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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人梦见狮子 南梁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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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承平六十四年,夏。
树大招风,梅氏医馆的红火,引起了附近一家“回春堂”的嫉妒。
回春堂的掌柜姓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医术平平,却靠着巴结权贵、抬高药价,赚了不少钱。
梅氏医馆的出现,抢了他不少生意,钱掌柜心里恨得牙痒痒,总想找机会报复。
三伏天的杭州城闷热难耐。
汉子约莫三十岁,满脸焦灼,扶着身边脸色苍白的妇人,妇人一手捂着小腹,身子佝偻着,额上沁满冷汗,疼得直哼哼。
汉子大声道:“梅大夫,您快救救我媳妇,她肚子疼得快撑不住了!”
梅也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示意妇人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脉象弦涩,如按琴弦,再看妇人眉头紧蹙,小腹拒按,嘴唇发暗。
问起症状,妇人断断续续道:“每月这时候都疼,这次…这次疼得比往常厉害,经水也下不来,堵得慌。”
“是气滞血瘀所致的痛经。”梅也收回手,沉声道,“情志郁结、气血运行不畅,瘀阻胞宫,才会疼得厉害。”
他提笔开方,用当归三钱活血调经,川芎二钱行气止痛,赤芍二钱化瘀,香附三钱疏肝理气,再加延胡索二钱、五灵脂二钱活血止痛。
这是取《千金要方》活血理气之法,每一味药都对症,既不寒凉也不燥热,刚好契合气滞血瘀之证。
“按方抓药,水煎服,每日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服药后避开生冷辛辣,好好歇息。”梅也将药方递过去,又叮嘱道,“若疼得急,可用热水袋温敷小腹,能缓解些。”
汉子接过药方,谢了一声,却没立刻去抓药,眼神犹豫了一下,扶着妇人转身离开了医馆。
梅也看在眼里,也并无多话,行医这些年,病人货比三家是常事。
可他不知道,汉子刚走出梅氏医馆,就被斜对面回春堂的钱掌柜拦住了。
钱掌柜眯着小眼睛,打量着妇人痛苦的模样,又瞥了眼汉子手里的药方,立刻堆起笑容:“这位兄弟,你媳妇这是痛经吧?梅也给你开的什么药啊?”
汉子实诚,把药方递给他看。
钱掌柜扫了一眼,立刻撇了撇嘴,故作惊讶道:“哎呀,你可别抓这药!梅也这是不懂装懂啊!痛经哪能用这些行气活血的药?女子胞宫畏寒,得用温热的药材暖宫才行,他这方子寒凉气重,喝了不仅没用,还得加重病情!”
汉子一听就慌了:“真的?可梅大夫说这是对症的……”
“他懂个啥!”钱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开医馆这么多年,治过的痛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用温热药材治好的。你跟我来,我给你开一副药,保准你媳妇喝了就不疼了,就是药材金贵点,得收双倍药钱。”
汉子救人心切,哪里还顾得上价钱,连忙跟着钱掌柜进了回春堂。
钱掌柜提笔就写,开了附子三钱、干姜三钱、肉桂二钱,全是大辛大热的药材,又抓了些无关紧要的草药凑数,收了汉子双倍的银子,打包好药递给他:“快回去熬了喝,晚了就来不及了!”
汉子火急火燎地回家,熬药给妻子喝下。
可药刚下肚半个时辰,妇人的肚子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一团火在小腹里烧,紧接着开始剧烈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还上吐下泻,短短一个时辰,就拉得浑身无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汉子又惊又怒,以为是梅也开错了药,抱起妻子就往梅氏医馆冲,进门就破口大骂:“你这个庸医!我媳妇喝了你的药,病情更重了,上吐下泻!快不行了,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医馆里的病人都被吓了一跳,梅也却依旧平静,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妇人,让她躺在旁边的榻上,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洪数紊乱,气息急促,再看她舌苔黄腻,口唇干裂,浑身发烫。
这分明是服用过量温热药材,导致热毒内盛、脾胃失调的症状。
“你妻子喝的不是我的药。”梅也收回手,肯定地道,“我开的药方是理气活血、温和调经的,绝不会导致上吐下泻、热毒内盛。你老实说,是不是拿着我的药方,去了别的医馆换了药?”
汉子被戳破谎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去了回春堂,钱掌柜说你的药方不对,给我换了一副药,说喝了就好……”
“这就对了。”梅也沉声道,“你妻子本是气滞血瘀型痛经,需理气活血为主。钱掌柜给你换的全是附子、干姜这类大辛大热的药材,过量服用导致上火攻心、脾胃运化失常,才会变成这样。再晚一步,怕是要伤及脏腑!”
他不再多言,立刻吩咐梅承泽:“快,准备银针,取内关、足三里、中脘、太冲穴,再备黄连、黄芩、茯苓、白术,赶紧煎药!”
梅承泽应声而动,熟练地拿出银针消毒。
梅也快速取穴,银针刺入内关穴宽胸止呕,足三里调理脾胃,中脘穴和胃降逆,太冲穴疏肝泻火。
银针刺入后,他轻轻捻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妇人的呕吐就渐渐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与此同时,药也熬好了。梅也让汉子扶起妇人,喂她喝下。
药方以黄连二钱、黄芩二钱清热泻火,茯苓三钱、白术三钱健脾祛湿,陈皮二钱和胃止呕,甘草一钱调和诸药,刚好对症热毒内盛、脾胃失调之证。
又过了一个时辰,妇人的腹泻停了,腹痛也减轻了不少,能勉强坐起身,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汉子看着妻子好转,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鲁莽,羞愧得满脸通红,“噗通”一声跪在梅也面前:“梅大夫,对不起!我错信了钱掌柜的鬼话,冤枉了您,还差点害了我媳妇!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梅也连忙扶起他:“起来吧,只要你媳妇没事就好。”
他看向汉子,语气诚恳,“行医之人,应以辨证为要,不可盲目听信他人之言,更不要只看价钱高低,耽误了病情。”
汉子连连点头,又谢了梅也,拿着他重新开的调理药方,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离开了医馆。
医馆里的病人见状,纷纷称赞梅也医术高明、医德高尚,钱掌柜的黑心行径也被众人唾弃。
自此,梅氏医馆的名声更响了,而回春堂则因这件事,渐渐没了生意。
梅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记恨钱掌柜,随着梅承泽渐渐长大,梅也开始让他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例。
梅承泽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医术越来越精湛,对待病人也十分耐心、细心,深得百姓的喜爱。
腊月初的杭州城,寒雪纷飞,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往日热闹的街巷变得冷清,偶有行人也是裹紧衣袍、行色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少数百姓出现咳嗽、恶寒发热的症状,大家只当是寻常风寒,可没过几日,患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愈发严重:高热不退,体温灼手,咳嗽剧烈时胸口疼得直不起身,呼吸带着喘鸣,像破风箱似的。
严重者卧床不起,口唇发绀,气息微弱,短短两三日便殒命。
官府虽下令封闭疫区、焚烧污染物,却始终找不到对症的法子,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家举家避祸,却反而加速了瘟疫传播。
梅氏医馆里早已人满为患,院子里挤满了求医的百姓,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梅也穿着厚厚的棉袍,眼底布满红血丝,正逐一给病人诊脉。
他指尖搭上一个老汉的腕脉,脉象浮数而有力,再看老汉舌苔薄黄、咽喉红肿,又听他咳嗽声粗重、痰少黏稠。
这不是寻常风寒,是时行疫气,风寒束表,入里化热,肺气壅塞所致。
他转头对身旁的梅承泽道:“取《伤寒论》麻杏石甘汤加减,麻黄一钱、杏仁三钱、生石膏五钱、甘草一钱,再加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清热解毒,薄荷一钱疏散风热——高热者石膏加至七钱,咳嗽甚者加川贝母二钱。”
“熬药时,麻黄先煎去沫,石膏后下,文火熬煮一刻钟即可,不可久煎。”
梅承泽点头应下,手脚麻利地调配草药,药童们在一旁帮忙称重、打包,忙得不可开交。
梅也又沉吟片刻,写下预防药方:紫苏二钱、荆芥一钱、金银花二钱、甘草五分。
他对梅承泽道:“这方子温和,能疏风解表、清热解毒,适合健康人服用预防。你带着药童,分赴杭州城东西南北门,张贴告示,写明用法用量,免费发放草药,教百姓们用山泉水或井水熬煮,每日一剂,连服三日。”
“父亲,那你这边……”梅承泽看着满院病人,有些担忧。
“我守在这里,你放心去。”梅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务必让每户人家都知道,不可遗漏一处。”
梅承泽立刻带着三个药童,推着装满草药的板车,冒雪出发。
他们先去府衙报备,李知府立刻派了两名差役协助,在街头巷尾张贴告示,告示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预防方的药材、熬制方法和服用禁忌。
板车停在街角,梅承泽亲自给百姓分药,一边递药一边叮嘱:“紫苏和荆芥要后下,熬一刻钟就好,孕妇减半,孩童减量,切记不可吃辛辣油腻!”
药童们则挨家挨户敲门,给行动不便的老人、妇人送药,遇到不懂的,耐心讲解,直到百姓明白为止。
梅也则日夜守在医馆,诊室里、院子里都摆满了病床,他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三岁孩童,高热昏迷,呼吸微弱,母亲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梅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梅也立刻给孩子诊脉,脉象细数,口唇发绀,是热邪壅肺、气机闭阻的危象。他当即取银针,快速刺入孩子的大椎、肺俞、曲池、合谷穴,捻转片刻,孩子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对此,梅也又增开了小儿专用的药方,减了麻黄用量,加了地龙一钱通络,让母亲立刻熬药喂下,守在孩子身边观察,直到孩子体温稍稍下降,才去诊治下一个病人。
夜里雪下得更大,寒风呼啸,有百姓来报,城西贫民窟有几位老人病重卧床,无人照料。
梅也二话不说,披上蓑衣,背着药箱,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西去。贫民窟的屋子破败不堪,四面漏风,一位老婆婆蜷缩在稻草堆上,高热昏迷,嘴角流着涎水。
梅也先给她擦拭身体降温,再诊脉开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针灸,叮嘱邻居帮忙熬药、照顾。
等他处理完所有重症病人,回到医馆时,天已蒙蒙亮,蓑衣上的雪结成了冰,手脚冻得僵硬,他搓了搓手,喝了一口温茶,又立刻投入工作。
瘟疫爆发后,药材需求量激增,很快出现短缺。
梅也当机立断,动用自己多年的积蓄,让药商紧急从外地调运麻黄、石膏、金银花等药材,又发动百姓在自家院子里采摘紫苏、薄荷等常见草药,平价收购,缓解药材紧张的局面。
梅承泽在发放草药时,发现有百姓因害怕传染,将患病的家人藏起来,他耐心劝说:“疫病虽险,但只要及时服药、隔离,就能痊愈,藏起来只会耽误病情,还可能传染更多人。”
他亲自带着医生上门诊治,给病人家属发放预防药,消除大家的顾虑。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梅氏父子和百姓的共同努力下,疫情渐渐得到控制。
服用了预防药的百姓鲜有感染,患病的人也大多好转,高热退了,咳嗽轻了,能下床活动了。
那些重症病人,在梅也的精心治疗下,也渐渐痊愈。
城西的老婆婆痊愈后,特意带着自家腌制的咸菜,冒着雪来到医馆道谢。
之前那个昏迷的孩童,母亲抱着他,给梅也父子磕了三个响头。
半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杭州城的街道上。
瘟疫彻底平息,街巷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梅氏医馆,送来了匾额,还有自家做的糕点、布匹,络绎不绝。
大家围着梅也父子,齐声喊着“活菩萨”,眼里满是感激。
李知府也亲自登门,身后跟着衙役,抬着一块红绸包裹的牌匾。
他走到梅也面前,亲手揭开红绸,“仁心仁术”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梅大夫,梅小先生。”李知府郑重道,“此次瘟疫,多亏二位挺身而出,救万民于水火,此等功绩,当受全城百姓敬仰!这牌匾,是官府和百姓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梅也拱手致谢:“大人过奖了,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此次能控制瘟疫,全靠官府支持、百姓配合,我父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梅承泽站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笑容。
这些日子的日夜操劳,让他褪去了青涩,眼神里多了几分医者的沉稳与担当。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承泽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材高大,面容清秀,医术也已经有了相当的造诣。
他不仅能独立处理各种常见病、多发病,还能协助父亲处理一些疑难杂症。
梅也看着儿子,心里充满了欣慰,自己的担子可以慢慢交给儿子了。
他开始带着梅承泽去乡下义诊,教他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救治病人,如何面对各种复杂的病情。
在乡下义诊的日子里,梅承泽看到了很多贫苦百姓因为没钱看病,只能忍受病痛的折磨,心里深受触动。
他对梅也说:“爹,以后我们多来乡下义诊吧,这里的百姓太苦了。”
梅也点了点头:“好,我们行医,就是为了救死扶伤,无论贫富贵贱,长幼妍媸,都应该一视同仁。”
从此,梅氏医馆每年都会抽出几个月的时间,去乡下义诊,免费给百姓看病、送药。
可梅也心里始终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梅氏医集》还没有完成。
他想把自己毕生的行医经验,都记录下来,传给儿子,也传给更多的人。
他重新开始利用空闲时间,整理医书,梅承泽也在一旁帮忙,抄录、校对。
这日,梅也正在整理医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梅承泽跑去开门,只见一个村民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梅大夫,梅公子,不好了!邻村有个妇人难产,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孩子还没生下来,眼看就要不行了,你们快去救救她吧!”
梅也心里一惊,母亲,妻子,都因生产之后留下的病根而丧命,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难产更是凶险的急症,稍有不慎,母子都可能丧命。他立刻站起身:“承泽,快拿上药箱,我们走!”
梅承泽连忙拿起药箱,跟着父亲和村民,朝着邻村跑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泥泞湿滑,十分难走。可他们不敢耽搁,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路上,梅也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他想起了妻子柳清月,当年她生产时,也是如此艰难,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他暗暗祈祷,希望这次能顺利救下妇人母子。
入秋后的深山雾气弥漫,山路湿滑如油,两侧便是陡峭的悬崖,底下是奔腾的激流。
“父亲,前面路段更险,您慢点。”梅承泽走在前面探路,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荆棘,脚下的石板路沾着晨露,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他这些年跟着父亲出诊,早已习惯了山路奔波,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梅也跟在后面,喘了口气:“快到了吧?病人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石块滚落的轰鸣。山顶的碎石夹杂着泥土倾泻而下,朝着两人砸来。
“小心!”梅承泽下意识回头大喊,伸手想拉父亲一把,却没注意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浸得湿滑,脚下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右侧的悬崖滑了下去。
“承泽!”梅也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伸手去抓儿子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布料在掌心撕裂的瞬间,梅承泽的身影已坠向悬崖下方,被弥漫的雾气吞没。
山民派来引路的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梅大夫!这可怎么办?”
梅也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布料撕裂的触感,心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探头望向悬崖下,雾气浓稠,只能听见激流的轰鸣声,根本看不到儿子的身影。
他想立刻跳下去寻找,可脑海里突然闪过村民的说法,胎儿胎位不正,产妇已耗尽力气,再拖延下去,母子二人都性命难保。
梅也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痛已被强行压下。
他对引路汉子急声道:“你立刻顺着崖边小路下去查看,能救就救,若找不到,先回来报信!”
汉子应声狂奔而去。梅也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转身朝着山坳的方向快步前行。
山路依旧湿滑,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只是每走一步,心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儿子已经长大,或许能抓住崖边的藤蔓自救。而山坳里的妇人,此刻正等着他救命,稍有疏忽,便是两条人命。
“承泽,你一定要撑住。”他在心里默念,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作为父亲,他恨不得立刻飞到悬崖下;但作为大夫,他必须先完成眼前的使命。
妇人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里挤满了人,气氛十分紧张。妇人躺在床上,疼得撕心裂肺,脸色苍白,气息奄奄。
梅也立刻上前,给妇人诊脉。脉象微弱,胎心也有些不稳,情况十分危急。他对旁边的妇人婆婆说:“快,把屋里的人都清出去,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和剪刀,我来给她接生!”
妇人婆婆连忙照做,把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又让人端来热水、拿来布和剪刀。梅也让妇人的家人帮忙按住妇人的腿,自己则开始给妇人接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妇人的惨叫声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梅也心里越来越着急,再这样下去,妇人就要撑不住了。
他一边给妇人鼓劲,一边用针灸刺激妇人的穴位,帮助她生产。
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女孩,很健康。
妇人也松了一口气,气息渐渐平稳,昏睡过去。
梅也顾不上休息,立刻冲出屋去,朝着悬崖边跑去。
悬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流,夜色漆黑,大雨滂沱,根本看不到梅承泽的身影。
“承泽!承泽!”梅也对着悬崖下面大喊,声音嘶哑,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泪水混合着雨水,从脸上滑落。
他沿着悬崖边,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四处寻找,可找了整整一夜,都没有找到梅承泽的踪迹。
儿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瘫坐在悬崖边,浑身无力。
他失去了母亲、姐姐、二哥、岳父、妻子,现在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梅也浑浑噩噩,回到妇人家中。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梅也梦见了儿子刚刚出生时,在妻子怀中哭泣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心中是多么满足而幸福。
他梦见他们回到了梅家坳,母亲和素未谋面的父亲将承泽高高举起,兄长在旁边跟着微笑,妻子和姐姐在旁边说着私房话,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哭声越来越响,忽然又戛然而止,梅也猛的睁开眼睛,却见妇人婆婆偷偷抱起婴儿,向院子里的水缸扔去,嘴里念叨着:“赔钱货,留着也没用,不如溺死!免得再有女胎投到我家!”
梅也立刻站起身来,他一时起猛了,险些摔倒在地,他大声道:“住手!你岂敢杀人!”
妇人婆婆吓了一跳,连忙把婴儿藏在身后:“这是我家的孩子,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孩子是一条生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梅也愤怒地说,“她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你就想杀了她,你良心何在?”
“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妇人婆婆说,“一个赔钱货,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还不如早点死了,省得浪费粮食!”
她说着,就要把婴儿往缸里扔去。
梅也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婴儿,紧紧抱在怀里。婴儿受到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你这个疯子!”妇人婆婆气急败坏地说,“枉你还是个大夫,竟然抢别人家小孩!”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梅也抱着婴儿,眼神坚定地说,“这个孩子,我收养了。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抚养成人,教她医术,让她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梅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回到了茅草屋。
妇人醒来后,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梅大夫,谢谢您救了她。您要是不嫌弃,就给她取个名字吧。”
梅也看着怀里的婴儿,又想起了儿子梅承泽,心里充满了思念和愧疚。
他轻声说:“就叫梅念吧,思念的念,希望她能记住自己的亲人,也希望她能传承医者的仁心。”
“梅念,好名字。”妇人点了点头,她顾不得月子里不能流泪的习俗,强撑着流下泪来,“梅大夫,您把她带走吧。”
这个孩子在一天,她的婆婆一定会找机会把孩子丢掉或者溺死,不如交给仁心仁术的梅也抚养,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梅也在村里待了几天,直到妇人的身体完全恢复,才带着梅念,离开了邻村。
他没有回杭州,而是带着梅念去了乌镇。
他想在这个曾经和妻子、儿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静静地抚养梅念长大,整理完《梅氏医集》。
乌镇的风景依旧秀丽,民风依旧淳朴。梅也在村里租了一间小院子,重新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一边给百姓看病,一边抚养梅念,一边整理医书。
梅念渐渐长大,聪明可爱,像极了柳清月。
梅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教她认药、读书、写字,还教她医术。
梅念也很懂事,跟着养父学医很认真,常常帮着养父给病人抓药、煎药。
梅也的晚年,几乎都耗在了案头。
油灯下,他眯着昏花的眼睛,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地整理医集,里面记满了他半生的行医经验:
北朔战地的急救针法、民间杂症的辨证心得、瘟疫防治的方剂配伍,还有与柳清月争辩过的医理、教给梅承泽的辨证要诀…
字字句句都是实战得来的真知,没有虚言套话。
医集定稿那日,梅也揣着手稿去了杭州城最大的书肆。
老板接过手稿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梅大夫,不是小人不给面子,这医书…难刊啊。”
他指着手稿道:“您这书里净是战地土方、民间治法,不合官修医书的体例,太医院那边不认。
再者,刊印成本高,百姓买医书,要么选《千金要方》《伤寒论》这种传世经典,要么买太医院编的本子,您这无名医集,怕是没人肯买。”
梅也又跑了好几家书肆,说辞大同小异。
有人直言他“非科班出身”,医集“难登大雅之堂”;有人怕担风险,说“民间医书易惹非议”。
他站在书肆林立的街头,手里的手稿,半生的心血,沉甸甸的。
回到医馆,梅也没再多言。他变卖了医馆旁的两间厢房,又当了柳清月留下的首饰,凑够了刊印的银子。
书坊老板被他执着打动,答应帮他印刷,可限于成本,只印了三百册,纸张粗糙,装订也十分简陋。
医集印出来后,梅也让药童摆在医馆门口,一文钱一本,可问津者寥寥。
有人拿起翻了翻,见里面没有晦涩的理论,全是“如何治战地箭伤”“褥疮外用药膏配方”“瘟疫预防方”这类实用内容,便摇着头放下:“这哪是医书,倒像个匠人所书的手册。”
也有穷苦百姓想买,却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只能眼巴巴看着。
三个月过去,三百册医集只卖出去十三本,剩下的全堆在医馆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梅也偶尔会抽出一本来,摩挲着粗糙的纸页,他眼神平静,没有怨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医道的传承从来都倚重门第与权威,他这样起于民间、历经战乱的大夫,即便有真才实学,也难被正统接纳。
年逾七旬后,梅也的身体渐渐垮了。
他不再出诊,每日只是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翻看那本自己写的医集。
“医道…在活人,不在成书。”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石榴树,那是柳清月当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
他闭上了眼,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看到了柳清月和梅承泽的身影。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梅念琅琅的读书声。
黄帝内经的第一篇,上古天真论。
素问,我询问着宇宙太素的道理啊。
素问,我平素地去询问,我询问着朴素众生。
梅也死后,药童按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城外的山坡上,没有立碑。
至于剩下的医集,有的被雨水泡烂,有的被路人捡去当废纸,有的在后来的战乱中化为灰烬,终究没能流传下来。
……
梅氏(民间医家)
梅氏,名不详,生卒年不详,传为南梁时期杭州民间医家,其生平事迹多见于地方史志零星记载及民间口耳相传,具体详情已不可考。
相传梅氏早年历经战乱,积累了丰富的战地急救、瘟疫防治经验,擅长针灸、外治法及杂症辨证,曾于杭州瘟疫期间救治大量病患;其针灸治疗难产妇人等事迹,亦在民间流传。
另有传说称,梅氏曾为救治难产产妇,于悬崖边忍痛放弃搜救坠崖之子,坚守医者使命。
梅氏晚年曾编撰《梅氏医集》,收录其行医经验与方剂配伍,因不符合当时正统医书体例,未获刊印推广,仅自费印刷少量流传,后因战乱、保存不当等原因散佚,具体内容已无从考证。
后世医家多据零星记载,推测其为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的民间良医,因无史料传世,推测为民间杜撰的传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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