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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谢无晏是被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冻醒的。
      反噬比预想中来得凶猛。他蜷在事务所里间那张硬板床上,身上压了两床厚被子,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冷汗把额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抽痛,像有冰碴子随着血流刮过五脏六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老城区特有的、掺着炊烟和潮气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勉强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到后背,昨晚被煞气擦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闷痛。他撩起汗湿的T恤下摆,扭头瞥了一眼——肩胛骨附近果然青了一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好像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溃烂。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杯子里是昨晚回来时硬撑着泡的姜糖水,已经凉透了,喝进喉咙里带着一股辛辣的甜腻,勉强压下去一点寒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委托人的转账安安躺在账户里,数字没变,但他知道这笔钱很快就要变成药店里那些昂贵的药材,或者付给某个懂得调理阴阳的老中医的诊金。
      就在他盘算着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生活费时,门外传来了很轻的敲击声。
      不是敲在门板上,更好像……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的。一下,两下,间隔均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无晏的动作顿住了。
      他这地方,白天几乎没人来。老城区的居民都知道“清净保洁”白天不营业,真有急事的也不会用这种挠门似的敲法。他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反噬带来的虚弱感还没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走到外间,隔着那扇老旧的木门,能感觉到外面有东西。
      阴气。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一层薄雾贴在门缝底下。
      谢无晏没立刻开门。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谁?”他的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语气算不上友好。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带着点迟疑的嗓音响起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是我。”
      谢无晏咬了下烟蒂。
      “林知予。”外面的嗓音补充道,顿了顿,又放轻了些,“你……还好吗?我感觉到你好像……不太舒服。”
      这话让谢无晏后颈的寒毛又竖起来一点。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精准——这鬼魂怎么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还能“感觉”到?
      他没吭声,拧开了门锁。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外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身影。
      林知予还是昨天那副样子。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站得离门有半步远,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看见谢无晏,他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很快又被他刻意压下去,换成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不安的神情。
      “我……”林知予张了张嘴,视线在谢无晏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扶着门框、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谢无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上下打量了林知予一遍,眼神在他心口位置停留了片刻——昨晚那里被煞气割开的口子已经不见了,魂体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比昨天在十字路口时还要凝实一些。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谢无晏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跟着你回来的。”林知予小声说,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脸色,“昨晚。你走得很急,好像很难受……我有点担心,就跟过来了。但我没进去,就在外面待着。”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谢无晏一下,“早上看你一直没出来,才……”
      “担心我?”谢无晏打断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一个被镇魂钉钉了三年的鬼,担心一个捉鬼的?”
      林知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又软了下来,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离门更近了些。“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说,话里带着点委屈的颤音,“但我真的没有恶意。那个钉子……我也不想被它钉着。三年了,我试过很多次,都挣不开。昨天你封了路口的煞气,我觉得……好像松了一点。所以我才……”
      “所以你觉得我能帮你把钉子拔了?”谢无晏接上了他的话。
      林知予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浅褐色,现在盛满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一个能看见我、还能跟我说话的人。”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斟酌,“而且你……你昨天,没有直接把我打散。”
      谢无晏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桃木珠子。珠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贴着手腕皮肤,传来一点温润的触感。他在权衡。
      把这鬼魂赶走是最简单的选择。镇魂钉的案子已经结了,钱也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知予身上的矛盾感和那种隐约的不协调,都预示着麻烦。
      但……
      他想起昨晚煞气反扑时,那道挡在他身前的影子。想起林知予魂体被割开时,脸上那一一下子空白的神情。还有那句“你还会来吗”,带着某种被困在原地太久的茫然。
      以及,最关键的——镇魂钉。这种东西出现在老城区,本身就是个隐患。它钉住的不仅仅是一个鬼魂,还可能牵扯出别的东西。而林知予,是目前唯一一个和钉子有直接联系的“线索”。
      谢无晏讨厌麻烦,但他更讨厌失控的隐患。
      “进来。”他终于开口,侧身让开了门口,“别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进事务所。
      外间很简陋。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个文件柜,里面塞的大多不是文件,而是各种用黄纸或红布包起来的物件。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空气里有股轻声的香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光线不算好,但足够看清东西。
      林知予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环顾四周,视线在书桌上一本摊开的笔记上停留了一瞬——那是谢无晏昨晚记录的东西,页面还停留在空白状态。
      “坐。”谢无晏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点了那根一直叼着的烟,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寒意。“说说看,那钉子怎么回事。”
      林知予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听课的学生。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我死在那场车祸里。”他开口,嗓音很轻,“但我的意识没有立刻消失。我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就在……身体倒下去的那个位置下面。很深。那东西把我锁在原地,我动不了,也离不开那个路口。一开始,我还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听到嗓音,后来……后来就只剩下阴气和煞气了。它们越来越多,把我裹在里面,有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谢无晏弹了弹烟灰:“谁钉的?”
      “我不知道。”林知予摇头,抬起眼,眼神里是真切的茫然,“车祸发生得很快。一辆黑色的车,从侧面撞过来。我没看清司机。之后……等我意识到自己被钉住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人了。只有那根钉子,一直往下扎,把我钉死在那个地方。”
      “钉子的具体位置?”
      “十字路口正中央,地下大概……两三米深?”林知予不太确定地说,“我能感觉到它,但看不见。它的力量很奇怪,不完全是阴气,更似乎一种……被扭曲的符咒?我说不清楚。”
      谢无晏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透过烟雾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鬼魂。林知予的表情很坦诚,叙述的细节也符合镇魂钉的一般特征——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个被钉了三年的鬼魂,意识还能这么清晰,甚至能准确描述出钉子的性质和深度,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他身上还有别的秘密。
      “你昨天为什么替我挡那一下?”谢无晏换了个问题。
      林知予抿了抿嘴唇。“我……没想太多。”他说,更低了,“当时煞气冲过来,你背对着它。我离得近,就……就过去了。而且,”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谢无晏,“如果我看着你受伤,或者……死在那里,可能就再也没人能帮我了。”
      这个理由很实际,甚至有点功利。谢无晏反而觉得比“因为担心你”之类的说辞更可信一点。
      “你魂体恢复得很快。”他陈述事实。
      “嗯。”林知予点点头,“在那个路口待了三年,我好像……对阴气和煞气的适应力变强了。只要不是直接被阳光照到,或者碰到像你手上那种桃木做的东西,一般的损伤都能慢慢自己修复。”他说着,视线落在谢无晏腕间的手串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谢无晏注意到了那丝忌惮。他掐灭烟头,站起身。“你暂时可以待在这里。”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有几个条件。”
      林知予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白天不能离开这个屋子。外面阳气重,对你没好处,也容易惹麻烦。”
      “第二,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用黄纸红布包着的,绝对不许碰。有些是客户寄存的,有些是……危险品。”
      “第三,”谢无晏走到林知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对我耍心眼。我不管你生前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状态,在我这儿,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者背着我做什么小动作——”
      他抬起手,腕间的桃木手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会亲手把你送走。用最彻底的方式。”
      林知予仰头看着他。少年的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影子。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嗓音温顺,“我都听你的。”
      谢无晏盯着他看了几秒,回身往厨房走。“我去弄点吃的。”他丢下一句,“你自己待着。”
      厨房是里间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只能容一个人扭头。谢无晏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半包挂面和两个鸡蛋。他拿出锅子接水,点火,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有些迟缓。
      外间很安静。他觉得林知予的阴气还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试图触碰任何东西。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和昨晚在十字路口时一样,细微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缓慢地渗透进来。谢无晏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忽略那种不适感。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看着翻滚的水花,脑子里却在回想林知予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镇魂钉。两三米深。扭曲的符咒。
      如果林知予没说谎,那这根钉子的来历就值得深究了。普通的邪术师做不到这种程度,更没必要在一个车祸死者的魂体上费这么大功夫。除非……林知予的死,本身就有问题。
      锅里的水沸了出来,浇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谢无晏回过神,关小火,把鸡蛋打进去。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金黄的蛋黄。
      他盛出面条,端着碗回到外间。
      林知予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看见谢无晏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碗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谢无晏没理他,自顾自坐到书桌后面,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反噬让他的味觉有些麻木,面条尝起来没什么味道。
      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谢无晏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林知予小声开口:“你……经常这样吗?做完一次‘清净’,就要难受好几天?”
      谢无晏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关你事。”
      “我可以帮你。”林知予说,往前挪了一小步,“我的阴气……虽然对你身体不好,但我能感觉到周围感觉的流动。如果你下次再去处理类似的东西,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哪个方向煞气最重,或者……哪里可能有埋伏。”
      谢无晏抬起头,看向他。
      林知予站在光线边缘,白衬衫的袖口有些磨损,露出纤细的手腕。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
      “条件呢?”谢无晏问。
      “让我跟着你。”林知予立刻说,“在你帮我找到那根钉子、把它拔掉之前,让我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帮你,真的。我……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个路口了。”
      他的嗓音到最后,带上了点细微的颤抖。不是装的,谢无晏能听出来,那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孤独,终于找到出口时抑制不住的泄露。
      谢无晏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但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知予,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多一个鬼魂在身边,意味着多一分风险。他的八字本来就弱,长期和阴气接触只会让反噬越来越严重。而且林知予的目的绝不单纯,拔掉镇魂钉之后呢?他会乖乖去该去的地方吗?
      但另一方面,林知予对阴气和煞气的感知能力确实有用。昨天在十字路口,如果不是他提前示警,谢无晏可能来不及布下完整的符阵。而且,留着这个线索,也许能顺藤摸瓜,查出镇魂钉背后的东西。
      “……随便你。”谢无晏最终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别碍事。”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得几乎让人忘记他是什么存在。“我不会碍事的。”他保证道,嗓音轻快了些,“我保证。”
      谢无晏没再接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然后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当他擦干手,回到外间,看见林知予还站在那儿,安安默默的,像个等待指令的幽灵时,心里那点因为反噬和孤独而冻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撬开了一条缝。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里间有张折叠床。”谢无晏说,依旧没什么温度,“自己弄出来。白天就待在那儿,别出来晃。”
      “好。”林知予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谢谢。”
      谢无晏没理他,径直走回里间,重新躺回床上。被子还留着一点之前的暖意,他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知予在搬动折叠床。嗓音很轻,刻意放慢了动作,怕吵到他。
      谢无晏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意识逐渐模糊。反噬带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拖进黑暗里。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这鬼,太会挑时候了。
      而他,可能真的开始心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这次是正常的敲门声,力道适中,节奏清晰。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把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反噬带来的寒意退了一些,但身体还是沉得厉害。
      他撑起身,听到外间传来林知予有些紧张的嗓音:“……有人敲门。”
      谢无晏皱了皱眉,下床走到外间。林知予已经缩到了墙角,离门远远的,魂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他看着谢无晏,用口型无声地说:“是个女的。”
      谢无晏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老街另一头开小餐馆的苏棠,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过来,说是店里做多了,实际上大概是看他总是一个人,脸色又差,有点看不下去。
      谢无晏打开门。
      “谢先生!”苏棠看见他,笑了笑,把保温桶递过来,“今天店里炖了鸡汤,给你盛了点。你脸色还是不好啊,又熬夜了?”
      “嗯,有点事。”谢无晏接过保温桶,语气比平时缓和一些,“谢谢。”
      “客气什么。”苏棠摆摆手,视线不经意间往屋里扫了一眼,“你屋里……养猫了?”
      谢无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怎么?”
      “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个影子晃了一下。”苏棠也没多想,“可能是光线问题吧。那你好好休息,记得趁热喝汤。”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谢无晏关上门,看向墙角。
      林知予还站在那里,但魂体比刚才凝实了一些。他盯着谢无晏手里的保温桶,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她是谁?”他小声问。
      “邻居。”谢无晏简短地回答,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刚才差点被她看见。”
      “我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林知予说,从墙角走出来,“除非我刻意显形,或者对方八字特别轻。那个姐姐……阳气挺足的,应该看不见我。”
      他说得笃定,谢无晏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这鬼魂对“被看见”的规则很熟悉。
      “你对这些很了解?”谢无晏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待了三年,总要知道一些生存规则。”他说,低了下去,“不然,可能早就被别的什么东西吞掉了。”
      谢无晏没再问。他盛出一碗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暂时驱散了胃里的寒意。
      林知予站在桌边,看着他喝汤。少年的眼神很专注,似乎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对象。
      “你……”林知予忽然开口,“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进你屋里?”
      谢无晏抬眼看他。
      “刚才那个姐姐,她只站在门口,没往里看。”林知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也不请她进来坐。”
      “跟你有关系?”
      “没有。”林知予立刻摇头,但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习惯一个人。”
      谢无晏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林知予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就是……谢谢你让我进来。”
      他说这话时,嗓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真诚。黄昏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透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
      谢无晏看着那层光边,心里某个地方又被稍稍撬动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端起碗继续喝汤。
      “少说废话。”他说,语气硬邦邦的,“把折叠床收拾好。晚上我要出门一趟,你老实待着。”
      “你要去哪儿?”林知予问。
      “查点东西。”谢无晏没细说,“关于你那根钉子。”
      林知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但又克制地停住,只是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期待。“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
      “不用。”谢无晏打断他,“你待在这儿,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知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点点头,乖乖走回里间,开始整理那张折叠床。
      谢无晏喝完汤,把碗洗了,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他调出老城区的地图,找到东口十字路口的位置,开始搜索周边三年内的异常事件记录。
      车祸记录是公开的,他很快找到了三年前那起事故的简要报道:深夜,一辆黑色轿车超速行驶,撞倒行人后逃逸。受害者当场死亡,肇事车辆至今未找到。报道里没提受害者的名字,只说是“一名年轻男性”。
      谢无晏把报道截图保存,然后开始搜索更早的记录。
      镇魂钉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施术也需要时间和准备。如果林知予的死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凶手一定提前踩过点,甚至可能在那附近有过其他动作。
      他翻看着一条条或真或假的灵异传闻,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城区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巷子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里间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是林知予躺下了。那鬼魂很安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但谢无晏能感觉到他的阴气在屋子里缓慢流动,像一层无声的潮汐。
      谢无晏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起身走到里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折叠床摆在墙角,林知予侧躺在上面,背对着门口,魂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那儿。
      “我出去一趟。”谢无晏说,“锁好门,别乱跑。”
      折叠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林知予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小心点。”他说,很轻。
      谢无晏没应声,扭头走了。
      他带上桃木手串和一小叠符纸,锁好事务所的门,走进夜色里。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电视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要去十字路口再看看。
      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看不清楚。夜晚阴气重,或许能发现一些被遗漏的细节。
      而且……他得确认一下,林知予说的“松了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镇魂钉真的因为昨天的封镇而松动,那钉子的主人可能会有所察觉。对方会不会回来查看?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这些都是未知数。
      谢无晏加快脚步,拐过两个弯,东口十字路口出现在视野里。路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有些惨白,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昨晚布下的符阵痕迹已经消失了,只有地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焦痕。
      他站在路口边缘,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阴气还在,但比昨天稀薄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淤积不散。煞气的核心也弱化了,那种被强行束缚的尖锐震颤变得模糊,似乎被什么东西暂时安抚了下去。
      但地底深处,那根钉子的存在感依然清晰。
      冰冷,顽固,带着某种不祥的恶意。
      谢无晏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水泥地很凉,透过手指传来细微的震动——不是车流引起的,而是更深层的,某种东西在缓慢搏动的频率。
      他皱起眉,正想进一步探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更好像……猫。
      谢无晏回过头,看见巷子口的阴影里,蹲着一只通体纯黑的猫。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正安静地地看着他。
      是昨晚那只蹭林知予小腿的黑猫。
      猫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轻盈地跳上旁边的矮墙。它没有离开,而是沿着墙头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位置,埋头看向地面。
      谢无晏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墙根下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的尖角。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
      那是一枚生锈的钉子。
      不长,大概手指粗细,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但钉身上刻着极细微的、扭曲的纹路。谢无晏捡起钉子,手指触碰到它的,一股阴寒的煞气顺着皮肤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冷颤。
      这钉子上的感觉……和地底那根镇魂钉,同源。
      但它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无晏抬起头,看向墙头上的黑猫。
      猫也看着他,然后“喵”了一声,扭头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谢无晏握紧手里的钉子,锈迹硌着手掌。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
      而林知予那个鬼魂,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知道得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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