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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起初, ...

  •   起初,这是个被传颂已久的爱情故事。

      六皇子黄珩,几乎是内定的太子人选,那年为了一个浣纱女抛弃了一切。

      朝堂上,文官的折子多得像雪片小山,什么“皇家颜面”“宗室血统”。市井间,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六皇子为那个女子,脱了蟒袍自请废黜,甘为庶民!”

      有人说见过他们,说他帮着那个叫阿沅的女子在河边浣纱,也有人说他支了个摊卖字画,还有人说他们开了家书铺,他教人识字,她做些浆洗缝补。后来,他们有了女儿,名为念。

      人们都说,这是阿沅几世修来的福气,也有人说,是因为她心地纯良,阿沅貌美,更难得的是日子如此清贫,她却也不忘做些善事,附近的人认为这是她行善积德的回报。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段佳话。

      美好的故事,百姓时常感慨,皇家也有这般痴情种,竟真的江山换美人。

      两年后,悲剧不期而至。

      那日黄珩赶去邻镇送画,再回来时,茅屋漫天大火,妻女已葬身火海,有人说见过几个黑衣人,但看不清面容。

      官府来时正下了瓢泼大雨,淋在了黄珩没有泪水的脸上,天色黑的吓人,围观的人乌泱泱站满了一片,他抱着妻女焦黑的遗体,没说话,更没有哭,甚至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就是堵的人心里难受。

      结论是遭了流匪,可是哪个不长眼的流匪会选最穷最破的破茅屋打劫,下手如此之重,烧的黢黑的泥地都挡不住曾经的血泊,先杀人,再放火,那个木匣子里,还放着阿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卖掉的银簪,那是黄珩第一次卖了字画送给她的。

      周围的人沉默,叹息,他们心里清楚,定是哪个皇子,容不得他这点微末的幸福,要害他妻女,更,斩草除根。而他,不幸,又万幸。

      六皇子黄珩抱着妻女就这样在废墟跪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他洗净面容,一步步走回皇宫。

      那一幕,许多人都记得,庶民黄珩,跪在宫门外,求父皇原谅。

      人们都说,他是为了给妻女复仇。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六皇子重获恩宠,迅速坐稳东宫之位。老皇帝病逝后,他登上帝位,第一道圣旨,便是追封阿沅为仁贤皇后,他们那个两岁的女儿,则为永忆公主。

      他以嫡后之礼为阿沅补行了丧仪,陵寝规格前所未有,每逢祭日,更是素服前往,在那伫立许久,也只在那日,会饮上一杯梅子汤,那是阿沅最喜欢为他熬的。

      甚至每年他们相遇的那个时候,他都会回去那个地方,那条溪边,那曾经的茅屋,他总会说,“朕心中皇后,唯阿沅一人。”

      多深情啊,民间女子听了,都忍不住落泪。

      新皇帝登基,开始清算兄弟。幽禁,流放,坠马,暴毙,朝野私下议论,都说陛下是为了报复当年害死皇后之人。

      “朕这一生,唯负阿沅一人。”

      痴情如此,也是难得,大臣们摇头叹息。

      更感人的还在后面,新帝仁慈,念旧情,下旨好生安置当年溪边那些故人,那些他们的邻居,曾见过他挽着裤腿帮阿沅干活,也见过他们一家幸福,更看过那天下着暴雨一步步走回宫的他,他赐金赐物,赐他们富贵,唯有一点,那个地方不许有一点改动,烧焦的茅屋早已复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切如旧。他在溪边,在他们初相识的地方,在那块巨石上,亲刻三字,永相思。

      史官笔下,民间相传,一个情深不寿,痛失所爱而励精图治的帝王形象如此鲜活饱满。哪怕偶有的庸策,在大家眼里都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好的皇上,哪还有呢。

      到处都在赞叹,古来帝王谁能及?

      宫女咿呀咿呀的比划和动静打断了他的思路,二十年了,黄珩的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女子在溪边浣纱的画作,是他亲笔所作。

      “二十年了,”他饮下热茶,眼里说不明是什么情绪。

      宫女的手又再次比划着,像是在问,陛下是否又想念先皇后了。

      他笑了笑,这宫女也陪了他很多年了,是他登基第二年后,他回到溪边,他记得的,她本不哑,和那几个同是弃儿的孩子在附近讨饭,永远都穿着脏兮兮的破烂衣服,阿沅从不嫌弃她们。那天,在他赶回来之前,茅屋火光冲天,没有人敢进去,只有她,年纪虽小,却不怕死一般,可是最终也无能为力,一个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还被烟熏坏了嗓子,成了一个小哑巴。黄珩把她带了回来,想给她赐个名,她指着那溪水,叫小水。

      走水,那场火,他们都记着。

      小水干活一点也不利索,甚至有点笨拙,还管不住自己的嘴馋,经常望着龙案上的点心差点流口水,但皇上不嫌弃,甚至见她都是乐呵呵的,很多时候都会扔给她两块糕点。小水有她的优点,她知道自己笨,总也干不好活,但她真的很听话,黄珩总说,这丫头十分的尽心,想来是念着旧恩。

      皇帝喜欢她泡的茶,说是饮了能安神,当今天子宵衣旰食,经常夜不能寐,偏偏饮了小水泡的茶,总是会睡得好些,第二天也便更精神,宫里的人细细瞧过,太医们慢慢研过,总结,和其他人冲的茶没什么区别,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皇上只是心理作用罢了,见着小水,就想起了仁贤皇后。

      真正的痴情种,千古情深,这是说书人最喜欢说的一句。

      这年春天,皇帝最喜欢的七皇子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说要求娶。

      消息传出,朝野震荡——那是一个绣女,更巧的是,她也和当年的浣纱女来自同一地。两年前,她来到那条溪边住下,黄珩每年都会来此,七皇子与她也便就如是认识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黄珩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人觉得他会同意的吧,历史是那么的相似,他不会希望自己心爱的皇子会重蹈覆辙,大臣们当然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呈上折子,历史重演,历史重演啊,不能同意,正是因为前车之鉴,当不再犯。

      “明天,又是阿沅的祭日呢,”皇帝饮了茶,“还有念儿,又该去看她们母女啦。”

      小水咧着嘴,咿呀咿呀的,那意思说,她明天一定会煮好梅子汤的。

      “辰儿喜欢那个绣女,还说非她不娶,”他盯着那幅画,有片刻的失神。

      皇帝要单独见那个绣女,在仁贤皇后和永忆公主的陵寝前。

      “见过陛下。”

      低眉顺目,黄珩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年的阿沅,一样朴素的衣裳,有些粗糙的手指,还有那种似曾相识的羞怯。

      “你抬起头来,”

      那一瞬,黄珩的表情无法形容,期待,惊讶,失望,美,的确很美,但是不像,眉眼间的神态,不像他的阿沅半分。

      小水远远的站着,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民女元元,”女子打开带来的木篮,“初见陛下,奉上亲自熬制的莲子羹,原陛下龙体安康。”

      “好,好,”元元?到底是一样呢,还是那么的有心计,连这都知晓仿了来,黄珩突地有些烦躁,却又笑了起来,“辰儿眼光不错,”

      莲子羹被人仔细验过,他接了过来,“这碗羹,朕喝了。”

      四周再次只有他俩,皇帝啜了一口,清甜,又有几分微苦,是莲心的味道。像极了当年阿沅为他煮的那碗。

      黄珩将这碗莲子羹喝了干净,忽觉有些发闷,摆摆手,“退下吧,”他唤来其他人,“朕有些乏了。”

      七皇子不明所以,父皇没有表态,到底是允了,还是不允。

      是夜,皇帝病重。

      所有御医急召入宫,束手无策,根本查不出病因,只说陛下忧思过度,伤了根本。

      弥留之际,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小水。

      “朕总梦见皇后和公主,你说,你说,她们,会恨朕吗?”

      小水看着他,平静的开口,“陛下为何这样问?”

      他瞪大眼珠,“你,你,为何,”他想喊人,却发现抬手的力气也无了。

      “为了阿沅姐姐,也为了念儿,”小水掏出一个物件,黑黑的,不成形,看不清是什么。

      只有黄珩知道,那是他和阿沅的女儿,念儿最喜欢的玩物,一只布老虎。

      “百姓都说你是痴情种,史书也这么写着,一个为爱妻复仇的皇帝,多么的感人,没人会知道,你才是杀害她们的凶手。”

      黄珩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两个手乱抓着,“没有,朕没有!”

      “快二十年,”小水继续说,“我每天在你的茶里加一点点白尘石,很少很少,无色无味,积在肺里,什么也查不出,还有你每年去阿沅姐姐陵前必饮的一碗梅子汤,里面有乌赤钩,但是它们加在一起,还是不会有事,”

      “为何……现在,”黄珩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因为元元带来的莲子羹,里面的莲芯为南□□有,单服只会安神,但三者相遇,便是剧毒,死之前,会受尽折磨。这是偏方,我娘教我的方子,她曾是药材商的女儿,认得不少罕见药草,她说这三物相逢,就是无解的相思蚀骨散,相思,陛下,不觉得讽刺吗。”

      她要黄珩在清醒中死去,就像他让阿沅和念儿在清醒中被烧死一样。

      “皇上真的不记得元元吗,她和她的娘亲,就住在你们隔壁,也对,那场火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小水还是那般的平静,“那晚,我看见了匆忙跑去向你复命的黑衣人,元元的娘亲捡到了你遗留的玉牌,你从不离身之物,若不是得了你的指令,她们怎么会死。”

      黄珩睁着眼,他已无法动弹,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听着,看着,忍受着身上那种蚀骨之痛。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直接回去,”真相才是最刺痛人心的,“陛下从不知,阿沅姐姐一开始就知道先帝留给你的书信——吾儿若悔,随时可归,是这八个字吧,明明,你明明可以就这么走的,你舍不得自己用荣华换来的痴名,又受不了清贫,那些粗布麻衣磨疼了你矜贵的皮肉,粗茶淡饭让你食难下咽,阿沅姐姐手上的针眼也让你作呕了吧,如此回去就成了笑话,只有迫害,只有失去,你选了最歹毒的路,杀了她们,为自己搏一个痴情的名声,让天下人都站在你这边,你将痴情推向了极致,成为你重回权力巅峰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台阶,她们母女,是你选定的祭品,你踩着她们的骨和血上位,”

      黄珩不知是不是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却只有血顺着嘴角流出。

      “二十年,我每天看着你表演深情,看着你追封阿沅姐姐,看着你靠她们的死赢得一切。”小水终于流下了泪,“史书会写,帝王情深,见子所爱,感怀亡妻,旧疾而崩,又是一段佳话,你又得了美名,不是吗?”

      皇帝撑着一口气想要起来,小水冷冷的看着,“演出来的深情,你为阿沅姐姐作的那些诗那些画,连你自己都信了吧,你还想与她合葬,”她凑过去,轻轻的,“你,做梦,阿沅姐姐和念儿的尸首早已不在陵中,你不配与她们一起,陛下死后,我和元元,一定会去那陵寝再添上一把火,再走一次水,上一次你不在,这次,你去感受她们的痛苦吧。陛下,请放心,您死后,也不会安宁。”

      最终,黄珩的手,僵在了空中。

      “阿沅姐姐问你好。”

      小水打开殿门,脸上是抹不干的泪,她比划着:陛下,薨了。

      举国哀悼,百姓唏嘘不已,陛下终究是思念成疾,随先皇后去了。

      史书记载:帝黄珩,情深义重,痛失爱妻,忧思成疾,英年早逝,与仁贤皇后合葬于陵,传为千古佳话。他在位二十年,政绩平平,却因这段痴情佳话,在后世百姓口中,总还是个令人惋惜的好皇帝。

      三个月后。

      “姑姑,”元元望着小水,在她很小的时候,娘亲就说,隔壁的阿沅姨娘是个顶好顶好的人,那年冬天她那个没见过面的爹收了别人五十文就要抱走她,后来是阿沅姨娘当了家传物才把自己救回来,可是她从来没见过阿沅姨娘,只知道她是自己和娘亲的大恩人,再后来,娘亲告诉了自己一些事,再再后来,娘亲病逝,她见到了小水,也知道了小水就是那几年一直给家里送钱银的人,是小水让她这么叫的,她打心眼里感谢阿沅姨娘和小水姑姑。

      小水看着窗外的天色,“阿沅姐姐其实说,有朝一日,如果他回去,她定不会拦着,只要,只要不要带走她的念儿,他真的没带走她们。”

      “他死在了自己的深情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是吗。”

      “二十年,我每时每刻都想,让他死。”小水的脸上有释然,“他不是暴君,不是昏君,而是作为深情帝王,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佳话里。”

      真相会随着黄土掩埋。而那条小溪边,那块刻着永相思的巨石,泥土似乎有翻松的痕迹,不过,无人在意。

      只有每年清明,总会多出一束好看的野花,一个布老虎,放花之人从不见踪影,只是年年如此。仿佛提醒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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