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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叁七、小夜听风   新春丧 ...

  •   新春丧事,总是停白让红。将赵羽连接来园中,最终议得结果:元宵过后发讣告,不能风光大葬,只求得一个体面便罢;葬在光福,却不能与兄嫂父母共地,只在山阴圈一块地立碑。
      赵羽连往前是个很清楚的女人,心知肚明韩凭松已让步,最终是接受了。
      当夜月色弥天,大雪洋洋洒洒铺满园,静的屋外红的灯笼,新题字的春联新浆过的窗纸,三两下人提着油灯扫旧年雪。
      韩凭柳和韩潺在东院书房。虽说夜已深新年已到,可两人被白事压着不能畅快,一壶茶煮了又煮,后来便发苦,茶汤清清。
      韩潺手里拿着厂子的账簿,韩凭柳念的是法文书,发怔的时间长了,看着对方手里的书纸,韩潺满眼睛爬的法文字母,韩凭柳念着天文数字,两人都心不在焉。窗外冷风鬼哭狼嚎。
      “——二哥,我还是想走。”韩凭柳说。
      韩潺醒神:“上哪里去?”
      韩凭柳低头:“我只敢同你说。原我爹不死,旁支借他的名头常来讨我娘的笑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树茂也招风,她也算堪堪富足。赵家势利,借我娘攀名附利得了不少好处,风光时巴巴地送了得意的侄儿来要写韩家名,一朝落难却急着领回去,又使我母亲孤身一人。我恨我爹愚昧蠢钝,要念书出走,从前心道母亲能活得下去,便铁了心思。如今我爹死了,我娘孤身一人却是放心不下了。”
      韩潺默然,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今天实际是很痛快的,凭柳,你会不会怪罪我?”
      韩凭柳长叹一口气:“二哥,我何尝不是。可往后的日子还太长了。”
      韩潺说:“你虽年纪小,却事事思虑周全,怎么走得远。”
      韩凭柳手里的书页皱起脸,仿佛就要哭了。
      韩潺轻声道:“若是想走,便狠狠心。若是放心不下,就另寻出路。不过你知道,无论如何家里是靠山,你大哥总是会护着你的。”
      韩凭柳说:“不是长久之计啊。”
      韩潺看着她:“你要到哪里去?可以告诉二哥么。”
      韩凭柳抬起头:“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有时候……情愿天地之间胡乱去闯,死了也算命,总比磋磨着老死了好。想到再年长些便由不得我,就嗟叹不已。可又没有方法。”
      韩潺说:“你可以做主的。”
      韩凭柳苦笑:“二哥,你和大哥能做主么?”
      韩潺心头一颤。他合上账簿缓缓道:“凭柳,你告诉二哥,你都知道了么?”
      韩凭柳为难地错开他的视线:“天底下再没有新鲜事情,一座园子里秘密尚多,可门缝总有打开的一天。我……那时当然错乱,可一塌糊涂的时候也顾不得思虑孰是孰非,如此便罢了。”
      韩潺愣住,也就摇摇头,低声道:“这是哥哥们做错了事情,可园门一关也就无所谓犯错误。你要是想着这些腌臜事,心里是不澄净的。这事情,园子里的缝上嘴巴关上门就了结了,是自己家的事。可出了园子就得忘了去,不然只能任它日日夜夜地在心里咬,就成了病了。要知道,连园子也不是万世万代的,也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可是终究有坍圮的一天。只庆幸人活百年,一死百了了。”
      韩凭柳也就和蚁噬一般的,手里兀地一松,书脊砸在桌面上便是警世钟。
      韩潺侧着脸,轻声细语地,指着书上的法文:“你告诉二哥,这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韩凭柳看着那字,像是最机巧的绣工手里的绣线打了结。无论如何都觉得不是韩潺真的要搞明白英文法文的区别,便忽然不明白,肩膀也塌了:“我也不明白。这天下事情可真多样,连文字也不通,各国说着各国话。我从前只听过男人爱女人样的男人,养戏子的,都爱花旦,说是花,说是美,有好样貌和明码标价的年轻。后来我听说男人去骗男人似的女人,有身份金钱的女人,就是男人样的女人,骗走了她们手里的权,把她们变回了落寞的女人就一走了之。再后来,又听说女人只爱女人似的男人,有柔情肯思乡的男人,就是女人似的男人。最后我也糊涂了,便觉人在街上走,也许人人为了钱权爱都是会疯的。二哥,你和哥哥会疯么?我也会疯么?二哥,你日日夜夜向佛求诚,求的是什么,得到了什么?我有时也心想学你向佛投诚,可是英文法文这样在我心里面,剜都剜不去,真是可悲到可笑。学了知识,总该发挥些用处,于是就开始学着演讲,运动,游行。非要做第一等的进步分子,那才标榜我像是个有价值的学生,那才标榜我是个正直的、勇敢的人。只是抗争,搏斗,仿佛像个野兽对无名的力量撕咬挣扎,可忽然宣布他死了,我便茫然,接下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会不会突然几年以后,便说我做的斗争是错误和过时,又宣布像男人的男人才是社会的主人,那我岂不是又成了戴罪之身?”
      韩潺听着,真觉得念书和读书大不相同,一时觉得自己的浅薄没法再安慰韩凭柳了,况且自己从来就是被圈养起来的——可不是被圈养起来的么——不明白这个社会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说道:“人只是不习惯在痛苦的地方久留。”
      韩凭柳却说:“可,园子里二哥也呆了二十年了。”
      韩潺怔怔,恍然大悟:“原来二十年了。”
      韩凭柳和声:“是二十年了。”
      韩潺旋即失笑:“若是心甘情愿受苦受难,二十年也好,永生永世也罢,都是自作自受。我是为了你哥哥,甘愿自拷枷锁。生下来便说是我的命,养大了也说是我的命,说到底我走不掉的,他把我的命圈在这里了。”
      韩凭柳心想,好一对痴男怨侣。
      门被掀开了,韩凭松跨进屋来,烛光油灯摇曳了一下,径直与韩潺相视默然。
      赵羽连进屋,面无血色,抬眼见到韩凭柳,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侧眼见到是韩潺在这里,一时间怒目而视,把韩凭柳拉得很远:“你们……你……”
      韩凭柳心底下一片混乱:“娘,夜深了,要休息了。”
      韩凭松皱着眉看了一眼赵羽连,伸手掐住韩潺的手腕,将他揽在怀里携出房门。
      赵羽连的声音拖得很长:“阿娘同你讲过,不要和他单独在一个屋子里!自小我左叮咛右嘱咐,你却是这么个性子,往后没了你父亲……”
      韩凭松捂住他的耳朵。
      韩潺抬手将韩凭松的手撕下来。
      韩凭松说:“若是往后将婶婶接到园子里住,你可还受得了?要是不情愿,我们便长长久久地住在下塘,还你清净日子。”
      韩潺问:“你是决定了要接你婶婶回来照顾?别的不说,这园子你不要,怎么说得过去。不是不愿意和你在下塘,可终归算是个逃。若有个好方法最得当。”
      韩凭松说:“她孤家寡人一个,失了庇佑又无依靠,难免要照顾。虽说有铺子,可不是会生意的,又要找个信任的司事代管。不过看意见,她不肯回来,宁可自己在城北住着。只说托我照顾好凭柳,不要叫她被欺侮。我心下想,把绣铜带去城北照顾她起居,我不时去探望便罢了。”
      韩潺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心,恨极了你小叔,正当他死了,再去权衡家眷又觉得太过苛刻,况且凭柳这样伶俐,和亲妹妹无异,你婶婶又爱她如此深,难道再去迁怒?那就不像人了。先照着你的意见办,往后流年不利非要同住一个屋檐底下,我这些年忍也忍着,早就习惯了。大局还是为重,何况她是长辈,又没有直接的过错,总不能怨她嫁错了人。”
      韩凭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韩潺嗤道:“这园子里谁的话我都放在心上,早就怨气攻心呕血命绝了。”
      韩凭松把他搂得更紧,夜深人静了,红灯笼的火光铺在二人脸上,阑珊缱绻。
      “你怨我。”韩凭松低下头俯身挨着他。
      韩潺便躲开话口:“雪真大。”
      韩凭松的双手把韩潺束缚得很严实:“小潺,你怨我么?”
      韩潺终于扬起脸看着他,火红色的烛火摇曳起来,风雪夜归人,人归风雪夜。他推开韩凭松的怀抱立即逃出小廊亭,雪披落在地上,他只着一身长褂站在风雪下,愁闷地看着韩凭松,可一言不发。
      韩凭松当然追上来,拾起雪披朝他走来,用温暖的狐绒将他包裹:“小潺,你怨我吧。都是我的错。”
      一只耳光啪的一声划破了风雪夜。
      韩潺颤抖地举着右手,大雪飘零青丝白发,冷风吹得指尖骨节透红,在韩凭松脸上留下一只掌印,也像是被风咬住的样子。
      韩凭松双手拢着他的雪披,僵持在被这一耳光打过侧着脸的样子。
      韩潺一字一顿地痛斥:“你还要来说这些话——!你还要这么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为什么要怨你,我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轻贱自己!或说你虽爱我可冥顽不灵……非要我为你痛心疾首你才得意是么?”
      韩凭松把雪披拢得更紧,双手抚上韩潺的脸颊颔首贴近他:“小潺,别生气,是哥哥蠢,是哥哥不懂。”
      韩潺把雪披用力拆掉,拽下,踩在雪地里。狐绒里子沾了雪湿成一绺一绺的像眼睫,那狐狸活着的时候卧在雪地里也是浑身湿成一绺一绺的像眼睫。残忍,真残忍,为一种奢靡的享受将活生生的生命撕扯得不成人形从此作为一件金缕衣装饰起来,不问灵魂在哭喊什么。
      韩凭松拉着他拖着他要他回檐下,他不肯,怒目圆瞪,气极了。
      “小潺,我说听话,快进屋子去——不要用你的身体在这里置气——”
      “既然如此何不叫我早点死了呢!我敬你爱你为你蒙受多少辛苦,到头来你偏偏觉得我对你只有一点点怨恨!你知道今天我有多快乐?我不怕人说我罔顾人伦像个禽兽,我就是快活!害你的人死了,我当然是大仇得报痛快淋漓!却不想你却总想着我要恨你,这究竟算什么?还是说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替僧,我偏就是低人一等,你要时时刻刻来提示我我是个下贱人等!”
      “小潺……小潺,快点过来——”
      “这是我的错么!我恨不得他千刀万剐死得更凄惨些!”
      “小潺。”
      韩潺仰起脸看着韩凭松,久久地,看那双愁波眼眸里泛起雪色。
      “听话,回去。”韩凭松握住他冰冷的双手,“你累了。”
      韩潺被他钳住双手锁进怀里,一双腿本是要在地上走的,被折断叠起,拧着腰不肯从命,就打横抱起扛在肩上。一个病了二十年的病人对一个痛了二十年的病人,手无寸铁只能彼此束缚。韩凭松心想这可真怪,明明从小在身边喂饱了饭,可是韩潺就是这么瘦小羸弱,粘骨连皮的一副身体,他能在手上交叠桎梏。
      抱在怀里韩潺挣不动了,韩凭松走在长廊里,雪在发丝淌,一双手突然便探进发隙,是韩潺将雪水用袖口汲去。
      “小潺,往后不能孩子似的闹。”韩凭松放慢了脚步对他说道。
      韩潺将脸埋进他的乌发里去,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流淌而去的庭院,双手缠住他的颈。韩凭松一只手便抚过他一架单薄的肩膀,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
      “你可要听我的话。”韩凭松说罢推开屋门,温热暖气袭遍全身,压上房门,将韩潺轻轻送在拔步床上,灯火摇曳,摇曳,摇曳,烛光暧昧。
      他伸手去解韩潺漂湿的外衣,盘扣一粒一粒,解到胸口便停住,忽然静心对望,韩潺也把着眼睨他,困顿流连。韩凭松将手覆上他的膝头,跪在床前低眉顺眼对他说道:“我是没为你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既然愧对你,当然常常说了些不周全的话来,你不要恼。对着我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可是不要拿自己赌气,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韩潺冷笑,“我又不是第一次为这些事情恼。”
      丢了威严只能低声下气的韩凭松,如今失了权势倒像个软骨头。韩潺无奈将他拖起,自己三两下脱了外衣躺进里侧。
      良久,两人背贴背躺在一张床上,窗外的狂风无尽地吹刮着细雪,窗框玻璃透出水痕,天哭地恸。
      韩凭松躺着,猫在夜色里与他默视,懒懒地走到床下,睡在床前的踏步梯。
      韩潺蜷着身子忽然说道:“祝你新年顺遂。”
      韩凭松哑然,半回过身去摸索他的脸颊,并没有摸到他湿热的泪,这才略为松了一口气,遂环着他的腰轻拍他的手背,仿佛两人还年幼似的。
      那时裘婉仪会提着小油灯倚在床头来探夜,叫着松儿松儿,你快睡吧,夜真深了,小心身子。韩潺就在小床上望着她在床头的身影啜嚅着唇无声地叹出一声娘。有时她也会踏步靠过来为韩潺盖好被子,随后抚着他的额头沉重地叹口气:弟郎,快快长吧。他记得裘婉仪的眼睛在灯火下淌着怜悯的神色,也只能答应一句多谢阿娘。那声娘在嗓子眼里,便是十分分明的买卖。她掩上门离开后,韩凭松便重新钻出被子站在小床边盯着韩潺泪花花的眼睛,俯身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身边一夜长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叁七、小夜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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