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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捌、凭几求诚 清晨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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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叔和枝凡就驾着车子进城了,因要接了赵羽连和韩凭樟回来,方妈妈便起早做宴。裘淑仪本想避开赵羽连回裘家去住一阵子,韩修余劝说她忍了今天,等明天跟着韩凭樟一起回城里,她才勉强答应了。
一家子在正厅吃了早饭,韩凭柳闹早觉还不起,韩凭枫盛了甜粥糕点叫人送进东院,自己被小姨姑姑拉去凑麻将。裘淑仪惦记韩潺上次打的一局好牌,刚要开口笼络,韩凭松沏了茶给她们说道:“我和小潺到寺里,午饭再回来,实在没赶上也不用等。”
裘淑仪眉毛一拧:“凭松你不招待客人呀!非要今天去!”
韩凭松说:“又不是生人,您忍耐点别同她吵,有什么事情我都昨夜交代过凭柳了,叫她自己和她母亲谈,您不用打理。”
韩修余忧心忡忡:“你看你,又交给你妹妹一手操办,她是要上天的。”
韩凭松敷衍了事:“回来再说,我们走了。”
裘淑仪赶紧道:“别去了呀,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我们三缺一呢!”
韩凭松一笑,转头对收拾茶盒的韩潺说:“小姨请你打雀。”
韩潺和他哥哥一个样,含着笑脸语焉不详:“小姨抬爱了,去寺里实在推脱不得,我把春宣叫来,她得了我几分真功夫的。”
韩凭松说:“你平素就领着她和你学点赌钱的本领。”
“好热闹,我说怎么到处都没人呢——”忽然有人掀起风帘迈进门,一见正是左文璜,“听说凭柳回家了,我来赔个不是。姑妈也在呢,好久不见了。”
裘淑仪如同看见救命稻草:“来得正好,三缺一,快点入座!”
韩修余笑着:“你这小子,还是油腔滑调,我是好久不见你了呀,还没成家呢?”
韩凭松说:“姑姑是心疼晚辈,无论谁来了都问一句成家没有。”
韩修余讪讪:“关心你们也是错误么?”
韩凭枫难得说玩笑话,对左文璜撇撇嘴:“文璜哥和大哥一丘之貉,把柳儿藏得严严实实,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得亏没坑了谁家的好姑娘,谁受得了这两个人成天作怪。”
左文璜佯装伤心:“只听得说枫儿要结婚,一下子便长大了,我本想着要送你一套金凤冠做嫁妆呢,谁知道我成了老鼠过街!为你哥哥办事情果然是吃力不讨好,再也不和他玩了!”
“很大个人了还成天孩子气,倒不如妹妹们成熟,果然现在的男孩儿都是家里娇惯坏了。”裘淑仪说道,“你呀你,好在生意做得好。只是你爹娘居然也不操心你的婚事,眼看着二十六七啦。”
韩凭松见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便招呼道:“我们先走了,文璜留下吃午饭吧。”
左文璜客客气气加入了打麻将的队伍,对韩凭松一招手:“哎,你和小潺去哪儿?”
“寺里。”韩潺代答。
“小潺快来,给你零花钱用。”左文璜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铜元递过去,“我爹天天叫神仙帮我求姻缘,非让我拿了香油钱去孝敬神仙,你给神仙一半,自己拿一半,知道吧?”
韩凭松对韩潺做口型:全拿走。
韩潺上前接过,低声对左文璜说:“你想结婚么?”
左文璜坚定地摇摇头:“不。一结婚家里就要催着养孩子,小孩子多可恶。”
韩潺点头,顺手就把钱袋子扔进韩凭松的口袋,接着出门准备上山去了。
左文璜叹气,可怜这点零花钱韩凭松也要人家上缴,不愧是封建余孽!
韩潺和韩凭松上山,天气晴朗,越向上热气越轻,凉爽的草叶子气息扑面而来。韩潺勾住韩凭松的手,低声问道:“你今天怎么想着要到寺里去,平时都说不喜欢到山上来,许愿祝祷都不灵的。”
韩凭松看着他:“我觉得不灵,你还天天来上香。”
韩潺把手收回去:“不是你觉得灵我才来上香的,我自己心里难道不可以有一点点虔诚么。”
韩凭松发觉他不满意,伸手摸摸他的后背说道:“我陪你来。我知道你多是为了我。”
韩潺去抢他手里的食盒:“还给我,你的手不干净。”
韩凭松不给:“我怎么不干净?不干净你还来和我拉扯。”
韩潺狠狠踩他一脚:“你的心不诚,你拿过的香都不灵了,不要你拿。”
“佛前清净你还伤人。”韩凭松松了手,韩潺没吃准力踉跄一下,韩凭松又赶紧抓住他往最末一阶台阶上提,“路都不会走。”
住持倒是大老远就听见两人的声音,笑盈盈地望着他俩:“韩家施主,你好。”
韩潺拍拍衣服站得恭敬:“师父。”
照以往,韩凭松跟着住持去后殿拜灵位,捐素斋,韩潺在前院抄经堂抄经,用过斋饭二人便一起拜神仙。住持刚要领着韩凭松到后院去,他便停在韩潺身边,说道:“师父,今天我跟着小潺抄经。”
住持点点头,引他二人到堂内明亮的位子坐下。住持像往常给二人沏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大概是小僧在山里采的,总是有一股檀香气。码好佛表纸,韩潺开始研墨,他垂眼打量着墨条一点点磨出深墨,还是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来,为了躲着你婶婶?而且,抄经是呆活,你从前不做的。”
“——你记得我昨夜里说了气话?”韩凭松翻开心经,因不像韩潺会背诵,只得照抄,“那样的话还是少说。”
韩潺愣了愣,原来是为了那句话,犯了谶语,怕他中了咒真喝酒醉死了。可怜凉酒没喝两口,被他逼着睡觉去了,还大清早陪着他来赔罪。他忍不住笑:“我哪里这么容易就折了命。从来不见得你是个这样迷信的人。”
“家里出事多不太平,我要谨慎些为好。你已经入了谱,一会儿跟着我去供牌位。你文璜哥的钱拿去捐香火吧,给他家里求个平安。”韩凭松接过韩潺浸好了墨水的狼毫笔。
韩潺点点头,提起笔便噤声,全心全意仔细抄经。
韩凭松本来不是专心礼佛的人,读书时写字也不算静心,忍不住打量韩潺,可又怕不诚心菩萨不认,内心里忏悔不该一气恼就说重话,只好低头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韩潺抄经时认真,小时候就被住持教导要诚心,背诵时便已经修得一颗礼佛心,本就信得深厚,不提亵渎,再者念书以后韩凭松专心教育,学写字了珍惜笔墨,一手字又写得端正漂亮,实在赏心悦目。
抄毕,时过晌午,二人净手后将佛表纸放入铜炉焚化,点香、念佛、燃纸,加上韩潺先前抄过存放在此的经文,灰烬用布袋装起,放一捧净土,将来僧人进山时埋进深林即可。
迎着正烈的日头下山时,韩潺伸手去握韩凭松的手。那只右手总是先僵持一会儿,维持着半蜷的姿势,自己的手扣进去,两只不同的掌心合在一起形成温热的空间。接着,韩潺用指尖轻轻摩挲韩凭松的掌侧,韩凭松勾住他的手指,便将掌心相贴。
“牵你的手,就好好握住啊。”韩潺说。
韩凭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韩潺低头看路:“你是触气。”
知道不能牵进门,两人远远就在山脚分手,进抱幽园,远远便有人声,左文璜的马已走了,车子早停住,就是人到了。一前一后循着哭声迭起的地方去,韩凭松腹腔里一跳一跳的,踏过前厅临水轩,撩起风帘进正厅,人像莲花瓣,一层一层剥落开给他看,露出中心抱着韩凭柳痛哭的赵羽连。
“……婶婶。”韩凭松哑了一刻,下意识攥住韩潺的手腕,感觉到韩潺的手攥成一只结实的拳。
赵羽连期期艾艾地抹掉眼泪。裘淑仪此刻与韩潺是统一战线的,她抱手立在一边,双眼冷冷地剜着赵羽连,恨不能把皮扒下来。
韩凭松见状,凑在裘淑仪耳边低声道:“小姨。”
裘淑仪刚要甩手离开,赵羽连对着韩凭松忽然嘭咚一声跪了下来,说着就要以头抢地:“凭松啊——!”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你要折煞他的寿数呀!你丈夫药死了哥哥嫂嫂给侄儿下毒害惨了他还不够的呀——还不起来!别害了松儿!”裘淑仪冲上前把她一把拉起,赵羽连软着身子挣扎了两下,整个人扑倒在裘淑仪臂弯里,竟是出气不能,泪流满面。
“妈妈——”韩凭柳立即从位子上起身托住她母亲,赵羽连不知怎的又醒了过来,挂着眼泪对韩凭柳恸哭不止。
赵羽连眼巴巴望着韩凭松抻直了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凭松,凭松,多谢你多谢你把妹妹找回来呀——可你,求求你,你叫她回到我身边呀!婶婶求求你呀!你把妹妹劝好了,就是要我去偿命也成呀!就是要我抽血剥皮不得好死都成呀!”
韩修余还是上前扶了她一把:“二嫂嫂,你这是何苦呢?当初柳儿小时你不为她说话,全凭她父亲胡乱摆布,如今能怪谁呀!”
韩凭枫帮着韩凭柳给赵羽连疏汗擦泪,立即张着眼睛看着韩凭松,韩凭松置若罔闻,把看呆了的韩凭樟拉到一边,韩凭樟赶紧说道:“大哥,那个,我把阿娘带出去了……”
他低着头去扯裘淑仪的衣角,裘淑仪下意识甩开他待要开骂,扭头看见是亲儿子,便一顿:“做什么,你跟着韩潺他们到一边去。”
“走呀,大哥都要冒火了!”韩凭樟拖着裘淑仪的手马上走出去了,裘淑仪咬着牙也不好多说,只好跟着他出了正厅,老远还听见她叫苦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