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我讨厌吃萝卜

61、第 61 章 面吃到一半

　　面吃到一半，谢无晏手腕那圈淡色小点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灼痛，是实实在在的、好像有烧红的针沿着皮肤下那圈残缺的圆形轨迹在缓慢穿刺。他手一抖，筷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知予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他碗里的面几乎没动，这时正盯着谢无晏的手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又来了？”他问，话放得很轻。
　　谢无晏没吭声，左手用力按住右腕。那烫意来得凶猛，带着一种怪异的、向下拖拽的坠感，好像手腕内侧的皮肉底下开了个口子，正有什么东西顺着魂桥的通道，从另一端被硬生生抽过来。不完全是阴气，更一种……空洞的、急需被填满的渴望。
　　饥饿感。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林知予魂体深处那个“空洞”躁动时，他自己手腕的烙印就会先一步发出警告，像一套拙劣但有效的疼痛传导系统。可这次不一样。以前只是警告，是隔着一段距离的警报；现在，魂桥焊死了，那饥饿感不再是警报，而是直接顺着连接涌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实质。
　　他胃里一阵翻搅，明明刚吃了东西，却泛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吞噬什么的空虚。
　　“你……”谢无晏从牙缝里挤出嗓音，抬眼看向桌对面。林知予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点透明，嘴唇抿得发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着，指头几乎要掐进手心。
　　他在忍。
　　“没事。”林知予立刻说，甚至弯起眼睛笑了笑，“就是……早上没吃，有点不习惯。一会儿就好了。”
　　骗鬼呢。谢无晏心里冷笑。魂桥连着，那汹涌的、几乎要把他自己都拽进去的空洞感做不了假。这根本不是“有点不习惯”，是饿极了，饿到魂体本能地开始从最近的连接里汲取“养分”。
　　而他就是那个最近的连接。
　　他放下筷子，右手腕的灼痛和胃里的虚乏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苏棠给的药还在身上，但他没动。吃药压下去的是他自己的症状，根源在林知予那儿。
　　“上次在窑口，”谢无晏开口，嗓音因为不适而有些沙哑，“你出去‘觅食’，带回来那个地缚灵。也是这种感觉？”
　　林知予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否认，只是稍稍“嗯”了一声。
　　“吃了那个，能管多久？”
　　“……没多久。”林知予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掉的面，“它太弱了。就像……就像一滴水掉进沙漠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所以才会一直饿。所以魂体深处的空洞永远填不满。谢无晏想起苏棠的话——“契约的耗材”。林知予维持存在，甚至催动力量去救他，消耗的是魂体本源。而那本源，早就被镇魂钉钉死、被三年的囚禁磨损得千疮百孔了。现在的“饥饿”，是魂体在求生本能下发出的、最凄厉的嚎叫。
　　“除了吞噬别的灵体，”谢无晏按住还在突突跳痛的腕骨，一字一句地问，“还有什么能填那个洞？”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早起的鸟雀掠过，叽喳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屋里更加安静。
　　“不知道。”他终于说，嗓音轻得像叹息，“师父的手札里……没写这个。可能，当初把我做成‘容器’的人，也没打算让我长久地‘饿’下去。他们只需要我在合适的时候，被投进窑口，烧干净就行。”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谢无晏却觉得手腕那圈烙印烫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心口某处也跟着发紧。
　　“城西夹缝，”他忽然说，“胡老四的儿子困在那里。许静说，那地方是守墓人以前处理‘失败品’的坟场。”
　　林知予抬起眼。
　　“失败品……”他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什么幽暗的东西浮起来，“意思是，那里可能有很多……像我一样，被动了手脚，又没派上用场的‘东西’？”
　　“可能。”谢无晏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腕，暂时压下了那灼人的痛感。“也可能是个陷阱。但如果你需要‘养分’，那里或许是最近的选择。”
　　“谢无晏。”林知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在担心我饿死，连累你一起魂飞魄散，”林知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单纯在担心我？”
　　谢无晏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背对着林知予，没回头。
　　“有区别吗？”他反问，语气硬邦邦的，“魂桥连着，你死了我也活不了。这是利害关系，林知予，别想太多。”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答。只有一种细微的、类似于电流干扰般的麻痒感，顺着魂桥的连接，搔刮着他的意识边缘。那是林知予的情绪，一点点失望，混着更多复杂的、他暂时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哦。”林知予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收拾一下，马上走。”谢无晏转过身，看见林知予已经飘了起来，正去够挂在墙上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符纸、手札，和一些零碎的法器。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乖顺。
　　但谢无晏知道不是。那平静底下，是饿得发疯的空洞，是被囚三年磨出来的偏执，是把他和自己命运捆死时毫不犹豫的狠劲。
　　他走过去，从林知予手里接过帆布包，自己背上。
　　“跟紧。”他说，拉开了诊所的门。晨风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的旧尘气味。
　　林知予飘到他身侧，很近的距离。魂桥的连接让那种饥饿带来的虚乏感如影随形，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晦的、带着凉意的“存在感”也缠绕上来，像无声的宣告。
　　谢无晏迈步走进巷子。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的空虚感也没有完全消退。
　　但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从魂桥焊死的那一刻起，林知予的“饥饿”，就已经成了他必须共同背负的、另一份沉甸甸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