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献给中医学的一封情书 ...
-
南梁承平三十年,秋。
梅家坳坐落在南梁边境的群山之间,翻过村后的马鞍山,再走五十里地,就是与北朔对峙的界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着,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门前屋后种着些粟米和小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村里大半人姓梅,宗族祠堂在村东头,青砖瓦房,是全村最体面的建筑,只可惜,体面是宗族长辈的,与梅也家无关。
梅也生于承平二十年,生下来就没见过爹。
梅也的爹,姓名已经不可考,被村里村外认识的人称作梅老实,是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后来因为北朔和南梁的战事愈发激烈,梅老实被捉了壮丁之后,也是一个本分的兵卒。
在梅也的娘兰氏怀着他的时候,梅老实被征去守边境,在承平二十年,也就是梅也出生的那一年就传来了死讯。
北朔的骑兵越界偷袭,他爹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马刀砍中了脖子,尸骨都没找回来。
兰氏接到这个消息时还顶着烈日,带着两个孩子汗流浃背地在田地里拔草,女人的脊背微微弯曲,像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竹子。
但好在丈夫还在,长子略识得几个字,镇上的私塾先生也喜欢他,说似乎是可以当秀才的,兰氏的脊梁也就还不算太过弯曲,头也还没深深地低进地里。
女人竹竿似的身躯挺着一个与她身材极不符又圆滚滚的肚子,听到这个消息,她好半天才哀哀地叫了一声,跌在地上,身下见了红。
一个四岁一个六岁的孩子眼疾手快地垫在母亲的身下,三个人摔得滚作了一团,好歹是免了一尸两命的结局。
邻居的生过孩子的妇人赶来帮忙,兰氏叫了一天,血水成盆地端出梅家的小土屋,这才生下了梅老实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脉。
民间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该说是幸运或是不幸,八个月的早产儿梅也比他的哥哥姐姐们都要瘦小,顺利地让他和他的母亲暂时都活了下来。
这只红皮耗子似的的小家伙发出了对世界第一声响亮的嚎哭。
后来呢,南梁的官府层层剥削,你拿一笔我拿一笔,到了梅家坳所在的村镇,就只剩下了上头意思意思,给了三两不到的抚恤金,又被宗族里八杆子甩不着的亲戚摸走了一半。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变成了三两都不到的一锭银子。
这宗族里有一户人值得一提,但他们的姓名也是不可考了,我们就姑且将他们称为梅老大吧,他以“梅家无男丁,钱财需宗族代管”为由,扣下了二两,只给兰氏留下一两,还有三亩薄地。
这三亩地在村西头,靠近河边,土质不算太差,可惜整个梅家坳都太靠北了,这个年代也太冷了,连作物都艰难生长的地方,却有一代一代的人像草似的在这里扎着根。
梅老大在家族中兄弟众多,仗着人多势众,硬是说这三亩地是“宗族公产,梅老实当兵前只是暂种”,把地收了回去,每年给兰氏一家一些粗粮,够一家五口勉强饿不死。
兰氏是个本分的女人,丈夫没了,她一个寡妇艰难地拉扯着四个孩子,大哥梅芝、大姐梅湖、二哥梅哲,还有最小的梅也。
梅老实不认识什么字,在他心中,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也就是村里整天念着之乎者也的周先生和他书塾里的学生们了,于是,他就这么顺着给几个孩子起名为梅之,梅乎,梅者了。
梅之打小聪明,梅老实和兰氏咬咬牙,想着让他多认几个字,说不定可以去镇上做个账房,不用像两口子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勒紧了裤腰带,送上束脩,让梅之成了读书人的弟子。
周先生收了这个弟子,听了这几个名字不由得摇了摇头,做主改了梅之的名字,取一个芝兰玉树的意。
梅芝后来认了字,也明白过来自己名字的意思,随后将弟妹的名字也一并改了。梅老实和兰氏也没有不同意的,只觉得读书人的解释要好听的多。
扯远了,梅老实没了之后,兰氏白天侍弄着旁人不要的,边边角角的地,在地里种些野菜,晚上带着女儿梅湖囊萤映雪地做各种手工,绣好的帕子让二哥梅哲拿去镇上的杂货铺换钱,换回来的钱再买点盐巴、针线。
土地从不会说谎,滴入一份汗水,就有一份收获,侍弄好的地又被其他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弄走,长满了硬茧的指腹偶尔也会勾坏丝线。
日子苦,可兰氏性子韧,她从不在孩子们面前抱怨,只是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早早地白了大半。
梅也是家里最小的,是遗腹子,也是唯一的幺儿,兰氏疼他,大哥、二哥、姐姐也让着他,日子虽苦,他却没怎么受过委屈。
也正因如此,他从小就顽劣,像个脱缰的野马,整天领着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山上掏鸟窝、摸鱼虾,在村里偷鸡摸狗,是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兰氏就起了床。
她坐在炕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针引线。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的绣活有些变形,可拿起针线,却依旧很灵活。
微弱的天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还有鬓角的白发。
“娘,我去私塾了。”大哥梅芝从里屋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论语。
梅芝已经十八岁了,是村里唯一在私塾读书的孩子,梅老实死后,兰氏省吃俭用,就是想让他考个功名,将来能出人头地,给梅家争口气。
兰氏抬头,眼里带着沉重的期许:“路上慢点,别赶得太急,周先生要是留你吃饭,也别客气。”
兰氏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看不出原料的馍馍,塞到梅芝手里,“拿着,饿了就吃。”
梅芝接过了馍,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您也别太累着,绣活做不完就明天再做。”
二哥梅哲也起来了,他比梅也大了四岁,但皮肤黝黑,身材结实,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他扛起墙角的锄头,说:“娘,我去地里看看,昨天种的萝卜该浇浇水了。”
姐姐梅湖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放在桌子上,柔声说:“娘,哲弟,小弟,先洗脸吧。”
梅湖,大家也叫作湖姐的,今年十六岁,性子温柔,手脚勤快,每天早起做饭、洗衣,帮着家里下地,干起活来不输男人,是母亲的得力助手。
但梅也还躺在炕上,打着小呼噜。
他今年十岁,个子不高,因为整日的在田间地头疯玩,皮肤黑得像块黑炭头,一笑只能看见雪白的牙和眼白,他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梅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小弟,快起来,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梅也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睡会儿,反正也没事干。”
兰氏放下针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起来吧,跟你二哥去地里山上采点蒲公英,拿去镇上换点钱,给你大哥买笔墨。”
梅也不情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采那些破草有什么用,换不了几个钱。”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了炕,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不算太浓稠的米糊还有一碟咸菜。兰氏把自己的饼,悄悄掰了一块给梅也:“多吃点,待会儿采草药有力气。”
梅也看了看母亲,把饼又夹了回去:“娘,你吃吧,我不吃。”
他知道,母亲总是把好东西留给他们,自己却只吃稀得和水没区别的粥和咸菜。秋天山里的好东西多,无论鸟兽,都贴了一身厚厚的秋膘,准备过冬,梅也和小伙伴们能时不时地在山里打打牙祭,并不想拿母亲手里的饼。
兰氏笑了笑,又把饼子推了回去:“娘不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吃。”
吃完饭,梅芝背着几本书和笔墨去了私塾,兰氏和梅哲则扛着锄头去了地里,梅湖收拾碗筷,梅也则揣着那半块饼,走出了家门。
他当然没有去找二哥,而是直奔村东头的大槐树。
大槐树下,已经聚集了几个小伙伴,都是村里的半大孩子,领头的是村长的孙子狗蛋。
“梅也,你可来了,我们正等着你呢。”狗蛋见了梅也,兴奋地说,“昨天我发现后山有个鸟窝,里面肯定有鸟蛋,我们今天去掏鸟窝怎么样?”
梅也眼睛一亮:“好啊,不过鸟窝太高了,谁去掏?”
“当然是你啊,你爬树最厉害。”狗蛋说。
几个孩子一拍即合,朝着后山跑去。后山是一片松树林,树木茂密,杂草丛生。
狗蛋所说的鸟窝,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离地面有好几丈高。
梅也脱下鞋子,赤着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爬树的本事确实厉害,像只猴子一样,很快就爬到了鸟窝旁边。
鸟窝里有三个鸟蛋,淡褐色的鸟蛋上还有几个斑点,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蛋。
梅也小心翼翼地把鸟蛋揣进怀里,正准备往下爬,忽然听到树下有人喊:“梅也,你在干什么!”
梅也低头一看,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周先生。
周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梅也认得周先生,应该说没有人不认得周先生,所有的小孩子全都作鸟兽散,只剩下梅也尴尬地趴在树上,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先生是梅芝的老师,也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虽然严厉,却很关心村里的孩子,孩子们都很怕他。
“周先生,我没干什么。”梅也慌忙说。
“没干什么?你爬到树上掏鸟窝,还说没干什么?”周先生皱了皱眉,“春耕夏收,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你怎么能在秋日里掏鸟窝呢?”
天爷呀。周先生果然是天底下第一有学问的人,他半个字也没听懂。梅也脸一红,不敢说话。
周先生大约也猜到梅也没听懂,简明易懂地道:“快下来,把鸟蛋放回去。”
梅也只好慢慢爬下来,把鸟蛋放回鸟窝。
“梅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不能总这么顽劣。”周先生看着梅也,叹了口气,“你娘不容易,拉扯你们四个孩子,你该帮着家里做点事,而不是整天游手好闲,掏鸟窝、偷东西。”
梅也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了,周先生。”
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线装书,那是本手抄的《论语》,字迹工整,边角却已被翻得有些毛边。
他将那本书摊开来,指着学而篇中“学而时习之”几个字,对梅也说:“这是你大哥抄了三个月才成的书册,他如今能断句释义,全靠这份水磨功夫。”
这时候书是精贵东西,很少有人能有一本印刷精美的书,大多是在读书人之间传抄。
这么厚的一本书,这得抄多少字呀。梅也探头瞧了瞧,那些扭着腰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觉得比山上的藤蔓还绕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看不懂不打紧。”周先生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大哥每日放学回来,会教你认两个字,或者农闲时来找我,我也能给你讲讲。”
“只是这世道里,庄稼怕旱涝,生计怕兵祸,多识些字,多懂些道理,将来遇事时,才能多一条路走。你家日子紧,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你二哥把机会让给了你大哥,你若能多学些,也是替他圆个念想。”
梅也抿了抿嘴。
周先生见他神色松动,便把抄本小心卷好,塞进他怀里:“这本子你先拿着,每日认一个字就好,不用急。要是弄脏弄坏了,再还给我便是,咱们慢慢学。”
说完,他拍了拍梅也的后脑勺:“去吧,先帮你娘做点事,不管是读书做事,都得有个踏实劲儿。”
梅也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山上走去。他没有去采草药,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心里琢磨着周先生的话。
这个时候的孩子心里大概都对未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梅也觉得周先生说得有道理,可又不想这么早就被束缚住,他还想玩。
不知不觉,中午到了。梅也肚子饿了,他掏出早上母亲给他的半个饼子,没几口就吃光了,他摸了摸被激发出食欲的肚子,闲逛了起来,心里更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都地,他走到了村子的西头,一抬头,看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是过年时村长家会挂的红灯笼,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是梅老大家的柿子树。
按辈分,梅老大是梅也的叔伯,兰氏不会对着孩子们说叔伯亲戚的坏话,但梅家的三个孩子都早慧,没少在背地里骂过梅老大这些宗族里的长辈,梅也很知道这些人对他们家并不好,不仅占了他们家的地,还经常欺负他们。
梅也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想报复一下梅老大。
他悄悄地溜到梅老大的院子外面,柿子树就在院子里,枝桠伸到了院墙外。梅也看了看四周,没人,便爬上了院墙外的一棵小树,伸手去摘柿子。
柿子树很高,他够了半天,才摘到一个柿子。他刚想下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大喝:“谁在偷我的柿子!”
梅也回头一看,是梅老大。梅老大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梅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柿子掉在了地上。他想从树上下来,可腿却完全不听使唤。
梅老大几步走到院墙外,一把抓住梅也的胳膊,把他从树上拽了下来。
“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偷我的柿子,看我不打死你!”梅老大说着,扬起扁担就朝梅也打去。
扁担带着风声,落在梅也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梅也一声不吭,他像小兽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狠狠地咬了梅老大的湖口一口。
“小兔崽子还敢咬人!”梅老大又打了几扁担,“你家的地都是我给你们留的,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敢偷我的柿子,真是白眼狼!”
“那是我家的地!是我爹的命换来的!”梅也被打得直哭,可他宁可死也不肯认错,他一个半大孩子,哪里是梅老大这个庄稼汉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打得满脸鲜血淋漓,“你是个强盗,小偷!”
梅老大原没有故意下死手打一个孩子,却被梅也嘴里越发难听的话激起了真火,手底下的动作越发用力了。
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躲在屋里休息,梅也的哭声喊声把不少村民都吸引了过来,连兰氏也闻讯赶来了。
“梅老大,你疯了!”梅家的邻居张寡妇喊着上去分开两人,“你要死啊,这样打一个孩子!”
兰氏一眼便看到梅也被梅老大打得蜷缩在地上,心疼得不得了,赶紧跑过去,抱住梅也,梅老大手底下没收住劲,一下打在兰氏的背上。
“梅老大,你敢打我娘!”梅也大喊道。
兰氏忍着痛捂住了梅也的嘴,对着梅老大跪下:“大哥,求求你,别打了,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罪。”
梅老大停下手里的扁担,他对上梅也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梅也整只左眼的眼白都被血浸透了,看着像只喂不熟的狼崽子似的,梅老大强撑着道,“赔罪?赔罪有什么用?我的柿子都被他摘了,你得赔我钱。”
“我赔,我赔。”兰氏忙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她昨天绣活换的钱,本来想给梅芝买笔墨的。
梅老大接过铜板,看了看,不满意地说:“就这么几个铜板?够干什么的?最少得赔一两银子。”
兰氏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大哥,我家里实在没钱,你就饶了孩子吧。”
“没钱?没钱就别让孩子出来偷东西!”梅老大说,“今天我就饶了他,这孩子再不管就废了,要是再让我看到他偷东西,我打断他的腿!”
兰氏连连点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孩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扶起梅也,心疼地摸了摸他背上的伤,“疼不疼?”
梅也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看到母亲跪在梅老大面前,心里觉得无比屈辱。
回到家,兰氏把梅也放在炕上,拿出药膏,轻轻地给他涂抹伤口。药膏是她自己做的,用草药熬制的,能消肿止痛。
“娘,对不起,我不该偷梅老大的柿子。”梅也哽咽着说,在梅老大面前始终没有低头的狼崽子终于在母亲面前低下了头。
兰氏叹了口气:“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梅老大家里人多势众,我们惹不起。以后别再去招惹他了。”
梅也点了点头。他看着母亲额头上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闯祸了,要好好帮母亲做事,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傍晚,梅芝从私塾回来了。他看到梅也背上的伤,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气得脸色发白,“娘,梅老大太过分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兰氏摇摇头:“算了吧,我们家斗不过他。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就能替我们家扬眉吐气了。”
这年头,人们把名声看得无比重要,梅老大打梅也顶多被人腹诽几句下手太重,但他去和梅老大对峙,说不定就会被套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头,梅也年纪小,可能想不到这么远,但兰氏却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想到这里,梅芝用力握紧了拳头:“娘,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梅哲也从地里回来了,他看到梅也的伤,二话不说,就要去找梅老大算账。兰氏拉住他:“老二,别去,我们惹不起他。”
梅哲也知道,梅老大在梅家坳说一不二,平日里给他们随随便便就能使点小绊子,别的不说,只要让沟渠里的水最后给他们家,就要废好大的事,但他还是愤愤地说:“娘,他都把您和小弟打成这样了,我们还能忍吗?”
兰氏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和他抗衡,只能忍。”
面对母亲的坚持,梅哲只好作罢,他走到梅也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小弟,以后别再一个人出去了,要去哪里,跟二哥说,二哥陪你去。”
梅也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家里人都疼他,为了家人,他不能再顽劣下去了。
晚上,梅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白天周先生说的话,想起了母亲跪在梅老大面前的样子,想起了大哥和二哥的愤怒。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能保护家人,还让家人为他担心。
他悄悄地爬起来,走到外屋,兰氏还在借着如水的月光用稻草编着草篮草鞋,这些东西拿到镇上去卖,一件能赚个两三文钱。
整个梅家坳再没有比兰氏更勤劳的女人了,她好像什么都会干,都能干。
月光中,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娘,你怎么还不睡?”梅也轻声说。
兰氏抬头,看到是梅也,笑了笑:“我把这几双鞋编完就睡,你怎么起来了?”
梅也走到母亲身边,说:“娘,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我要跟着二哥采草药,帮你做草鞋,还要跟着大哥读书,将来考功名,替我们家扬眉吐气。”
兰氏看着梅也,什么话也没说,她没有给这个回头的浪子泼半点冷水,眼里满是欣慰:“好孩子,娘相信你。只要你肯努力,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梅也点了点头,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做这些手工艺品。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家人不再受别人的欺负。
或许那句话说的有道理,从男孩变成男人只需要一件很小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梅也从那一天开始变了。
他不再领着小伙伴掏鸟窝、偷东西,而是每天跟着二哥去山上采草药,或者在家帮母亲绣活、帮姐姐做家务。晚上,他还会跟着大哥读书,大哥教他认字,他学得很认真,虽然很多字都很难懂,可他却没有放弃。
村里的人都说,梅家的“混世魔王”变乖了,兰氏听了,心里大概也乐开了花,她的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我们也可以猜得到,梅也之所以这么努力,不仅仅是为了让母亲高兴,更是为了将来能有能力保护家人,不再让家人受别人的欺负。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也每天都在努力。他采草药的技术越来越熟练,认识的草药也越来越多;他认的字越来越多,能读懂一些简单的文章;他也越来越懂事,帮着家里做了很多事。
兰氏看着儿子的变化,心里无比欣慰。她觉得,日子虽然苦,可只要孩子们懂事、努力,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只是,她不知道,乱世的风暴,已经在远处酝酿,很快就会席卷这个平静的小山村,将她和孩子们的生活,彻底打乱。
而梅也的人生,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巨大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