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顾先生》给你一盏月亮

1、楔子 宋以城见此

　　林苏桃向窗外望去，夜色浓得像是吸满墨水的宣纸，稀疏的星光声息孱弱，宛如婴孩的呼吸。一梳月亮像还未成年的小姑娘，见人就害羞，只得躲进云层里，脸上不时显出了疤痕似的阴影。这个时候，医院走廊里传来机器的声音，取代了夏日草地里的小虫夜谈，与阵阵微风一起，构成了夜晚的悲泣。

　　林苏桃刚结束了一床阑尾炎手术，白大褂还未换下，她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番景色出神，直到手机的消息提示音进来。

　　十几条消息占满了屏幕，全是丈夫顾泽言发来的。

　　“桃桃，今天顾家家宴，会邀请不少有声望的人来参加，待会儿我来接你。”

　　“桃桃，这场家宴很重要，他们都会看到顾家未来的女主人。”

　　“桃桃，你在做手术吗？怎么不回消息？”

　　“我早说过了，医院的工作该辞就辞了，你来了顾家，还用操心生计的问题吗？”

　　“你那院长什么也不懂，好歹我也在国外待过，就他那技术，根本就不入流。”

　　上面的这几条消息发完后，有着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档，似乎是顾泽言在等林苏桃回消息。林苏桃不觉得他有这样好的耐心，这份耐心全在追求自己的时候用完了耗尽了。她仿佛能想象到，顾泽言在车上先是用力地掷了手机，将领带扯下半截，以彰显他的愤怒，但这股愤怒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人能听见，于是只能按下怒火，将那无辜的手机拾起，等到平复心情，才又给林苏桃发了消息：

　　“桃桃，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想有个家。”

　　“有你，有孩子，我们这个家才是完整的，不是吗？”

　　“我到你们医院楼下了，等你下班。”

　　最后一句，通知的意思明显更重些。

　　林苏桃简单回复了“好”字，才慢悠悠换了衣服下楼。

　　路上碰到了同院系的师妹同她打招呼，“林师姐，我刚才下去买饭看到顾先生就在楼下，你福气真好！”

　　哦，福气好么？林苏桃哑口不言，只是思索着此等福气从何而来。

　　见林苏桃不语，师妹也知道自己许是说错了话，大概两人吵架了罢，于是只得转移话题，“那师姐我先忙去了，”又晃了晃手里拿的饭盒，“这家店的味道还可以，等明天上班我们一起去吃。”

　　林苏桃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刚结束完一台手术，脑子还有些迷糊，谢谢，你去忙吧。”

　　明天么？明天是什么样的光景，又有谁会知道。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还有一步之遥便能下班回家，林苏桃顿住了脚步。她回头望着这座没有色调的现代建筑，人来人往都是希望康复的心愿，钻进鼻腔的也都是消毒水味——自己闻这味道，竟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她忽然就很不舍。

　　停车场内满是车辆，林苏桃很快就找到了自家的那辆车，旁人瞧不出这辆车的价值，她自己也不怎么在乎这些，只知道这辆车很贵——按照顾家的作风来讲，就是得低调奢华。

　　顾泽言坐在车内，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开。他没抬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上的佛珠，那是早些年还在恋爱的时候两人一起去普济寺求的，有平安健康之意。那时顾泽言刚接触顾家的产业，林苏桃想做生意的人难免避不开商场上的厮杀，一不留神便可能露了把柄给对家，便只希望他平安。

　　佛珠原本就是暗沉色的珠子串起来的，被顾泽言把玩了这么些年，上面已经隐隐泛着一层油光，竟变得光亮起来。

　　林苏桃开车门，落座，关车门。

　　这个过程里顾泽言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启动，倒车，付了停车费，向顾家开去。

　　“桃桃，”到底还是顾泽言先开的口，“我没有生气的意思，也并不想责怪你，只是今天这场家宴真的很重要，既然我们结了婚，那肯定得多为我们这个家做打算。你是顾家未来的女主人，是要和我妈一样，掌管起整个家族的。”

　　林苏桃上车后就一直闭目养神，听闻此话才慢慢地睁开眼睛，“我知道了。”

　　“桃桃，今天应该就是你最后一台手术了吧，我已经向院长打过招呼了，后面如果没什么事儿，就可以不用去医院了，安心在家备孕。”

　　顾泽言这么说着，空出一只手来放在林苏桃的手臂上，做安抚状，林苏桃却是一激灵，猛然伸回了手。

　　顾泽言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些奇怪，“我的手也不冷啊.....无妨，总之从此以后，你就安心做顾太太，不用再这么操劳了。”

　　林苏桃一听，心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仿佛被人从内里拿出了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她侧脸过去，叫人瞧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细微的灯光落在背上，显得整个背影都沉重起来。泪水滑落的时候，她觉得那不是泪水，尽管还是涓涓细流，还未汇聚成汪洋大海，但也是苦涩的。然后她收起了这份眼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面前这个男人微笑。

　　“以后有了孩子，你会当着孩子的面打我的。”

　　说罢，林苏桃露出长袖，那下面，有一道淡紫色的淤青，她故意放得离顾泽言很近，似乎是在警醒他。

　　顾泽言只瞟了一眼，就重重地叹口气，他又空出一只手来，安抚林苏桃的脑袋，这回林苏桃没有避开，只是直愣愣地享受这份所谓的安抚，“桃桃，是我有错在先，以后保证不会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出去应酬，不可能不喝酒的，你也知道，我一喝酒就把控不住情绪，可我真的爱你......哦对了，座位旁边有一份礼物，你把它拆开来看看。”

　　林苏桃拿起那份包装精美的盒子，把它拆开来，竟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她心下一跳，颤抖着手将其打开，果不其然里头全是两人相识以来所有的合照，一张张一幕幕，不用看电影场景，此刻理想中的画面就在眼前跳跃着，如此生动，如此明晰。

　　她想起来了，是几个月前同他说的，那时两人还是会有些争吵，但到底还是泡在蜜罐里，有一回她说，想要一份相册，把二人的回忆都装进去，还要像做手帐一样，记录下拍摄照片的当天发生的故事。

　　然后顾泽言就真的照做了。他写得一手好字，每张照片旁边都有当日的记录，每翻一页，都在翻动回忆。

　　林苏桃摩挲着这本相册上的字迹，好像流水似的，时间在悄悄滑走，这些字迹也在从指缝间溜走。

　　最后，林苏桃还是按照顾泽言的意思，穿上了放在车后座的礼服，跟着顾泽言进了顾家家宴。

　　她不胜酒力，应酬完几名客人后，顾泽言传来下人，给她换成了葡萄汁。

　　“没事的桃桃，以后这种场合还多的是，酒量练一练就好了。”

　　林苏桃不语。

　　“刚才王总还夸你懂事有礼貌来着，想必爸妈听了也会很高兴的。”

　　“哪位王总？”林苏桃疑惑。

　　“就你刚才敬酒的那位，当地的房产大亨。”

　　“哦哦。”林苏桃揉揉眉心，实不相瞒，应酬的这些客人里，她一个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家宴临近半场之时，林苏桃找了个借口去吹风，得以短暂逃离了这个喧哗之地。

　　顾家家宅仿佛是乱山之中凭空生出的一只镶金的香炉。园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不知是何品种的树木，一年四季都长青着。春天的时候这里会有满园的红色，一层层耀眼灼目，轰轰烈烈地，迫不及待地，朝着墙外爬去。那外面，就是蓝得不真实的湖水，两种强烈的色彩撞在一起，也难怪初来时林苏桃有点晕眩之感。

　　林苏桃借着湖风吹散些酒意，顾家是断断没有蝉鸣之声的，所以不管林苏桃怎么努力，落入耳朵的，也只能是习习的凉风和家宴的吵闹。

　　远远地她看见一人站在湖边发呆，瞧那身影有些熟悉，便走进了，才知道是顾家的那位二公子宋以城。

　　宋以城生得挺拔，不同于顾泽言的温润，眉宇间都是俊朗的，如山壑，如江洋。他生得一双乌黑的眼珠，深嵌在眼窝里，显得悲愁都藏在里面；偏那嘴角又时常微笑着，有些玩世不恭。

　　宋以城是顾家老爷子战友的遗孤，老爷子见他可怜，便让他做了顾家的养子。从前是姓顾的，不知何时改回了宋姓，老爷子也没反对，家里其余人自然也没敢再说什么。

　　林苏桃初见他时，还因为姓氏闹了点不愉快。顾家安排她去机场接机，她没见过这位二公子，只能凭借照片寻找，好容易找到了，她一句“请问你是顾以城吗”就惹得原本要以示礼貌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她分明瞧见这人都要把手伸到跟前来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嫂嫂，我姓宋。”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两人在湖边碰面，林苏桃难掩尴尬之色。

　　“今天这种场合，好像只有我们两个闲人会出来。”宋以城开口道。

　　“嗯嗯......你不去帮着你哥么？”林苏桃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似的。

　　“我不去，他那么厉害，根本就不需要我帮忙。”

　　两人又沉默着。

　　“我听说嫂嫂以后就不在医院上班了，是吗？”

　　林苏桃闻此，心下又是一疼，“是。”

　　“嫂嫂可是自愿？”宋以城有些刨根问底，惹得林苏桃心里急躁起来。

　　“自愿不自愿的，都已经告知院长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宋以城见此，也柔和了些语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起来一个人。”

　　“谁？”

　　“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