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妻》纸斋

40、年少

　　这是他离京前他们大吵一架后，在府门前送别时，他拉着她的手说的，沈星澜自然记得，当时她对他失望透顶，心如死灰，厌烦他的纠缠，便敷衍地回抱了他，但其实，她从未答应过他什么，自然也算不上失信。

　　沈星澜放下手中汤碗，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自然，侯爷有任何想问的，我都会如实告知。”

　　谢景明闻言眼神一暗，她言语中满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自持，没有半分走心，他在心中微微一叹。

　　这次回京，他明显察觉到她的变化，她落水刚醒时，对他的依赖并非作假，让他以为二人的关系有了缓和，可一夕之间，她又变回了淡漠的模样，比他离京前更为从容不迫，好似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都无法让她的心弦有半分波动。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他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被烈酒，一饮而尽，喉间剧烈的灼热感冲淡了苦涩，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满是怀念，他道：“星澜，你可还记得你我第一回见面的情形。”

　　谢景明比她大了足足有三岁，他出生后不久，李萱便带着他随先侯爷镇守西南边境，抵御吴越，直到先侯爷战死，马革裹尸，李萱带着他的尸骨回京，谢景明扶棺随行，那时他也不过十岁。

　　沈星澜清晰地记得，在祖母院中，那一袭白衣丧服的翩翩少年儿郎，苍白落寞地立在槐树下，仰望着树枝上哺育幼鸟的喜鹊，日光落在他白嫩稚气的脸庞上，为少年渡上一层柔和白光，她躲在廊下一角，只敢悄悄看着。

　　彼时沈昭玥不过五岁，并不懂他丧父的落寞，一直缠着这位好看的表哥，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话，他神情恹恹，先让并无心情同她说闹玩笑，沈昭玥不悦地拉扯他的衣袖抱怨，他也不恼，仍耐心地回应，直到她自觉无趣跑开，方继续抬眼望着树梢发愣。

　　那时沈老太太的身体还算康健，寿安堂的正屋中，李蓉和沈老太太正宽慰李萱，劝她节哀，李萱只怜谢景明年幼失怙，为了守孝多日不肯进食，她无奈又心疼，小声啜泣着。

　　春风将几人交谈声吹入沈星澜的耳中，她摸了摸衣袖中的白玉糕，这本是她打算带回去给青萝吃的，可瞧着那临风而立的单薄身躯，好似要被风吹走一般，沈星澜鼓足勇气上前。

　　“表哥，给你吃。”许是方才见她对沈昭玥的耐心温和，让她也心生出些许期待，那时她不过七岁，并不懂她和沈昭玥之间真正的区别是什么，学着沈昭玥对他的称谓，将白玉糕放在手心捧给他。

　　“我不是你表哥。”少时的谢景明看着面前垂髫的小女童，星眸杏眼，扬着讨好的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却在听见他的话时，露出受伤的神色。

　　早在边境时，母亲同姨母往来书信，曾同他提过，姨父家有个庶出的女儿，比表妹要大上两岁，想来便是她了。

　　他犹豫半响，还是接过她手心中捧着的糕点，道了声谢。

　　小孩子的心思来得快去的也快，沈星澜见他接过，立时又笑了起来，露出几颗贝齿，高兴道：“这是白玉糕，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甜甜的，很好吃，表哥你快试试。”

　　她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似是期待他吃过后的反应。

　　谢景明没再纠正她的称谓，在她的眼神催促下，剥掉了包裹着的小帕，放在口中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松香甜软，甜味在嘴里散开，冲淡了满嘴的苦涩，他多日未曾进食，甫一尝到食物的香甜，腹部便传来一阵响动。

　　他却眼圈一热，落下泪来。

　　沈星澜大惊，皱着小脸，从自己怀中抽出小手帕给他拭泪，嗫嚅道：“真这么难吃吗？可我觉得还蛮好吃的。”

　　谢景明哽咽难言，只摇头否认。

　　沈星澜不明，忐忑不安道：“可你都哭了，是我把你惹哭的吗？”

　　看李蓉和祖母的态度，她便知他应当是很重要的客人，可他却将人弄哭了，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要挨骂受罚，沈星澜有些后悔害怕，责怪自己为何非要多次一举，更觉得对不起青萝，将答应她的糕点送给了旁人，竟也不禁小声啜泣起来。

　　见她哭了，谢景明反倒止住了泪，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给她擦起泪来，温声解释道：“不是你惹的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父亲，我明明很难过的，可是居然还觉得糕点很好吃。”

　　“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沈星澜其实听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为什么觉得糕点好吃还要哭，听见他提起父亲，便学着正屋里祖母和李蓉安慰李萱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头，煞有介事道：“你父亲肯定是不愿见你对自己不好的，你若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有你的母亲，更应该好好用膳才是。”

　　她一个小哭包，偏摆出一个老学究的做派，谢景明正欲再说些什么，正屋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星澜见有人要来了，当即一溜烟地跑了。

　　只留下谢景明独自呆站在槐树下，一手拿着糕点，一手还拿着沾满泪水的小手帕。

　　男女七岁不同席，自那以后，两人虽在沈府偶有相见，但却再无单独说话的机会，而不知何时起，她对他的称谓，从表哥到、景明哥哥，变成了世子、侯爷。

　　可她始终还记得，那在阳光下，满脸哀戚的白衣少年郎，那般纯净，温润。

　　寂静的室内，两人相对而坐，却具是无言，唯有烛火噼啪声轻响。

　　她悄悄偏过头，不动声色地轻轻喘息，待缓过胸腔中的针扎般的刺痛，她低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勉力声音如常道：“这般久远的事，侯爷怎么突然提起？”

　　谢景明从怀中抽出一条丝帕，粉嫩的颜色有些褪去，却叠得齐整，他拿起那帕子，起身走到她的身旁，如年幼初见时那般，为她拭去眼角沁出的泪珠，却被她仓惶躲过。

　　他心中涩涩泛疼，哑声道：“星澜，同你成婚以来，我做错了许多事，我无从辩解，只求你，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让我有机会弥补过往对你的亏欠。”

　　“我总记得，年少时第一次见你时，你那般玉雪可爱，热心又善良，沈府苛待你，磨去了你的棱角，我却浑然不觉，置若罔闻，你满心期待地嫁给我，我却一叶障目，对你有诸多偏见，冷落你，忽略你。”

　　“星澜，往后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光要一起度过，若是这些时光都在相互冷待中度过，未免太过可惜，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他不再强硬着要给她擦拭泪珠，而是将她蜷缩的手一点点展开，将手帕放在她掌心，宽厚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他在她身侧蹲下，抬头忐忑不安地仰视她满脸的泪水。

　　沈星澜浑身僵硬，半响，她闭了闭眼，轻声道：“好，我们重新开始。”

　　谢景明面上展露出一抹大大的笑意，好似死刑犯在行刑前突然被释放一般，大大松了口气，他难易自抑地低头吻了吻掌中的柔荑，起身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晚间，谢景明依旧未在和春院安置，离开前，他再三回头同她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沈星澜立在主屋外的廊下，廊下点着纱灯，暖黄的烛火笼罩在她身上，她面上挂着淡笑，颔首送别。

　　谢景明等了许久，也未能等到她的挽留之言，心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好在他还有机会，还有时间，他回身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屋，而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和春院。

　　待目送他离开了，沈星澜方拿起手中的帕子，在烛火下细细摩弥着。

　　帕子的淡粉色已渐渐被时光逼退，带着与之不符的松柏香，沈星澜翻到帕角，轻抚上方绣的兰花，年幼时绣工拙劣，针脚粗糙，边缘也不齐整，色彩亦是单调，若不仔细多看两眼，几乎难以辨认这绣的是兰花。

　　这般寻常的手帕，他竟然留了这么多年，沈星澜眸光幽幽，心中轻叹。

　　命运当真爱捉弄人。

　　如果当初他早些拿出这帕子，如果他早些说这番话，他们又何至于走到这般地步。如今，人的心都已经死了，再来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如匪石，磐石难转移。

　　翌日，沈星澜起的晚了些，洗漱完正在又早膳，谢景明已下朝归来，身后还跟着个蓄着白须的太医。

　　见沈星澜神色茫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样子，口中含着半口粥，脸颊鼓鼓囊囊的，谢景明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笑道：“昨日才同你说的，这便忘记了？”

　　“你那日在宫中落水，太医给你把脉时，说你脉象寒凉，身子有亏空，需要好好调养，只是当日事出紧急，不好细查，今日我便请太医仔细给你把把脉，也好对症下药。”

　　沈星澜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心。

　　宫里的太医，想必医术高超，可会查出，她曾用过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