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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磅十五便士   北朔大 ...

  •   北朔大同元年(南梁承平四十四年),秋。

      大都的秋风带着肃杀之气,卷着落叶穿过街巷,直扑松鹤堂。

      这日午后,医馆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数十名北朔士兵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位被柳松年拒绝的王爷的管家。

      “柳松年,你勾结南梁细作,意图谋反,跟我们走一趟!”管家指着柳松年,厉声喝道。

      柳松年面色平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没有勾结,到了王府就知道了!”管家一挥手,“把他和这个南梁细作一起带走!”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柳松年和梅也死死按住。

      梅也想反抗,却被士兵用刀背砸中后背,疼得眼前发黑。他看着柳松年,眼里满是焦急,柳松年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士兵们抄了松鹤堂,将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把两人押上囚车,一路送往王府。

      那位北朔的王爷正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扫过两人,目光在柳松年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柳先生,别来无恙?”

      柳松年昂首而立,衣衫虽染尘土,脊背却挺得笔直:“王爷兴师动众抄了松鹤堂,押我二人至此,想必不是为了问一句无恙吧。”

      王爷轻笑一声,示意左右退下,暖阁内只剩三人。

      “先生是聪明人。”王爷道,“本王的腿疾,御医院的供奉确实能治,但若想治得彻底,还得靠先生摸骨辨筋的绝技。可本王真正想治的,不是腿疾,是大都境内数十万南梁遗民的心。”

      梅也心头一震,这才明白过来,这场风波并非私仇。

      王爷起身踱步至两人面前:“我北朔定都大都已有三十年,可境内的南梁遗民,依旧念着故土,暗通南梁者不在少数。”

      “先生在大都行医三十年,南梁百姓敬你如父,你说的话、做的事,比千军万马还管用。本王请你看病,是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点头,为本王诊治,本王就昭告全城,重用南梁遗民,让他们安居乐业。

      可你偏偏拒绝,还敢直言不侍北朔权贵,这不是明着告诉那些南梁遗民,要与北朔为敌吗?”

      “若你肯屈服,说明南梁遗民尚有安抚的可能。

      若你执意不从,那本王便只能认为,所有南梁遗民,都包藏祸心,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柳松年听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朗声笑道:“王爷好算计!用我一人的气节,赌数十万南梁百姓的性命,好一招敲山震虎!”

      “可你错了,南梁百姓的骨气,不是靠威逼利诱就能磨灭的;我柳松年的立场,也不是靠富贵权势就能动摇的。”

      他直视王爷的眼睛,字字铿锵:“三十年前,北朔铁蹄踏破嘉峪关,烧我祖宅,杀我亲人,是南梁百姓用救了我的命!”

      “我这辈子,只认南梁的故土,只认南梁的百姓!你让我为你治病,便是让我背叛故土,背叛那些收留我、信任我的父老乡亲,我做不到!”

      “至于那些南梁遗民,”柳松年语气坚定,“他们敬我,是因为我从未忘本。

      他们念着故土,是因为故土未安,亲人未归。

      你若真能善待他们,不用我点头,他们自然会安分守己。

      你若只想用高压手段逼迫,就算杀了我,也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王爷脸色微沉,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么说,先生是执意要与本王,与北朔为敌了?”

      “非我与北朔为敌,是北朔与南梁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柳松年昂首道,“我柳松年行医一生,救死扶伤,从未害过人,坚守故土,从未背过义!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屈服,让南梁百姓屈服,绝无可能!”

      王爷盯着柳松年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凛然,毫无惧色,知道这老头是铁了心不从。

      他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先生果然有骨气。可惜,你越是硬气,那些南梁遗民就越是以你为榜样,本王就越不能留你。”

      他转头看向梅也,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小孩还年轻,只是来学医的,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背弃南梁,认本王为主,留在王府当差,本王就饶你一命,还能让你继续学医,甚至比在松鹤堂学得更好。”

      梅也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是南梁人,先生的话就是我的话!我宁死不降!”

      王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好,好一个宁死不降!”

      他转身下令:“将柳松年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他通敌南梁,意图谋反,让那些南梁遗民看看,与本王为敌的下场!这小子一并收监!”

      就这样,梅也和柳松年被分开关押,一个在天牢深处,一个在普通牢房,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普通牢房阴暗潮湿,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汗臭味。

      牢房里的囚犯大多是汉人,有偷鸡摸狗的小偷,有欠了赌债的赌徒,也有被冤枉的平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梅也刚入狱时,就遭到了牢房里几个壮汉的欺负。

      他们抢走了他身上仅有的一点干粮,还把他推搡到墙角,骂他是“南梁来的贱种”。

      梅也忍着疼痛,没有反抗,在这种地方,反抗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殴打。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也在牢房里受尽了折磨。每天只能吃到发霉的粗粮和浑浊的汤水,晚上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睡觉,身上长满了虱子,受尽了蚊虫叮咬。

      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师父柳松年的安危,不知道师父在天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受酷刑。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师父,才有机会洗清冤屈。

      梅也想起自己随身藏着的一些草药籽和干草药,那是他入狱前藏在衣襟夹层里的,没想到竟然没被士兵搜走。

      这些草药成了他在狱中唯一的希望。

      牢房里的囚犯大多身体不好,有不少人身上带着伤,伤口感染化脓,疼得直哼哼。

      一个和梅也住在同一个牢房的囚犯缩在墙角,不停地抓挠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

      皮肤布满成片红疹,肿得老高,不少地方被抓出了血痕,渗着清亮的水。

      牢里蚊子、臭虫太多,被咬了之后就成这样了,越抓越厉害。

      梅铭孜挪过去,借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光细看,红疹成片分布,中心有细小咬点。

      虫咬皮炎,湿热郁肤导致瘙痒肿痛。

      他摸了摸衣襟,掏出一小包用麻布包好的干薄荷和青蒿,这两种药都很常见,薄荷能清凉止痒,青蒿可清热燥湿,正是对症的草药。

      “这是薄荷和青蒿,能止你的痒。”梅铭孜说着,将干草药捏碎,兑了点自己省下来的清水,调成糊状。

      他怕力道重了抓破皮肤,就用指尖蘸着药糊,轻轻抹在囚犯的红疹上,避开已经抓破的血痕,“别再抓了,越抓越肿,还容易化脓。”

      囚犯半信半疑,却实在痒得熬不住,只能忍着不动。

      药糊敷在皮肤上,瞬间透出一丝清凉,钻心的痒意竟真的淡了些。

      梅也又让他喝了两口清水,叮嘱道:“这药能撑大半天,要是还痒,我再给你调点。”

      囚犯松了口气,看着胳膊上的药糊,低声道:“多谢你…没想到你还懂治这个。”

      没想到,过了两天,那个囚犯的伤口竟然完全好转了,囚犯大喜过望,连忙向梅也道谢。

      这件事很快就在牢房里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囚犯来找梅也看病。

      梅也来者不拒,用随身的草药,尽力帮他们治疗。

      有个老囚犯得了严重的腹泻,上吐下泻,梅也就用马齿苋渍水,喝了两天就痊愈了。

      还有个囚犯牙痛得厉害,梅也用银针给他扎了几个穴位,疼痛立刻就缓解了…

      渐渐地,牢房里的囚犯们都对梅也十分敬重,再也没有人欺负他,还把自己省下来的干粮分给了他。

      梅也的医术不仅打动了囚犯,也传到了狱卒的耳朵里。

      负责看管他们牢房的狱卒叫吴六,是个汉人,性子比较耿直,只是在北朔的监狱里待久了,变得有些麻木。

      吴六有老寒腿的毛病,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梅也看到吴六疼得直皱眉,便主动上前说:“吴大哥,我能帮你治老寒腿。”

      吴六愣了一下,有些不信:“你真能治好?我这老寒腿都好几年了,找了不少大夫都没治好。”

      “不一定能根治,但应该能缓解疼痛。”梅也说,“我需要一些艾草和生姜,你能帮我找来吗?”

      吴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试试。”

      当天晚上,吴六果然给梅也带来了艾草和生姜。

      梅也把艾草和生姜捣烂,用布包起来,放在火上烤热,然后敷在吴六的腿上,又用银针在他的腿上扎了几个穴位。

      吴六只觉得腿上暖暖的,疼痛渐渐缓解了。他惊喜地说:“真的不疼了!你这医术真厉害!”

      从那以后,吴六对梅也格外关照。他不仅不再为难梅也,还经常给他带一些干净的清水和温热的粗粮,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梅也带一些草药。

      梅也也经常帮吴六治疗老寒腿,两人渐渐成了朋友。

      “你这么好的医术,怎么会被关进来?”有一次,吴六忍不住问梅也。

      梅也把自己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吴六叹了口气:“柳大夫是个好人,我以前也听说过他的名声,没想到竟然被王爷陷害。这北朔的天下,汉人根本没有活路。”

      “赵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柳大夫的消息?”梅也恳求道,“我很担心他。”

      吴六点了点头:“我试试吧,天牢看管很严,不一定能打听得到。”

      过了几天,吴六缩着身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梅兄弟,你师父…没了。”

      “王爷逼他画押认通敌罪,他不肯,被打了好几回,最后…最后在牢里断了气。”吴六咽了口唾沫,“听说他到死都没松口,还骂王爷是祸国殃民的贼子。”

      梅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拳头,半晌才哑着嗓子对吴六说:“我知道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梅也从小就没有感受过来自父亲的爱,柳松年在这几年里对他倾囊相授,在他心中早就与父亲无异。

      可是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心已经滴不出哪怕一滴水来了。

      “吴大哥,谢谢你。”梅也说,“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想写点东西,需要纸和笔。”

      吴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不能写不该写的东西,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整理一些医术笔记。”梅也说。

      几天后,吴六给梅也带来了纸和笔。

      梅也十分感激,每天晚上,等其他囚犯都睡着了,他就借着牢房里微弱的灯光,继续完善《战地伤科集》。

      他要将柳松年的所有行医理念都记下来,只要这些东西能传下去,他师父就没有死。

      梅也把自己在狱中治疗的病例也记录了下来,比如如何用简单的草药治疗外伤感染、腹泻、牙痛等疾病,如何在没有医疗器械的情况下进行急救。

      吴六看到梅也如此勤奋,心里更加敬佩:“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生错了时代。”

      “不管生在什么时代,学好医术,救死扶伤,都是我的本分。”梅也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也在狱中过得相对安稳了一些。他一边给囚犯和狱卒看病,一边整理医书,同时也在等待机会,逃离大都。

      他开始暗中观察监狱的环境,留意守卫的换班时间,心里盘算着逃跑的计划。

      吴六也看出了梅也的心思,私下里对他说:“你想逃跑?天牢戒备森严,很难跑出去。而且,就算你跑出去了,大都城里到处都是北朔的士兵,你也很难活下去。”

      梅也平静地说:“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吴六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要逃跑,我可以帮你。”

      就在梅也和吴六暗中筹划逃跑计划的时候,天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北朔新汗王登基,大赦天下,凡是没有犯下重罪的囚犯,都可以被释放。

      梅也和吴六都大喜过望。梅也的罪名是“通敌南梁细作”,虽然是被诬陷的,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属于可以赦免的范围。

      几天后,大赦的旨意正式传到了天牢。梅也果然被释放了。

      离开监狱的那天,吴六亲自送他到门口:“保重!一定要小心,不要被王爷的人发现了。”

      “谢谢吴大哥,你也多保重!”梅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天牢。

      走出天牢,阳光刺眼,梅也一时有些恍惚。

      他自由了。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梅也不知道往何处去,他想到了二哥生前最后的遗愿,径直走向城外,沿途买了张南下的路引。

      路过松鹤堂旧址时,牌匾已被拆下,只剩空荡荡的门框,他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前行。

      行囊里裹着柳松年批注过的《战地伤科集》,还有柳松年生前提过的只言片语:

      柳松年还有一个同门的师弟,名为柳仲远,现任南梁太医院御医,住在南京城鼓楼西街御医巷。

      他买了一匹瘦马,缰绳一勒,朝着南方疾驰。

      前路漫漫,无法回头。南京城的方向,是他唯一的去处,也是师父未竟的医道传承。

      向南,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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