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0、缘定终生 师君共渡行 ...
-
冷道涯下葬后,苏楚玉和姬离,便离开了朝天殿。
如今修罗妖心完整归位,姬离性命无虞,两人都不急着赶路,一路慢行,倒像是寻常游山玩水的道侣。
穿过一片枝叶扶疏的林地,姬离忽然开口,道:“当年的除魔大会,你知道最初是谁提议的吗?”
苏楚玉目光微动,道:“廉融。”
“不错。”姬离点头,道:“廉融当时正与风路行合谋,想要集齐恶骨血傀。单凭他们二人,天地茫茫,谈何容易。我猜廉融就是在那时看出了奉天宗急于振兴门派的心思,于是趁机投入奉天宗,成了素怀容的幕僚。之后素怀容发起除魔大会,表面上是帮奉天宗重夺孤山城,实则就是借奉天宗的人力物力,替他们搜寻恶骨血傀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洗慧,是你长嫂的人。”
苏楚玉脚步一顿,看向姬离:“所以,幕后之人是长嫂。”
姬离迎上他的目光,肯定道:“是。我猜你长嫂做这些事,苏宗主应当不知情。其一,你兄长定然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其二,你也清楚,你兄长对风路行颇为信任。但她要查清自己父亲的死因,以及风凌霜的真相,势必会查到风路行头上。所以她才会独自扛下所有,冒如此大的风险行事。你长嫂她……”
苏楚玉知道他想说什么,声音低沉:“长嫂既已做出选择,便无需我等过多忧虑。兄长……自有他的决断。”
姬离轻轻颔首:“也对,苏夫人……并没错。”
为父报仇,为至交雪冤,何错之有?更何况在君临城,若非她出手救下诸派弟子以及祝婴宁,姬离与苏楚玉,也未必能揭开这些尘封多年的真相。
沐墟宫仙门比武大会那时,若没有她挺身拦住各大门派的人,或许姬离就真的身死道消了。
说到底,最初谁又能预料到最终的结局?当时在烈火坛大殿内,若亲手了结风路行的是苏闻麟,在动手之前,但凡他有丝毫犹豫,便是给了风路行一线生机。
而那样,他对不起结发妻子,更对不起枉死的岳父。无论怎么选,都注定心难安。
所以从一开始,冷鹤月就没打算将这一切告知苏闻麟。不论对错,她都决心一肩承担。
二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走了一段,姬离心头忽有所感,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细长的竹枝,以此为剑,信手舞动起来。
他身形飘忽如流云,剑招变幻莫测,行云流水间,自有一股灵动韵味。
苏楚玉驻足,默默凝视。
这招式他再熟悉,正是当年在朝天殿,他亲自演示给姬离的剑法。也是后来在净斋镇,姬离与三大恶骨血傀恶战时施展出来,让他一眼便认出的那些剑招。
竹枝收势,姬离走到苏楚玉身旁,眉眼带笑:“还记得吗?在净斋镇,你认出我,就是因为这剑招吧?”
苏楚玉缓缓点头,目光柔和:“嗯。”
姬离抬起苏楚玉的手,指尖轻轻点在他指节上,那道白线牵上,道:“这个白线牵……你以前给我结过?”
苏楚玉再次颔首:“是。”
“什么时候的事?”他追问。
“鹰巢寮射猎之时。”
听他这么一说,姬离立即想起来了,道:“我忽然想起一个梦......”
他记起那日射猎大会,自己中了暗箭,又中了迷魂毒液,躲入石洞后那段似梦非梦、意识模糊的经历。
“我中毒那次……不是幻觉?”他试探着问道:“自那之后,我这手指总会莫名其妙自己跳三下,是那时你给我结的白线牵?”
苏楚玉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淡笑,点头道:“算是了。”
姬离微微愣住,随即露出震惊之色,道:“原来真是白线牵的缘故!难怪连虞夫人都诊不出问题所在。”
苏楚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本想告知于你,但看你当时……那般懵懂,想来即便说了,你也想不明白。”
姬离却道:“你在说我傻么?我聪明得很!苏夫人同我说起白线牵时,我怎么都想不起你何时结的,琢磨了半天,原来是你偷偷干的!”
苏楚玉嘴角微扬,反将一军道:“除魔大会,是谁先招惹我的?”
姬离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想到什么,正色道:“是我,那你身上的金麟赤火……也与我有关?”
苏楚玉神情淡然,道:“没什么,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姬离知道,这背后绝不止一时冲动那么简单。
沐墟宫大战之后,他本就身受重伤,却仍凭着白线牵那点微弱的感应,固执地四处搜寻姬离可能存在痕迹。只要指尖的白线牵尚未断绝,便坚信他还未死。
那时伤势未愈,他便循着感应去了水月仙境。他不明白白线牵为何会指向那里,但他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姬离。
那一次,是他生平第一次失去冷静,近乎疯魔,也是第一次,与步少棠兵刃相向。
强行闯入水月仙境,两人一场恶战,打了三天三夜方休。据说那一战,苏楚玉身中三剑,步少棠则被打断一臂,二人自此结下难解之仇。
之后搜寻无果,他又不顾一切冲入不焚天坑,在那片尸骨遍野的荒原上,不眠不休地找了七天七夜。
然而,没有他的一点踪迹,一滴血一片衣角,就连一丝熟悉的气息也没有。
起初还有人以为只是谣言,直到过了段时日,苏楚玉再度闯入灭度葬刀盟,与风火门众人激烈冲突,险些被金麟赤火焚为灰烬,众人这才相信,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冷鹤月几番劝慰,让他莫要再执着,莫要再为难自己。
他却充耳不闻,一心只想找回那个人,身受重创后,他在羡玉居休养了整整五年。
五年,是一段漫长到足以磨灭许多事情的时光。无数个日夜,痛苦与煎熬如影随形,幸而,身边有师茹嫣的陪伴,一点点抚平他内心的痛苦。
苏楚玉不知姬离当年是如何,从不焚天坑那等绝地活下来的,但他大抵明白,师茹嫣的存在,便是留给他的希望与念想。
师茹嫣陪了姬离三年,之后,又陪着他度过了五年。
待伤势痊愈,苏楚玉便下了山,未在云间香雪海多作停留。他出门做的第一件事,仍是踏上漫漫寻人路。
凌雁秋得知后,自是震怒,可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未再苛责。
这么多年了,人已长大,该骂的该罚的,都试过了,既阻止不了他,再逼亦是徒劳。
夕阳余晖,温柔地洒在两人肩头,苏楚玉走在前头,手自然而然地滑下牵着他,缓步而行,嘴角难以自抑地,轻扬了起来。
在这一刻,苏楚玉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究竟等待了多少年。
十年岁月,倏然一逝。
说长不长,不足以磨灭刻骨的思念。
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在无尽的等待与追寻中,几乎耗尽所有希望。
他的念念不忘,跨越生死界限的执着,到如今,终是等来了回响。
羡玉一线牵,命定人不散。
师君共渡行,离恨终时尽。
——此缘终成,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