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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学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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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第一次见到归途学堂,是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青灰色的高墙沿着山脊蜿蜒,将整座山谷包裹得严严实实。
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学堂的主楼是一座古老的石制建筑,尖顶刺破雾气,像一根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座人类修道院,但如今已无人记得那些古早的故事。
“欢迎回家。”站在门口迎接新生的女老师微笑着说。
她是一位灵族,与霖同族,皮肤如月光般皎洁,银色长发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发髻。
她的笑容温暖,声音轻柔,但不知为何,霖总觉得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完美,却缺乏某种真实的温度。
霖攥紧了肩上的背包带,跟在其他新生后面走进了学堂大门。
她今年十六岁,在灵族中算是刚刚成年。与大多数来到这里的学生一样,她失去了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在灵族的聚居地,人们会告诉她:你的家不在这里,你需要找到真正的家。
而当她问起真正的家在何处时,年长的灵族们会露出怅惘又向往的神情,轻声说:“去归途学堂吧,那里会指引你。”
所以,她来了。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但池中无水,只铺满了光滑的白色鹅卵石。
几名学生正围着喷泉低声交谈,他们的种族各异
皮肤如树皮般粗糙、身形高大的石头人;背后生着透明翅膀、身体轻盈娇小的花族;
还有几位和霖一样的灵族。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茫然与期待。
“你是灵族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霖转身,看见一个小巧的身影正悬停在半空。
那是一位花仙,翅膀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微光,浅金色的卷发蓬松地披在肩上,眼睛大而明亮,像是两颗清晨的露珠。
“我是露露,花族。”小花仙绕着她飞了一圈,声音里充满好奇,“你也是新生吗?”
霖点点头:“我叫霖,灵族。”
“我们以后会是同学了!”露露高兴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你知道吗?我听说,从这里毕业的学生,真的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们会遵从归途的指引,回家!”
霖心头微微一动。
回家。
这个词语对她而言既遥远又充满诱惑。
她的记忆始于灵族聚居地边缘的一座小木屋,一位年迈的灵族女性抚养她长大,教她识字,告诉她关于世界的常识。
但老妇人从不说自己是霖的母亲,也不说霖来自何方。
直到去年冬天,老妇人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去找你的路。”
灵族曾生来能感知情绪、触碰真实,拥抱每个种族的灵魂深处,触发共鸣。
但不知何时起,拥有这种能力的灵族越来越少,记忆里仿佛存在迷雾的灵族越来越多。
灵族,失去了传承。
不仅灵族如此,花族、石头人的族群中都出现了这类似的状况。
所以,回家对她而言,不只是回到某个地方,更是填补记忆深处那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集合了!”先前那位女老师拍手道,“新生们,请跟我来。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学生们跟随老师穿过庭院,进入主楼。
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宏大,挑高的大厅顶部是彩绘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大厅尽头是一座石制讲台,讲台后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性。
他是一位灵族——至少外表如此。
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当他的目光扫过新生时,霖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和煦的春日阳光中。
周围传来学生们轻微的吸气声,显然不止她一人感受到了这种被安抚的情绪。
“欢迎,迷途的孩子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归途学堂的校长,墨文。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临时家园,而我将带领你们,找到通往真正家园的‘归途’。”
掌声响起,起初稀落,随后变得热烈。
霖也跟着鼓掌,但她的目光无法从校长身上移开。
那种温暖的感觉仍在持续,但在那温暖之下,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这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处感官的触发。
在校长周身柔和的金色光晕中——那是代表真诚与慈悲的情绪色彩,霖从小就能看见这种色彩——出现了一抹不协调的阴影。
那阴影极其细微,像是一道陈旧伤疤的边缘,深黑,冰冷,与周围温暖的金色格格不入。
霖眨了眨眼,阴影消失了。
是错觉吗?
她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情绪色彩。
通常,人们的情绪色彩是单一的,或是几种简单颜色的混合。
快乐是明亮的黄色,悲伤是沉静的蓝色,愤怒是炽热的红色。
但刚才那道黑色……它不像是一种情绪,更像是一种印记,一种刻在灵魂上的疤痕。
“数千年前,”校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我们的世界曾经历一场浩劫。那时,所有种族——灵族、花族、石头族,以及如今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其他种族——共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和谐共处。那是一个黄金时代。”
他抬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光影凭空浮现,展现出一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不同种族的生灵在阳光下劳作、歌唱、欢笑。
“然而,灾难降临了。”
校长的声音低沉下来,“史称‘大迷失’。没有人知道灾难从何而来,有人说那是世界的自我净化,有人说那是来自星空之外的诅咒。我们只知道,在那场灾难中,无数生灵消亡,文明断裂,所有种族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记忆变得破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光影画面变化:大地开裂,天空燃烧,人们奔逃,哭泣。
“归途学堂的建立,就是为了修复这场灾难带来的创伤。”
校长的声音重新变得充满希望,“我们收集散落的历史碎片,研究古老的符文与仪式,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的路径——通往‘源乡’的路径。那是所有种族共同的起源之地,是我们真正的家园。”
大厅里一片寂静,学生们屏息凝神。源乡。这个词语像是有魔力,在空气中回荡。
归途学堂的出现,挽救了处于失落、崩溃的各个种族。
他们与各族约定好,每隔一段时间送进一批有天赋的孩子,希望可以重新唤醒失落的传承,找到通往“家”的归途。
而他们也确实成功做到了,那批有天赋的孩子,再也没有回这个失落之地。
霖也感到心跳加速。源乡。是否意味着,她能在那里找到自己失去的记忆?明白自己真正的归属?
但就在这时,那道黑色的疤痕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
它并非一直存在,而是在校长说到“共同的起源之地”时,像伤口被触碰般骤然显现。
黑色如蛛网般扩散,瞬间侵蚀了周围温暖的金色,然后又迅速收敛。
与此同时,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轻微的眩晕,胃部收紧,仿佛嗅到了某种腐朽的气味。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学生。
“抱歉。”她低声说。
那位学生是石头人,皮肤是青灰色的岩石质感。
他低头看了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的眼睛是两颗镶嵌在石缝中的深色晶体,霖从中看不到任何情绪色彩——石头人的情感波动太过缓慢深沉,通常无法被她的能力感知。
开学典礼继续进行。
校长介绍了学堂这届的教师团队:负责历史与符文课的苍岚老师(灵族),负责自然与能量课的青叶老师(花族长老,体型比普通花仙大得多),负责体能训练的岩岳老师(石头人)等。
每位老师都上前简短致辞,他们的情绪色彩大多真诚而热忱,只有苍岚老师——那位银发一丝不苟的女老师——她的金色光晕下,藏着极其稀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被带往宿舍区。
学堂的宿舍是环绕庭院的二层小楼,每间房住四名学生,按种族分配。
与霖同住的是三位灵族少女:安静的书呆子芷,活泼的话匣子萤,以及总是若有所思的桐。
“校长的话真让人感动,对吧?”萤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源乡……想想就觉得美好。我们真的能找到吗?”
“学堂已经送走了很多毕业生。”桐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他们应该已经找到那里了。不然,学堂为什么能一直办下去?”
芷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我在来时的路上,听到一些传闻。有人说,从学堂毕业的学生,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家’了。有些人失踪了,再也联系不上。”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那是谣言吧。”萤立刻说,“嫉妒学堂的人散播的。你看校长和老师们身上的能量多温暖啊。”
霖没有加入讨论。
她坐在自己的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那道黑色的疤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能看见情绪色彩的能力,在灵族中虽不算普遍,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只是她的能力似乎比别人更敏锐、更深入。她曾以为这是天赋,但现在却感到不安。
如果她看到的都是真实的,那么校长的内心并非全然光明。
那道黑色疤痕代表什么?谎言?还是某种古老的创伤?
“霖,你怎么不说话?”桐看向她。
“我在想课程安排。”霖随口搪塞,“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
“对了,第一节课是苍岚老师的历史课。”萤兴奋地说,“我听说她知识渊博,对‘大迷失’有独到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