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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肆七、苦水爱河 夏季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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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轰然,滚水似的太阳光流浆般倾倒,一下子烫蔫了人的腰,苏州人立即蛰伏起来,默契地在墙根下贴着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遮蔽,总好过赤裸裸地昏死在天公怒火下。
韩凭樟自从退学从商,业已将近半年。托吴利贞的人情,裘淑仪的病也好得完全了。韩凭樟跟着吴敬昭在外跑船时,吴利贞就守在茶楼里,后来裘淑仪实属无事,加上韩凭松劝她学些生意经,她本人也对吴利贞颇为好奇,索性也到茶楼去,两人竟也相安无事地相处着。不过跑船终于是很辛苦,裘淑仪数次劝说儿子转头谋些好事情做,又几番向韩凭松抱怨儿子怎样瘦了,韩凭松也不多干涉,只说着些大道理敷衍过去了。裘淑仪再要恼,韩凭松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您问问贞娘怎么想,她自己的丈夫,将来要一世生活在一起的人,若她都不怕,您安心便是了。他的福祸命数还能由旁人保全了不成?”
裘淑仪还真转头去问吴利贞的意见,吴利贞倒是很坦然地安慰她道:“阿昭是个老船商了,且就我看来,若真遇上什么事情,就是他自去寻死,也会把凭樟全须全尾送回来的。”
裘淑仪马上高声尖叫:“不行呀!两个——两个人都要平平安安才是么!”
吴利贞笑道:“那么过了这一阵叫他们回来吧,您可守得住两个小子在您跟前吵嚷?”
裘淑仪仿佛看见出路了:“别说两个小子,从小那么多囡囡小子偏都是我跟前长的,两个人这么大了有什么守不住——”
不消三天,船从锡城回来,还没接风洗尘吴利贞就向二人下令搁置下杭县的计划,二人风尘仆仆地站在码头上怔怔望着她。码头上气味繁杂,裘淑仪用帕子捂着口鼻赶紧把两个人往车上赶,还忙不迭地唠叨:“是呀,跑船实在是太累,你们留在苏州城里,家里那么多事情好做,不要到外面跑了呀!”
二人直到上了车子还在吵嘴:“早说应当从锡城直接往杭县去,非要回苏州,往后几天热坏了货又要掉价!”
“自己没头脑又只能靠姊姊,有种你现在马上下杭县去——”
“我看你是掉蜜里去了!前两夜我说怕匪是你自己非开船不可,不就是为早日回苏州来么!”
吴利贞抬手重重一拍吴敬昭的后脑,两人总算消停了些。她深深望了一眼裘淑仪,裘淑仪扶额长叹,皱着眉认栽。
“因此我怎么也理不明白,不知道跑船有什么好,两个人又非常合不来,樟儿怎么就不肯回苏州来呢!想当年爹从湘地千里迁来吴县,就为了寻一个更好的生活,他倒好,爱上四海为家!”
韩凭松撑着脸看面前累成一摞的信件,听裘淑仪挥舞扇子义愤填膺地痛斥育儿不利,便活动了肩颈仰起头来缓口气,随后动用自己的育儿经徐徐道:“孩子都是愈强求他什么他愈不领情,这道理十余年,小姨应该明白了。”
裘淑仪哑然,拧着脸一把抓住韩凭松小声道:“不行,你再给你弟弟教育——”
“他能听我的?书也不念了,婚事也定下来了,一心一意要做自己了,我有什么办法,他恨不得我立即还他自由。既如此您快去茶楼吧,贞娘一个人手下铺子无数,怎么能周旋?”
韩凭松拆开信封,果然又是旁支催促分红利金,不然便是厂务繁琐,一时头脑混乱。顾不得裘淑仪也忧心不已,正要起身将她请出去,却不想有人笃笃敲门,裘淑仪立刻按住韩凭松:“你忙,你忙,小姨去帮你开!”
她转身跑去应门,左文璜扬着笑脸提着满手糕点便挤进门了:“小姨!真也是的,一旦被您知道了下塘这房子就再提防不住!”
裘淑仪抱着手,果然还是心虚:“我……我也是偶尔才来的呀!我还不是操心你们一个两个不会操持生活的……你也觉得小姨话多?哎……有些话我是为你们好才多说呀……”
左文璜放下糕点回头看着裘淑仪低声询问道:“小潺不在?凭松不在?”
裘淑仪摆摆手:“凭松在书房,他很忙呀,你要和他聊正事才可以的!韩潺他——哼,说是又睡着,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左文璜马上替韩凭松说了知心话:“小姨,我刚路过茶楼回来,怎么见贞娘和阿樟吵起来了?您不妨快去看看,切不可叫你儿这桩好婚事眼见就黄了!”
裘淑仪一下脸色刷白:“什么!吵起来了呀?这不好吵的,这怎么可以吵起来呀!阿贞性格很好的呀,哪里会吵起来——”
她一下子慌忙起来,仿佛肩负重任要去拯救这桩婚事,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年近半百还是十分笃信。
左文璜亲眼见到裘淑仪理理头发挎着手包踩着高跟哒哒哒地就走出门了,门砰的一声甩上,他闲庭信步往书房走去,韩凭松抬眼看着他耸了耸肩。
左文璜顺势在一边坐下:“小潺还睡着?这日头可是非常高了,别是病了。”
韩凭松还在拆信:“天太热,他觉轻,所以你行动要放轻动作,他难得睡饱。”
左文璜嗤道:“就是半大孩子也没有这样娇惯的。我小时候敢粘床马上棍棒伺候,我哥给我提着脚就拎到太阳底下晒。”
韩凭松面不改色地回嘴:“别把自己的不幸和别人打比方。”
左文璜无话可说了,只好换个话口:“怎么,听说小潺到厂里去做事了?”
韩凭松握着钢笔在桌上敲敲,遂点头:“是,我带着他的。你要替我给工钱?”
左文璜咋舌:“你这人每天夹枪带棒的,我闲来无事关心你兄弟两个人也要被明里暗里挑刺!”
韩凭松很不高兴他对韩潺的事情太关心:“从小他一和你见面就说你带他做坏事情,你为人才是问题。”
左文璜要叫冤枉,转念一想自己好像还真不是什么善茬,教韩潺打牌押钱,带他骑马害他摔伤过手,故意砸了他的观音像,不懂事前为这些事韩凭松还和自己吵过架。左文璜说:“好险小潺不是你生的,否则这么含在嘴里恐怕要废了呢!”
谁知韩凭松却沉下脸盯着桌上那封急报冷笑一声。
左文璜还以为是为了家事苦恼,已对韩家的乱象习以为常,也不多言,只环视书房布置,正要评头论足,韩凭松却突然开口了:
“是要养废了才好的。”
左文璜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猛一回头对上韩凭松倦然神色,却是撞上眼里冰凉的一块铁,霎时浑身发冷:“他?”
韩凭松扔下钢笔站起身悄声关上了屋门,一时只剩两人沉默地发酵着刚才的话题。左文璜没有抬头看身侧韩凭松的眼睛,他注视着那支被韩凭松砸在桌上已摔破笔尖的派克笔,马上乌黑的墨水便倾泻在纸上,流成一道长长的河。纸上讯息简单:家主渐长,婚娶生子切切,血脉亲族方能有后。
韩凭松阖上房门,凝视着门上精雕的花纹,徐徐道来:“小时候,我生病脾气很坏,成天打砸哭骂,你是知道的。十四那一年又大病一场,病好后忽然又想要个活物养在身边,我指天父母给天,我指地父母给地,马上叫人去搜罗。猫儿狗儿见了很多,不喜欢,把畜牲贩子踢出门,又气得砸屋子。小姨说这是魇住了,要到寺里还愿,于是才去山头小寺,遇见了小潺。他七岁,没有名字,问他有没有认识的朋友,他怯生生地在我手心写字,写的是我的名字;问他有没有父母,他指指天地。从那天开始我养着他,我就是他的父母,我就是他的天地,我带着他惯着他,不着急教他念书,每天亲自喂饭喂水,养猫儿似的养他,父母也不管,也把他当个动物,任我折腾。那时我想,养废了好,养得离不开我,养得离开我便不会吃饭喝水,离开我便死了,那多好。就像我躺在床上尊严全无地由人救治。我那时就想小潺成个废人,只在我手心里完全依靠我才活下来。”
左文璜手心里直冒冷汗,深夏叫人发热烦闷,逼仄封闭的房间把二人锁在角落,而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正随时都要推开这扇门。
韩凭松却有些伤心,忆往事他是难免痛悔的,连他自己也欺侮韩潺无父无母,连他自己也将韩潺活生生一个人当做自己命中的挟持。所幸,所幸……
“孩子都是愈强求他什么他愈不领情,他虽然懂事得早,可看出来是个犟脾气。我说不准拜佛,他不肯,可他愈是虔诚我就愈明白他是什么个来由,我短命是事实,他可怜是事实。马上又大发雷霆,把他关在屋子里不准任何人搭理,我亲眼盯着他,除非他服软。他七岁,趁我念书自己偷偷跑了出去,爬上山回寺里去,乖乖拜了神仙又一个人走回来。那么小一个孩子,满头大汗,可见是走得累了,哭了好几回眼都熬红了,见到我在园门前等着他,居然扑上来哭,满口喊着哥哥,怕我不要他了。可就是这样,过两日还是求我带他去寺里。他不肯放松,怕我的命运由于他的疏忽在佛前受谴。”
左文璜听着,脸色也苍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往事,他自小和韩凭松一起长大,那时大人们便说韩家的公子身子太弱是要短命的。他转头看向韩凭松,唯恐他再往下说,便不得不提到父母横死的事情。他深知韩凭松提起这件事无疑是千刀万剐的痛。
韩凭松微微转过脸睨着他,看不出是痛心或烦愁,只有一张阴影分明的脸镶嵌着五官默然地在天光的背面。韩凭松的眉骨高,随了父亲,而眼窝又很深邃,随了母亲,大人们说眉压眼是前程受阻,不能长寿,从小给他刮眉骨,曲起手指用指节骨头用力碾过他的两道眉。可命运太笃然,终于功亏一篑,只好这么长成了。韩潺以前说,韩凭松的眼神看人是很有威压的,叫人害怕。左文璜不怕,却非常惘然,心里狠狠跳动着不安的脉搏。
韩凭松还是要说的:“十五岁,父母死于非命,走得很不光彩。我知道他们是枉死的,可被人捂着嘴不准议论。一夜之间我成了孤儿,没有父母庇佑,唯一的叔叔却是杀亲凶手,姑姑自认嫁了人不能做主,半推半就我必须要当家。那时候人人都盯着小潺,想着怎么把他撵出家门,小姨孤身带着幼子仰仗我维护,小叔催促我将家业交由他接手,我身处混沌,不知何去何从。有天夜里,我到了飞慈楼,飞慈楼构造又很奇异,回字嵌回字,我在最里间,最里间只有一张棋桌。祖父常常领父亲下棋,父亲常常领我下棋,后来我常常领小潺下棋。那只棋盘都老了,两盅永子愈发值钱,时间腌在瓦盅里,我想去那里偷回父母亲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临睡前问小潺,自戕之人能否到极乐净土去,他抱着我便流泪,我哄了半晌才睡着——早该知道他是睡不着的,可恨我那样残忍。我把两钱生乌磨成粉包在油纸里,油纸上的药粉看着都苦,我想到母亲生前最好嗜甜,也喜欢给我和小潺喂糖吃,又犹豫要去找颗糖,怕药苦吐出来。正当起身,四面八方都传来脚步声,我四下张望,不知道是谁叫来的人,天旋地转地,恐慌压在我头顶,我马上要去抢药。直到门咣啷一声撞开,只看到小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流了满脸的泪,原来是他的脚步被回字楼踢成了人群。我把他抱在怀里,他看到药粉,我问他怕不怕苦,他只哭着对我说,要死便把他一齐带走。那么小的孩子,没有一点要活下去的想法,诚心要陪我死。我不知道说什么,把油纸包扔进角落的花盆里去,这才长到了三十岁。
“那时我才改变了想法,不能叫小潺从此做个废人,只仰仗我生活。我不能把他送进虎口,我不能要他心甘情愿为我死,我不能要他活生生一个人因爱我而丧失了人性。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物件,他所思所想,他所行所动,都是有原因有道理的。四下狼顾虎视,我不能叫他且就这么做无知的羔羊。”
左文璜不知如何作答,凭他多年与韩凭松的情谊,见识韩家一路辛酸,眼瞧着自打自杀,继而每况愈下,全落在韩凭松一个人肩上。他知道韩凭松再不能做个寻常的阔公子,不情愿成家立业忘烦忧,那是有缘故的。连他自己都在这动荡的时候生出忧怖,无心爱恋,更何况——
可他还是没能明白韩凭松今天和他诉说这些话的缘由。
除非……
韩凭松转回身深深望着他,声音放低到青草也能掩埋的地步,微微俯下身对他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信任你的。我不清楚将来是怎么个情形,要是我先死了,你请——”
左文璜大惊失色,整个人腾地站起,后脊猛然撞在椅背一角,韩凭松勒住他的腕低声喝道:“我要是死得早,你告诉小潺,飞慈楼上——”
“你怎么了?你身子又有什么——”
“哥哥?”
韩潺的声音幽幽地流进门隙,盛夏蒸腾的热气刹那吹散。韩凭松竖着指头抵在唇边对左文璜摇头,随后打开门直面韩潺。韩潺刚睡醒,眵糊了眼睛,眼圈也红了,韩凭松顺手拿出手帕给他擦掉秽物,揽着他要带去洗漱。韩潺揉揉乱发,向房里张望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左文璜僵在原地,便笑笑向他问好:“文璜哥,早晨好。”
左文璜牵强地笑着回应了他,待二人走下楼梯,他身子一摊软在椅子上,心一横立刻翻动起韩凭松的信件,倒要看他在哪里留下了真话。
「松儿,伯公年迈,照例散福需开支,急寄银票。」
「凭松,婶得女名梧,平安。叔询婚事,速复。」
「凭松,锡城商路被阻,阖家吃穿用度苦恼。」
「贤侄,年岁渐长待要婚娶,且留心名门好女。」
左文璜看得头痛,忽然寻到一张写满了字迹的信纸,待看落款,原来是韩凭柳从学校寄来的。略过寒暄,他径直往正中看去——
「个中滋味不甚清楚,惟愿将来顺遂。阿女敬二哥虔诚非常,大哥不应烦思忧愁,败坏了身体,最终劳碌伤身。夏暑难熬,疲累常有,切勿杞人忧天。阿女暑休回园,大哥切记保重,不可逞强。另,姻缘其事,想二哥已死心塌地,不能辜负好儿女,不能痛心疾首一再回望,阿女只愿一家和平,未觉不堪,情既已此,兄何来断忘。此行艰苦,笃行不怠,狼狈一世,阿女叩首同陪兄。思家,苦胆,未断肠,勤学,劳工,勿念勿忧!」
韩潺盯着凉水从龙头喷涌而出,黄铜水器朦胧出重影,笑声被自己的掌心灌回肚子里,泪水却再没有办法止住。
他搀扶着盥洗台的边缘缓缓滑落在地,韩凭松就在门外一无所知地准备热早饭。听着锅碗瓢盆响着平凡的鸣奏,韩潺捂着脸吃吃地笑,哗哗水流盖过了他的笑音,而他在水流的掩护下回味着韩凭松的话。
养废了——?养废了……!韩潺觉得这话前所未有地让他幸福,他原来在幼时竟可以有一个与韩凭松生死与共的机会!他又不是不情愿那么活着!只是——别叫他再孤零零地活着这世上,多可怕的世界——他又不要什么极乐净土,他又不要转世成佛,他——我只要——我只是要你能受上天爱怜呀——我,爱,你,呀——
韩潺感恩那扇关不掉声音的门。
可,凡事都有秘密,而秘密躺在原地总摆出等待被拆穿的姿势诱惑人。
左文璜跌跌撞撞地踏下楼,韩凭松端着一壶新茶,韩潺静坐在餐桌前养着如何灿烂的笑脸。只一霎那,完美的假象在灰尘的天地间氤氲,三个人脚底下都踩着即将挣出皮肉的魔鬼,而餐桌上睡着甜腻的糕点,油纸包,定胜糕绿豆饼蟹壳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