新的时间异常信号,坐标与您的咨询对象王素华住宅地址重合。异常指数正在上升:8.2...8.5...8.9...”

      陈默皱起眉头。这太快了。一般来说,即使是在强烈的情感刺激下,时间异常指数也需要数天甚至数周才会显著上升。王素华的指数在咨询期间就升高了整整一点。

      他拨通了林研究员的电话:“能不能确定异常类型?”

      “还在分析。”林研究员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看起来不像是自然产生的时间回响。信号特征显示...可能有外部干预。”

      “外部干预?”陈默的心一沉,“你是说有人主动在王素华的时间线上进行操作?”

      “或者她的儿子周明轩的时间锚点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林研究员调出数据,“陈默,有个细节很奇怪。周明轩的溺水事故发生在六个月前,但根据时间印记分析,那个节点在时间结构中存在的时间似乎...更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周明轩实际死亡之前,那个节点就已经以潜在形式存在了。”林研究员停顿了一下,“就像他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某个更大时间结构的预定事件。”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预定事件——这正是他在苏晴的案例中发现的最残酷的真相。

      “继续监控。”他说,“如果指数突破9.0,启动二级预警。”

      挂断电话后,陈默久久凝视着窗外。城市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个微小的太阳,试图驱散黑暗。但有些黑暗,他知道,是灯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比如时间深处的秘密,比如注定失去的爱,比如那些为了维持整个现实结构而自愿牺牲的灵魂。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和苏晴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是在海边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苏晴的头发被海风吹乱,她正伸手去整理。

      “我还在寻找答案,”陈默对着照片轻声说,“也许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为了理解。”

      照片不会回答。但窗外的夜风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种熟悉的、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到一只翅膀带白斑的麻雀,以精确的弧线掠过对面的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只鸟。同一个轨迹。时间的又一个回响。

      陈默知道,王素华的故事,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而他自己,也许还没有真正从第七次尝试中完全返回。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和他今天在王素华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锚点的印记,时间旅行者无法抹去的伤疤。

      窗台上的干枯勿忘我,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颤抖,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

      “理论上。”陈默的声音变得严肃,“但时间修正极其危险,成功率极低,而且代价往往是...”

      “我不在乎代价。”王素华打断他,“只要能有机会救回明轩,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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