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知道 夫人你可怜 ...
-
***
“你娘可能染了疫病,你知道吗?”
火光里,彩云那向来梳得齐整精致的双髻此刻却有些散乱,押发的丝带松松垮垮,低垂着脸,似乎是被吓着了。
云意忍不住抚上她的肩膀,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桎梏着,几声抽泣断断续续传来。
等重新抬头时,她的眼底盛满泪水,火光辉映下,能看见细碎的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疫病……”周遭寂静,只缓缓浮动着这两个字,像摇摇欲坠的一只蝶。
云意的视线从她被泪水打湿的下半张脸到那双垂眸轻颤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事须得上报官府。”
“不,不能上报官府!”
彩云忽然抬眼,神色急切,云意压下眉头:“这是瘟疫,是会传染人的病!”
“夫人,我来照顾我娘几回了,都没事……不会有事的……不要告诉大人,好吗?”
“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浑身长斑,身上高热不退,意识不清,神智涣散,你照顾了她这么久,肯定知道她的病情在恶化,也知道这是会传染人的病,所以才会缝制了面巾和手套,在每次来看她的时候戴上。”
地上的手套烧得只剩下一角,小小的一块黑黢黢的,把火苗包在里面,火光越来越微弱。云意踢了踢那块东西的一边,被裹着的火焰接触到更多空气又瞬间蹿起来,熊熊燃烧着,瞬间吞灭剩下的残角。
“彩云,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是疫病,疫病是瞒不过去的。这病被染上了,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你娘不会是唯一一个。”
“可是夫人,如果上报了官府,这世间还会有我和我娘的容身之地吗?”
看云意不说话,彩云替她回答道:“不会有,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会给他们带来不幸的灾星,是会让他们染病的魔鬼,到时候一切的祸事都会归咎到我和我娘头上,会觉得是我们害了他们!”
“可是我娘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后来没过多久就下不了床了……我只是想她能好好养病,没有想去祸害别人……”
空寂的巷子里只有她的啜泣声在回荡,彩云纵容着自己哭出来,心里的东西像是随着哭诉被抽出来了一块,没那么挤了。
哭声渐小,眼角处忽然抚上来一片柔软,她定睛去看了看——是夫人的手,她轻轻地蹭走那里的湿意,还慢慢地看着自己说:“我知道彩云从没想过伤害别人,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不哭了啊。”
黑暗中,彩云看到她的夫人慢慢凑近自己,她定定看着对方,眼皮因为哭过还有点沉重,不太能看清夫人此刻的表情。
忽而脸上一空,蒙面的麻布被夫人扯走了。
彩云看见她手里攥着她的,也扯下那块覆在自己脸上的,当初因为是从做蔽膝的碎布料里省下来的,所以这块布的四角上还有她缝的补丁,现在却被她细致妥帖地拿在手里,和她脸上的那块一起。
一想到它曾经那么靠近她娘亲身上那些近乎恐怖的斑点,彩云就想将它从那只本不该沾染上任何腌臜的手里夺过来。
“把这些都烧了吧。”说着,云意看了一眼彩云,面带安抚。
这是答应她的意思吗,彩云不敢确定,但她的夫人好像是妥协了,为她和娘亲能活下去做出了让步。
“夫人,我来烧吧。”
她小心翼翼抽出那两块叠放在一处的面巾,目光却留意到她的掌腹微微泛红。
是被磨到了吗?被这些粗糙的布刮伤了。
彩云把火折子重新点燃,将这两块面巾一起烧了。
它们卷抱着彼此,在火焰里弯曲、覆灭。
到最后,融为一体,黑色的灰烬飘在地上,分辨不出原来模样。
回去的路上,彩云问出了从见面起就很想问的问题:“您的帷帽去哪儿了?”
云意走在石板路上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本来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后来我就不好奇了。”
“为什么?”
一身青玉色衣裳的人沿着地缝走着直线,不时身体有些摆动,最后还是稳稳地走了下来,声音轻巧:“因为如果夫人一路跟着我,我还没发现的话,那我也太不聪明了。但是如果夫人想找就能找到我,那就说明夫人本就很厉害,我没发现也是人之常情。”
云意听下来,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彩云有不自耗的大智慧。”
“夫人您就别取笑我了。您这伤口见不得风的,以后要是碰上阴雨天气伤口疼怎么办,您稍微给自己挡着点,别迎着风口撞。”说着还是觉得不够放心,就走到她前面为她挡风。
云意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几缕不安分的头发抓住她的手,她往后捋了捋,挽上彩云的胳膊,语气轻松:“那帷帽戴着时觉着有些麻烦,现在没了倒是觉出几分好来了。罢了,终归是没有缘分,没了便没了吧。”
夜风习习,刮在脸上生疼。
“对不起,夫人,我不该把您一个人扔在那儿。”
“那便罚你下次要带我一起来。”
彩云一顿,还是道:“夫人,您以后别离我娘那么近了,您知道她的情况的,离太近了对您不好。”
云意没有应承,“这段时间,你娘都是住在这吗?”
“对,奴婢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处,安静又隐蔽,周围也没有什么人住。”
这样她娘咳得再大声周围的人也听不到了。
“那你娘平日里吃饭喝药怎么办?”
“我给了房东一些钱,对她说我娘于腿脚有碍,不便走动,我又要上工,平日里老人家需要卧床静养,所以需要她帮忙送饭和药,又怕她进屋看出端倪,所以和她说将餐盒和药放门便好,我娘自会去取。”
云意有些惊讶,“你娘能下得了床?”
“她饿了会起来去吃,我之前偷偷远远地望过几回。”说着,彩云又笑起来,“我娘虽然有时神志不清,但对于吃饭喝水这些事,却拎得门儿清,有时我也很惊讶。”
“或许,她只是没忘记,怎么才能活下去。”
彩云顿住了,没有说话。
管家将院前的灯换上一盏新的,刚刚还灰暗的路口一下子亮堂起来,他从云梯上下来,问随行的人:“夫人可醒了?”
那小厮搀扶着人落地,随口答道:“夫人不是彩云姐姐在守着吗?”
“这说的什么话,多叫几个人去夫人那屋看一眼,要是醒了,得往衙门送个信儿,好叫大人不要忧心才是。”
屋子从外看去乌黑一片,一个丫鬟小心推开门,“夫人?”
房间里空空如也,榻上的被褥也空荡荡,看着早已失了温度,冷冰冰一片。
紧随其后的管家同样也看到了没人的空房间,“夫人去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竟是连一个人都看不住吗?快,快去署衙禀告大人!”
一旁的小厮踉踉跄跄出去了,好在腿脚灵活,跑得也还算快,管家叹口气没再多加责骂,看着面前的几个丫鬟,他忽然灵光一现,“彩云呢?”
看见面前的人一脸茫然,管家皱了皱眉,快走几步,到主院去,夜间还有几个巡视的下人,正穿行于廊下,他扬声问道:“你们谁见着彩云了?”
其中一人是厨房看火的厨娘,感觉到管家的怒气,她有些踌躇地走过来,“傍晚的时候彩云姐姐还来过厨房守着炖汤的火候来着。”
管家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只听他们低低地说“我也没见着”“没见着他人”之类的话。
管家压下眉头。
“人不见了?”
陆熙迟从临时搭建的药棚里出来,唤人牵来一匹马,挥鞭踏出署衙。
主院里站了一众下人,屏息敛声,看着地面不敢说话,陆熙迟跨进房间,看见房间里规整的柜子和箱笼,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有一双还没做完的鞋放在最上面,陆熙迟顿了顿,目光一软。
“定然还未走远,去找。”
管家领命带了护院的人出府,陆熙迟走到后院,正往矮墙而去,无意中瞥见假山后的阁楼里亮着灯。
像是心有灵犀,那阁楼的窗户突然被撑起一角,云意一手掌着窗,一手扶着窗棂木,面上惊讶:“你带着这么多人是要去找谁?”
陆熙迟登上阁楼西,一步一步踩上楼梯,发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俄而停住,陆熙迟看见堆满书架的库房里,临窗的地方支起了一张小桌,云意在灯下捧着书,彩云正将桌子上显然翻阅过的书重新规整装回架上。
她们好像这样在这里呆了很久。
“娘子怎么跑到这阁楼来了?”
“我来不得吗?”云意缓缓放下正在读的书,一手压着书页,手却忍不住发抖。
“当然来得,只是管家以为娘子不见了,匆忙告知于我,我还以为,娘子不要我了。”
云意按下微微喘气的胸口,“那还是我的不是了。没有提前告诉你的人,我还在府中,并没有乱跑。”
“怎么会是娘子的不是,只是娘子身上还有伤,长时间这么低头看书,于养伤无益,我只是担心娘子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忧愁,好像真的是这么想的。
云意站起来,看着还在整理书架的彩云,“确实很久了。彩云,你先去洗漱休息吧。”
“是,夫人。”微微红肿的眼眶在灯下尤其明显,见陆熙迟的目光落在这里,云意缓声继续补充:“下次可不许再贪那话本子了,你看,眼睛都哭肿了,等会拿冰帕子敷过眼睛再睡,不然明天小心眼睛肿得睁不开。”
“知道了。”
“去吧。”
陆熙迟安静地等着彩云走,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才上前问道,“你来这里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去哪里需要时时向你报备吗?”
“可以吗?”
云意气结,“你现在是把我当做什么人?抓走你妻子的嫌犯?还是……你的夫人?”
陆熙迟听完最后四个字便笑了,“那我的夫人要跟我回房就寝吗?”
“你不是平日里都歇在衙门吗?”
“夜深了,夫人,马也要休息了,我回不去了。”
云意沐浴完出来,将换下来的衣裳用布包好,藏在柜子后面,才发现陆熙迟坐在榻上,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你为何还在这儿?”
“娘子不是说,让我留在这里等你吗?”
“我何时说过?”
“娘子怎么洗个澡就忘了,不过无妨,我记得便好。”
简直胡说八道。
云意不想再理他,手上一刻不停地把头发擦干,脑子里不免思索起来彩云的母亲是如何得了疫病的。
“娘子在想什么?”手里一空,陆熙迟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把帕子拿过去擦着头发。
云意干脆不再反抗,随他去了。
他的手很大,擦头发从后往前拢,一点点擦着抖落,用力适中,很舒服。
她有些倦意地眯起了眼睛。可是一闭上眼睛,就是彩云哭红的眼睛和那些密密匝匝的红斑。
应该怎么隐晦地提醒陆熙迟城中有人得了疫病,要通知大家减少外出,加强防疫呢?
“陆熙迟,衙门最近很忙吗?”
“娘子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最近寒暑交替,我听闻城中有不少人因此患了风寒,想着要是你们官府可以挨家挨户发放一些驱邪防疫的香囊,应该可以让这种状况减轻少多。”
“防疫?”
陆熙迟听着,手上的动作也放缓了,不过片刻又笑起来,“没想到娘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明日就派人挨家挨户送上香囊,让他们减少外出。”
“没想到娘子看了这《伤寒杂病论》,竟能有这等心得,实乃吾辈楷模。”
《伤寒杂病论》?云意想起来了,刚才和彩云从墙那头翻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陆熙迟回府,无奈之下才进了那阁楼,她慌乱之中随便拿了几本书翻开堆在桌案上,陆熙迟来得太快,她只好随便拿了一本假装在读,看见上面画了一些图案也没太注意是什么书,原来是《伤寒杂病论》。
“娘子怎么今天想起要读这本书了?”
“恰巧看到你那儿有罢了。”
头发干得差不多,云意站起来走到床边,宣告道:“我要睡了。”
陆熙迟放下手里湿漉漉的帕子,笑眯眯地,“我去吹灯。”
见他真没有走的意思,云意坐在榻上往里缩了缩,“你一定得在这儿睡?”
“自然是娘子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陆熙迟在黑暗中走到床前,轻笑一声,躺下来紧挨着裹住全部被子的云意。
那声笑虽轻,却被云意听到了,她气鼓鼓拉住被子掖在颈窝里,让全身上下都被裹紧了,缓缓出声:“你之前睡的地方呢?”
“什么地方?娘子说的莫不是衙门里的那张书案,又或是书房里的冷衾硬榻。”
感觉到陆熙迟翻了个身,撑着头看着自己,云意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少装傻,这府里这么大,我不信没有你可以睡觉的地方。”
“夫人,你可怜可怜我,可好?我不想成了亲还要与旁的男人挤在一处。”
云意捂着被子也能听到他话里的委屈,心下热得慌,突然感觉到衣裳被轻轻地拽住,她循着那力道看去,她以为捂紧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角,一只手从那空里见缝插针地伸进来捏住了她的寝衣下摆,轻一下重一下地摇着。
她的心也跟着这点拉拽一紧一松,在胸膛里直泛痒痒。那只作乱的手颇有些停不下来的势头,云意被弄得有些燥热,更紧地裹着被子,向靠墙的那一侧移动。
黑夜里,陆熙迟仰躺着,拉长声音喟叹:“娘子把被子都卷走了。”隔了一会儿,他翻身支起手臂侧躺着,盯着隆起的被子,带上几分酸涩感慨道:“好狠的心呐。”
原以为离陆熙迟远一些,再背对着他,能安生些,可耐不住这家伙能动会说,没一会儿又听到他的声音凑上来问:“不热吗?”
许是快要入夏了,暑气升腾,云意被这么一说,心底真窜起了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
她索性扯下被子,再腾出些空,至于其他的,端看那人如何理解了。
陆熙迟见她气鼓鼓地留出身侧的位置,非常识相地凑了上去,填补了这个空缺,笑盈盈地,“多谢娘子疼惜。”
云意闭上眼睛没再理会。
天一亮,云意睁开眼睛,见身边没有人,她松一口气。
“夫人。”
彩云进来服侍她洗漱,云意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去看看:“我想再去看看你娘的情况。”
彩云有些犹豫,云意轻声保证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信我好吗?”
“不是这个,夫人,我怕您被过了病气。”
云意笑得轻松:“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一起去看她,嗯?”彩云只得答应,片刻后又挎上了昨天那个小包,云意见状将柜子里能找到的手套和面罩一起拿上。
到了巷口,不知是白日里要更热闹些还是如何,有不少人聚在一处聊天。
彩云埋着头从这些人面前走过,到了门前,她们带上面巾和手套,彩云轻声道:“娘,我和夫人来看你了。”
门没锁好,轻轻一推便开了,彩云和云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狭小的房间不见人影。
窗户紧闭着,和昨日一样,只是床上的人不知去了何处。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不远处,面带嫌色。
云意走出去,拉下面巾,问她:“这屋子里的人呢?”
“让衙门抬走了,今早刚抬走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