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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个地址在老城区边缘,一片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单元楼里。谢无晏在巷口停了脚步,捻着手腕上的桃木珠子。空气里有股的霉味,混着谁家炖肉的油腻香气。下午的阳光斜切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把晾晒的衣物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三楼,东户。窗户紧闭,玻璃上积着灰,窗台边沿有几盆早已枯死的绿植,干瘪的枝叶耷拉着。
      单元门洞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一角被风撕开了,簌簌作响。谢无晏走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大概坏了,他咳嗽两声也没亮。台阶上落着灰尘和零星的烟蒂。到了三楼,他看见东户的防盗门把手上,缠着一段已经发灰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道被遗忘的封条。
      门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谢无晏没碰门。他退后两步,看向对门。西户的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门边放着两双干净的拖鞋。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眼神有些警惕。“找谁?”
      “您好。”谢无晏尽量让话听起来平和些,“打扰了。我想打听一下,对门这户人家……”
      老太太的在他脸上扫了扫,又瞥向他身后,好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你是什么人?”
      “受朋友委托,想了解些三年前的情况。”谢无晏没提林知予的名字,语气放得很缓,“那孩子叫林知予,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沉默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眼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门又拉开一些,自己侧身出来,带上了门。她压低了嗓音:“那孩子……可惜了。挺乖的一个学生,见人还会打招呼。”
      “他家里人呢?”
      “早没了。”老太太摇头,“他妈去得早,他爸……在他出事前大半年就走了,说是急病。就剩他一个,还在念书呢。结果……”她叹了口气,嗓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好似乎有人上下楼,脚步挺重。不止一个人。我扒猫眼看,楼道黑,没看清脸,就看见几个影子在对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谢无晏心里一动。“大概几点?出事那天晚上?”
      “得十点往后了吧。”老太太回忆着,“那孩子平时回来晚,有时候补习。那天……好像就是那天出的事。后来警察来了,封了门,问了话,再后来就没动静了。房子一直空着,也没人来处理。”
      “那些陌生人,之前出现过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出事前那阵子……好有过几次。我也没太在意,以为是亲戚或者他爸以前的朋友。”她顿了顿,几乎成了气音,“但有一回,我出门倒垃圾,正好撞见一个人从对门出来。是个男的,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得很快。我瞟了一眼,觉得……那人身上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老太太皱眉,“就是觉得阴森森的,大夏天的,他走过的地方都凉飕飕的。我当时还以为是错觉。”她说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就知道这些了。你别跟人说是我讲的。”
      谢无晏点点头。“谢谢您。”他顿了顿,又问,“那孩子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常来往的人?”
      老太太想了想。“没怎么见过。他总是一个人进出,背个大书包,瘦瘦高高的。有时候晚上能听见他在屋里念书的。”她脸上露出一点惋惜的,“真是造孽。”
      老太太扭头回了屋,门合上。楼道里重新陷入昏暗。
      谢无晏转向东户的门。他伸出手指,没碰门板,只是悬在距离表面几厘米的地方,移动。指头传来细微的、针刺般的寒意,不是灰尘和久无人居的阴冷,而是某种更刻意、更顽固的残留。像烧尽的香灰混进了墙皮里,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生锈的小钉子。钉子躺在手心,没有任何反应。但当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门板上那些残留的寒意上时,他感觉到的钉子似乎……发沉。
      不是同源,但有关联。这里被人处理过,用类似的手法,但温和得多,更……清扫痕迹?
      他退后一步,视线扫过门框上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灰尘覆盖的刻痕,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划的,但笔画走向却让谢无晏眼皮一跳。那是镇煞符的起笔式,虽然残缺不全,且被刻意伪装过。
      不是林知予自己刻的。一个被镇魂钉束缚的鬼魂,不可能在自家门框上刻镇煞的东西。那么,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
      ---
      事务所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林知予一直站在窗边。他看不见那么远,但那种隐约的、被牵连的感觉始终悬在意识边缘,像一根细细的线,另一端系在谢无晏身上,系在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知道谢无晏会发现痕迹。那些残留的、拙劣的清扫手段,瞒不过一个真正的行家。他当时太急了,也太弱了,只能做到那种程度。
      被符咒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感很轻微,却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谢无晏在防备他。用对付恶灵的手段防备他。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过来,能穿透他的手掌,照出后面窗框模糊的轮廓。他慢慢握紧手指,握成拳头,再松开。这个简单的动作,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能在被钉死的痛苦间隙里,重新做到。
      他需要谢无晏。需要他拔出那根钉子,需要他看见真相,需要他……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但谢无晏如果知道全部真相,还会帮他吗?
      林知予回身,落在那只铁盒上。盒子地躺在桌角,在昏暗里只是一个黑色的方块。他这次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他觉得盒子上附着的符咒力量,像一圈无声燃烧的火焰,冰冷而排斥。
      他忽然想起谢无晏说“讨厌所有给我添麻烦的东西”时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和烦躁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别的什么?在他挡下煞气之后,在他主动提出帮忙之后,在那碗热汤被放在门外之后?
      也许有。也许没有。
      林知予走到谢无晏常坐的那张旧沙发旁,慢慢坐下。沙发垫子有些塌陷,残留着活人的体温——或者说,是谢无晏身上那串桃木珠子常年散发的、微弱的暖意。他小心地没有完全坐实,只是虚虚挨着边缘,然后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小,格外无害。像一只找不到窝的、湿漉漉的幼兽。
      他需要维持这个模样。至少在谢无晏回来之前。
      ---
      谢无晏离开那栋单元楼时,天已经擦黑。老城区的路灯陆续亮起,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他走得很慢,反噬带来的虚乏感还在骨头里黏着,下午的探查又耗去不少精力。
      路过东口十字路口时,他本能地地瞥了一眼。符阵的力量还在,表面平静,但地底深处那根镇魂钉的“钉痕”依然清晰可辨,像皮肤下的一根刺。林知予的痛苦和不甘,被强行束缚在那方寸之地,发酵了三年。
      他加快脚步。
      回到事务所所在的巷子,远远就看见窗子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谢无晏愣了一下——他出门时明明关了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味道,像雨后的草木,又像某种冰冷的金属。然后他看见,林知予蜷在沙发边缘,睡着了——或者说,陷入了某种类似休眠的凝滞状态。少年鬼魂的身体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眉眼安静地合着,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蜷缩的姿势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茶几上,那只铁盒原封不动。
      谢无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反手关上门,话惊动了沙发上的林知予。
      林知予倏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到谢无晏身上后,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浮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怯意的神情。“你回来了。”他小声说,飞快地扫过谢无晏全身,在确认什么,“……还好吗?”
      “死不了。”谢无晏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边,先看了一眼铁盒。符咒没有被触发过的迹象。他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去过你家了。”他开口,不是询问。
      林知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能感觉到一点。”他垂下眼睛,“那里……怎么样了?”
      “门上有警戒线,积了很多灰。”谢无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门的老人说,你出事那晚,听到有人在你家门口停留,不止一个。还说,之前有段时间,常有‘阴森森’的陌生人出入。”
      林知予沉默着。灯光照着他低垂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门框上有镇煞符的残痕,被伪装过。屋里有类似手法处理过的感觉,很淡。”谢无晏继续说,视线落在林知予身上,“有人在你死后,或者死前——去过你家,用不专业的手段清理过痕迹。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林知予的很轻。
      “那是谁?”
      “我不知道。”林知予抬起头,眼睛望着谢无晏,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无助,“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车撞过来,很疼,然后就被钉住了。其他的……很多事都模糊了。”
      谢无晏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桃木珠。老太太的描述,门上的残痕,缺失的档案,同源的钉子,还有眼前这个魂体凝实、意识清晰却声称记忆模糊的少年鬼。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结论:林知予的死不是意外,镇魂钉是人为,且后续有人试图掩盖。而林知予本人,即便不是同谋,也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全然无知。
      “档案里少了目击者笔录和监控记录。”谢无晏换了个方向,“死亡日期是上巳节,阴气回升的日子。选这种日子用镇魂钉,要么是外行瞎搞,要么……”他停顿一下,“是刻意利用节气特性,加强束缚效果。”
      林知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想起什么了?”谢无晏问。
      “……没有。”林知予摇头,嗓音更轻了,“只是……听到这些,觉得……有点冷。”
      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灯光下,他的身影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谢无晏看着他。那股清冽的、类似草木的感觉似乎浓了一点点,萦绕在少年周身。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晚留在这儿。”谢无晏最终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规矩照旧。别碰不该碰的,别出这个屋。”
      林知予立刻点头,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好像松了口气,又似乎别的什么。“嗯。”
      谢无晏不再看他,起身去里间找药。反噬的寒意又开始往上冒,他需要热水和符灰压一压。走到里间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林知予。”
      “……嗯?”
      “如果最后查出来,”谢无晏的话从门框边传来,平静无波,“你的死,或者那根钉子,跟你自己有关,哪怕只有一点关系。我们的委托就到此为止。”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听到林知予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我知道。”
      谢无晏关上了里间的门。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少年鬼魂现在的表情。
      他靠在门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那枚生锈的小钉子硌着皮肤,冰凉刺骨。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猫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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