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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叁五、闲听水调   “小潺 ...

  •   “小潺,起来吧,日上三竿了。”韩凭松拧拧怀里韩潺的脸,韩潺睡眼惺忪地扒开他的手钻进他臂弯里摇头。
      躲在下塘别馆已经三五天,自左文璜到抱幽园报信后,两人真放手不顾独自蛰居,苏州近些日子下着小雪,心中倒真平添几分宁静来。
      这天左文璜说好要来上门做客,见韩潺贪睡不愿醒,韩凭松先起身收拾整装,轻手轻脚下楼去。到这里来本图自由自在,连枝凡春宣都没有带着,饮食起居自己打理,可不是烧灶的好手,只好到街上去。韩凭松带着食盒出门,想韩潺平日里尽嘴馋街边糕点热食,便沿街店铺大多光顾一回,活脱像个愚笨的呆板先生。
      回家里,趁着馄饨糖粥还滚烫,韩凭松快步上楼把韩潺打捞起来。两人坐在桌前预备开餐了,韩潺还依旧惺忪着眼睛,一双手迷迷糊糊地撕开油纸和荷叶包。韩凭松一手捉住他,一手用手帕擦去他手上的油渍,无奈道:“筷子放在这里当成摆设,我动作快了嫌饭菜凉了,动作慢了你囫囵上手弄得一手油渍糖粉。”
      韩潺用汤匙舀起一只馄饨来,油光的汤打得鲜甜,浸煮面皮里面也有鸡骨香,他十分满意:“伺候人的手段你不擅长,但生下来就是个有口福的。”
      韩凭松把油纸里的桂花藕一只只夹出来摆在瓷盘上,蟹壳黄和麻团码在一起放在韩潺跟前,定胜糕和海棠糕被放在一边饭后享用。给韩潺布置好了,他才慢条斯理准备吃韩潺挑剩下的糖粥,刚拿起汤匙便被韩潺拦住:“你又不爱甜,馄饨你吃了。”
      左文璜来时已经正午,本以为韩凭松不会亏待了韩潺的吃食,特地来蹭一桌满汉全席,却不巧两人早饭吃得晚,只端了一碟点心来给他吃。
      “你们真不厚道,凭松,我和你交情颇深,为你赴汤蹈火飞鸽传书,扛着小姨的连番追问,最终就落得一个吃糕点的下场。”
      左文璜说着,毫不客气地塞了一嘴,韩潺怕他噎住,赶紧倒茶。
      “你们夏天住在这也挺好,我娘现在忽然念起我不成家的事情来,还说过了年再不想着这事情就把我赶出家门。正巧你们在这落脚,我也有处可去。”左文璜说。
      韩凭松在查账本:“我是这样打算,来年小潺要学生意,住在这里方便,离厂子不算远。”
      “小潺今年有多大了?有了二十吧。你哥哥不肯给你找个嫂嫂,只有你去做他的贤内助,是要学点本事了。”
      韩潺道:“哥哥头脑也不清楚,做生意果然是文璜哥拿手,不如叫哥哥请教了你再来指导我。”
      “你们韩家人一个赛一个机灵,我真是搅上浑水了。”左文璜说,“我要是这么撵我哥的面子,早就两棍子给腿都打折了。”
      韩凭松嗤道:“我培养小潺,他将来便接过我的手操持厂务,我撒手不顾挥霍资产便好。文寅大哥做律师,你给他造几个案子就对口了。”
      左文璜说:“你别说,我哥上年有个拆婚的案子,当事人与丈夫呈诉离婚,又是很会做生意的。她现在在做报纸,又和我洽谈要一批机器,结果机器到手了,租赁的厂房却开始搞鬼,你说那群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见到是个女人家就觉得好糊弄。年前下过一次大雨,厂房里面漏雨淹水,把机器全部淹坏,原来是屋主瞒住状况不事先提醒修补,出了事情反咬我哥的当事人,没办法,年后马上又有一场官司。”
      韩凭松说:“那就是你秋天时候在这里谈的生意?小姨偶尔到你家里去打牌,你母亲就向她说你总是出门会女人,以为你的婚姻大事终于有着落。”
      “你以为生意好做?你不知道那些机器多金贵,从东洋运回来花掉多少费用,我就赚个零头。她又精明,没有见过那样巧舌如簧的人,我一分钱都吃不出来!”左文璜啧啧称奇,叹气亏本买卖仿佛失了家财万贯,“哦,说起来你也认得,就是春天买下你家东中米铺的吴小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角色,要是个男人,天底下未必有她做不成的买卖。”
      韩凭松那时没出面,只交给司事代办,隐约记得是个姓吴的女士,便点点头。
      韩潺说:“过了新年又要忙起来了,我念生意经一向败仗,哥哥身体也不见好,总也紧张小心。他根本也不用心教我做事情,这里说我不必要钻研,那里说我有人帮持,到头来只看了几遍账簿,可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左文璜点头:“他就是巴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要不是你闹着要去厂里,这辈子就把你养在园子里不愁吃穿。”
      韩潺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茨菇片和糖炒瓜子花生装成一碟端上桌,左文璜马上伸手拿来解馋。韩凭松说:“你要实在饿得厉害,出门就是大街,别真憋坏了,以我今天的财产是赔不起的。”
      左文璜冷笑:“好在我从我哥那里填了肚子才来!你这是赶客?”
      韩凭松呛他:“我赶你做什么,我是提醒你要吃上好饭菜也得等到夜里去了,别叫你白亏空了身体。我这里才不是保育院哪里随时给你备上饭菜,这几碟子若不是小潺的口味你也吃不上。”
      韩潺把话口打断了:“既然没人管饭桌,我们今夜里到茶楼去吃,怎么样?”
      左文璜泫然欲泣:“你这个绣花枕头一包草,通身上下找不出个好品质,唯独养出这个好弟弟,究竟谁给你修来这样的福分了,我也得去磕几个头才是!”
      韩凭松充耳不闻,对韩潺说:“好,吃过饭你可以去听听戏,我们再谈谈生意事情。”
      韩潺对左文璜一笑:“你瞧,谈生意了把我排除出去,什么时候我才能当家呢。”
      左文璜啧啧:“叫人家诉苦到外人跟前了,可见你平日里怎么待人,可恶啊可恶。”
      韩凭松看着韩潺:“你帮他说话?”
      韩潺笑笑摇头:“我不敢,我是为你开脱呢。”
      韩凭松当然也无可奈何,伸手擦去韩潺嘴角的糖粉。左文璜看着二人,意味深长地暗叹,又转头说道:“小潺在这里可自在,只怕住惯了不愿意回园子,你哥哥又什么事情都依着你,那怎么是好。”
      韩潺说:“他有这么一间好屋子瞒着我不说,当然也不是事事都依着我,文璜哥倒是事不关己,我不知道他原是预谋些什么事情呢。”
      韩凭松一脸不耐烦左文璜句句戳中伤口的神情插在两人之间:“本就是为你置办的。”
      左文璜立刻投降:“好了,又板着脸不知道谁吃了你的米了,一天到晚像个太爷似的!”
      韩潺马上息事宁人:“嗯,忘了忘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去换衣裳,趁着时候过去还能听两出折子戏,你们就谈生意去,不要吵东吵西,头都大了。”
      说罢回身上楼,噔噔噔一路火光闪电逃命一样的,韩凭松又要叫他小心跌倒,一想真又不是孩子了,左文璜又在场,只得生生咽回肚子里。
      左文璜用花生米扔他,低下头小声道:“哎,过了年打算带他回去住么?小姨可是跟我闹了,讲你们不和她打招呼,她担心得不得了。事出总有因,怎么临新春了忽然跑出来了。”
      韩凭松淡淡瞥他一眼:“既知道事出有因还多嘴,我就是担心他为家里事情操劳。现在搬出来了,他尽情出气,大街小巷玩去闹去,我受得了他的脾气,不是正好么?家里事情有人做,方妈妈过了年变回乡安老了,上下都有心尽力,我又不用多劳心。”
      韩凭松咋舌:“胡闹,小姨她可是真心关爱你,你想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她是最疼你,保不齐还有婉姨姨那份心,就是你生病哪次不是她四方求爷爷告奶奶,真是个没良心的。”
      韩凭松说:“你不用打比方,我肚子里清楚。但我心里当然疼小潺,难道又纵了他受人白眼忍气吞声?”
      “谁又给他白眼了,怎么又叫他不愉快了?这家里谁不是悉心听兄长教诲,怎么欺负到二哥头上去了?”左文璜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为了这个较劲,一脸不解,“我看是小樟那个小把戏了,十七八岁人了还装疯卖傻。”
      “算了,和他没关系。”韩凭松眼见鸡同鸭讲,又懒懒地沏了半杯热茶,“你先前说的是新春王家的二小姐的婚服么,说是她家里专要苏绣的上好布帛,总共二十件的?”
      “是啊,掌上明珠出阁,恨不得把家底做陪嫁,和我说的时候是天花乱坠,出一点岔子立即把你吃了。”左文璜说。
      “王家是文明人,不见得同胞相残。”韩凭松笑笑,“你先走吧,叫留个厢房,只要戏台子上正中央那间,否则小潺没趣。我再等等他,不知道穿什么金缕衣呢磨磨蹭蹭的。”
      左文璜甘拜下风:“是是是,谁到了您二位跟前不伺候,我是发疯!我发了疯才要和你韩凭松少太爷做朋友!”
      一撂手去了,花生米还砸在韩凭松手边,被他叹口气囫囵拢在手心掷进骨碟,立马去洗手焚香。回过神上楼去捉韩潺,一开门见他偷着翻看桌上的书信,便道:“我当你是试衣镜前花了眼,皇帝衣柜里捡金绣线,却原来是这么一套素净衣裳。做什么呢?”
      韩潺随意一拢衣衫:“你说厂子里年前有几单生意,一是红帮裁缝的货,是高价的西装;女校的制服改用了脚踏机,便降了价钱;又说左家代太太们做衣服,五件旗袍面料绣样具不相同;再一回寿衣帮的说腊月不沾活,便推了赵家的丧礼;何家的二十套精工苏绣婚服还未动工,量体没预备定金也未交,便置在年后,是这样?”
      韩凭松点点头:“是没错 。”
      韩潺指着两本账簿:“可你看,高价西装的单子定金三成,拆料开裁了才有进账的笔录,试样六天交货却要了八天,剩下的七成又少了零头,不严谨呢。制服倒是好的,可因学生们身材身高各不相同,又有不同码子,却找不到出库登记有详尽记录,便是下几套衣服出几块料子,但不见得初小的尺码用得了一整块布。不说眛下了,且说是浪费了就可惜了。再看左家的单子,素面滚边的和金线镂雕的倒是一个价钱了,归拔、缉省、盘扣却又是另外的算法,可不见这里有细分。几个月的工程,一径这么糊弄可不好,太太们虽是阔绰,可也是精于打理的,无非是为人大方,否则早就有怨言了。”
      韩凭松怔怔:“小潺,你真是细心,往前我是没想过计数上也能看出这样多的学问,生意经白念了。进账出账我是知道的,念着他们家中老少都等着吃饭,工人们时常自己眛下小费,我便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别的没想过,你倒是聪颖。”
      韩潺合上账簿起身推他下楼:“因此,小事情不能纵了别人帮你操持,司事们不尽心不细致,你早该想到这些事情,这还只是年前几月的账,敢想往前几年有多少纰漏亏损?你这大字头厂房倒和人家夫妻作坊似的不分彼此,没个正经条理就是一摊烂泥巴。”
      韩凭松半回过身看向他,心中满是惘然。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学问,他十五岁起就偏心,不爱念书只惦念家业,从前韩复来不苛刻还教他些许真才实学,他自己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些事情,司事工人都是韩家几十年的老人了,是他自己没提罢了。想来韩潺天生有些生意头脑,一本账簿看出千万知识,且又用功刻苦,的确不要再把他当孩子似的惯着了。
      韩潺含着一点苦恼望着他嗤道:“你看些什么,钱也被你败坏光了,后头少说还有几十年呢,倒看我们几时饿死呀。”
      韩凭松笑而不语。
      “你叫文璜哥先走了?”韩潺见客厅无人,看韩凭松轻轻点头,便靠近握住他的手,“你不信我有学问,如今我真该替你做事了,难道眼见你又日渐消瘦我能安心么,为了我的心,你也听我这一回吧。”
      韩凭松只好长叹:“是的,小潺,从今往后我要改了。”
      韩潺扶着他的臂弯道:“是呢,没有谁家二十岁的男孩儿还无所事事。”
      “你也二十了。”韩凭松若有所思,“我长你七岁。”
      “长我七岁也就多吃七年山珍海味,没多少长进。”韩潺哂道。
      韩凭松将手搭在门边停住动作,忽然盯住韩潺:“我总误会你没变,你长不大似的。”
      韩潺无言以对。
      “但我总是一天老似一天了。”韩凭松说。
      “——不得了了。”韩潺脱口而出,“疯了。”
      韩凭松无奈:“没有什么教养,悉心教导全白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叁五、闲听水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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