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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会用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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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景元十三年,春。
暮春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卷着成团的海棠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侯府西跨院的抄手游廊上。
朱红的廊柱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廊下悬挂的银质风铃缀着细小的珍珠,风一吹便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哼唱着软语小调。
沈秋舒抱着半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踮着脚去够廊下最外侧的那只风铃。她今年刚八岁,梳着双丫髻,鹅黄襦裙的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跑动时像只翩跹的小黄蝶。
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的铃身,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丝凉意,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哼,紧接着是少年人刻薄的嗤笑,划破了这院中的静谧。
“废物就是废物,连杯茶都端不稳,也配做皇子?”
“太子殿下说得是,七弟这般不知好歹,就该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子。”
沈秋舒的脚步猛地一顿,捏着油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泛白。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东宫太子谢恕的骄横,三皇子谢漠的谄媚,每次凑到一起,总没什么好事。
她放下手,跑到院墙根下,透过青砖缝隙往外瞧,果然看见巷弄里围了一圈人。
侯府的下人早见惯了皇子间的倾轧,尤其是不受宠的七皇子谢珩,更是常被太子和三皇子当作消遣的对象。
下人们怕惹祸上身,只敢远远躲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沈秋舒咬了咬下唇,唇瓣泛起淡淡的红痕,她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提着裙摆就往角门跑。
角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巷弄里,三个锦衣少年正围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拳打脚踢。
为首的太子谢恕穿着织金蟒纹的锦袍,抬脚就往那少年的手背碾去,力道重得让旁观的人都忍不住蹙眉:“七弟,你这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父皇让你给本太子敬茶,你竟然敢摔了茶杯,我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正是七皇子谢珩。他比沈秋舒大三岁,今年十三,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翠竹。
额角被打破了皮,殷红的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落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袍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任凭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冰冷的倔强。
沈秋舒看得心头发紧,鼻尖微微发酸。上次也是这样,他们在街边欺负一个乞讨的小乞丐,也是她冲上去拦了下来。
那时候谢恕还骂她多管闲事,若不是侯府的名头摆在那里,恐怕她也要受些牵连。可眼下,看着谢珩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她怎么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谢珩身前。
她的个子比谢珩矮了大半截,站在三个身形高大的皇子面前,像一株风雨中飘摇的小树苗,可声音却清甜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你们不能欺负人!”
谢恕挑眉,看清来人后,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又是你?沈侯府的小丫头,也敢管本太子的事?”
他上下打量着沈秋舒,目光带着几分轻视,“别忘了,这是皇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女子置喙。”
沈秋舒仰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杏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不管是谁,欺负人都是不对的,我们要仁爱有礼,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更该以身作则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谢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皇子谢漠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子殿下,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依我看,不如连她一起教训,也好让沈侯知道,该好好管教自家女儿。”
谢恕刚想点头,眼角却瞥见不远处有侯府的侍卫悄悄张望,显然是担心自家小姐的安危。
他心里清楚,沈侯手握兵权,天子倚重,若是真伤了沈秋舒,父皇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他悻悻地收回脚,踹了谢珩一脚,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有沈小姐护着。下次再敢放肆,本太子定不轻饶。”
说罢,他又瞪了沈秋舒一眼,带着谢漠和一众随从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弄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沈秋舒和蜷缩在地上的谢珩。
沈秋舒连忙蹲下身,从袖袋里掏出一方绣着海棠花的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谢珩面前。
“你怎么样?疼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心疼。
谢珩慢慢抬起头,额角的血还在流,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鹅黄襦裙上沾了点尘土,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娇俏。
她的杏眼里没有旁人的畏惧或鄙夷,只有纯粹的担忧,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晦暗无光的童年。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她的手心,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不疼。”他声音沙哑,带着刚哭过的哽咽,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沈秋舒却不信,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用帕子给他擦额角的血。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琉璃,帕子上的海棠花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漫过他满是血腥味的喉咙,让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呢?”她嘟囔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跑,或者去找陛下告状。”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少女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带着点淡淡的粉色,像枝头初绽的海棠花。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耀眼。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街边,也是这个小姑娘,像现在这样挡在他身前,用稚嫩的声音呵斥太子的恶行。
那时候他觉得她很傻,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却偏要逞英雄。
可此刻,看着她认真给自己擦血的模样,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上的疼痛和委屈。
他低头,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油纸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桂花糕的甜香却依旧浓郁。
“这个给你。”沈秋舒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谢珩看着那半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糕饼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宫里的点心再精致,也没有这般温暖的味道。
“谢谢。”他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谢谢。
沈秋舒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不用谢,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要是再被他们欺负,就来侯府找我,我保护你。”
谢珩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句“我会保护你”悄悄记在了心里。
自那日起,侯府的海棠树下,便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谢珩总借着“请教课业”的名义来侯府,实则是为了见沈秋舒。
他的母妃早逝,父皇对他漠不关心,东宫太子和三皇子又处处刁难,唯有在侯府,在沈秋舒身边,他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侯府的书院里,谢珩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认真看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沈秋舒喜欢在书院外的海棠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每当这时,谢珩就会悄悄起身,从袖袋里掏出一串裹着糖霜的糖葫芦,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然后飞快地回到书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秋舒发现糖葫芦时,总会抬头往书院的方向望一眼,看见谢珩假装看书的侧脸,嘴角便会扬起一抹甜甜的笑。
她会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糖霜在舌尖融化,甜意蔓延开来,像心里的感觉一样。
她知道是谢珩送的,却从不说破,只是下次见面时,会多给他带一块桂花糕。
谢珩被太子刁难、被罚抄书时,沈秋舒也会悄悄溜进他的宫殿。
他的宫殿偏僻而冷清,除了几个老弱的宫人,几乎没什么人。沈秋舒会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溜进他的书房,帮他抄写那些晦涩的典籍。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她垂着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珩坐在一旁看她,看她鬓边的碎发滑到颈窝,看她偶尔写错字时懊恼地皱起鼻子,看她累了就揉一揉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谢珩,你看这里,我是不是写错了?”沈秋舒忽然抬起头,指着纸上的一个字问。
谢珩回过神,凑过去看了看,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海棠花香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加速。“没写错,是我记错了。”他低声说,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书卷,掩饰自己的慌乱。
沈秋舒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抄写。夜色渐深,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淡淡的红血丝。“我该回去了,不然我娘该担心了。”她收起笔,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谢珩也跟着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厚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夜里凉,别着凉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沈秋舒裹紧披风,披风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让她觉得很安心。“谢谢你的披风,我下次还你。”她说着,提着宫灯,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宫殿。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到书房。他拿起她没抄完的书卷,指尖触到她留下的墨迹,心里满是暖意。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握有权力,这样才能保护好她,让她永远都能笑得这么开心。
宫宴之上,沈秋舒是侯府嫡女,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给各位皇室宗亲行礼。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盛放的牡丹,衬得她肌肤胜雪,娇俏动人。
谢珩则是不受宠的皇子,独自坐在角落的食案旁,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过。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秋舒的身影,看着她被各位夫人小姐围着说话,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他多想走到她身边,和她站在一起,可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太后赏赐糕点时,沈秋舒趁人不注意,悄悄拿起一块桂花糕,用手帕包好,趁着向太子妃行礼的机会,飞快地放在了谢珩的食案旁,又飞快地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珩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桂花糕,心里一阵暖流涌动。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秋舒看过来的目光。
她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便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小姐说话。
谢珩拿起那块桂花糕,指尖触到她留下的温度。他慢慢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比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他看着她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裙裾飞扬如蝶,心里默念:等他长大,等他握了权,他要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给他送桂花糕。
盛夏的午后,阳光炽烈,侯府的荷花池边却格外凉爽。
荷叶亭亭如盖,粉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沈秋舒和谢珩躲在荷花池边的柳树下,分享一碗冰镇莲子羹。
瓷碗里的莲子羹盛在冰鉴里镇过,带着丝丝凉意,甜而不腻。沈秋舒舀起一勺,递到谢珩嘴边:“你尝尝,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放了冰糖,可甜了。”
谢珩张口含住,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跳不由得加快,脸颊微微发烫。
“好喝吗?”沈秋舒歪着头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喝。”谢珩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也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你也喝。”
沈秋舒笑着张口含住,莲子的清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阳光穿过荷叶,在水面落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
“谢珩,你以后要做什么呀?”沈秋舒忽然问道,手里还拿着舀莲子羹的勺子。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像一汪清澈的泉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护着你,护着侯府,护着这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或许有些狂妄,可他是认真的。
他经历过宫廷的冷漠,受过太子和三皇子的欺凌,深知权力的重要性。
只有握有足够的权力,他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不再受他人的摆布。
沈秋舒眨了眨眼,没懂他话里的沉重,只当是少年人的壮志豪情。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我以后,要给你做...算了,还是买吧。买很多很多桂花糕,让你吃个够。”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还要帮我抄书,我最讨厌抄那些晦涩的典籍了。”
谢珩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而珍视。“好,”他低声说,“我都答应你。以后我帮你抄书,你给我买桂花糕,一直这样,好不好?”
“好呀!”沈秋舒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清香。
荷花池里的鱼儿游来游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长大成人,直到他兑现承诺,护她一生安稳。
可他们都忘了,宫廷的风雨变幻莫测,皇权的争斗残酷无情。
谢珩看着身边笑得天真烂漫的沈秋舒,把那句“我会用一生护你周全”咽回了心里。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没用,唯有努力变强,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他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