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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送站像早高峰一样拥挤 传送站的空 ...

  •   传送站的空气永远带着一点金属冷味,像刚从机械腹腔里吐出来的风。人群挤在安检口外,肩膀擦着肩膀,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头顶的引导屏滚动着目的地代码与排队时间,字很大,语气却像一条不容置疑的规则:请提前准备身份证明,禁止携带未备案金属件,禁止携带活体宠物,禁止携带超过规定质量的液体。

      我站在黄色警戒线后,盯着“B-12”那一栏。目的地是滨海新区,距离我们所在的城三百多公里。以前坐高铁要两小时四十分钟,现在传送只要十七秒——当然,官方会纠正你:不是十七秒,是“校准、扫描、重构”全流程十七秒。你在柜台前刷一次证件,走进门里,身体被光覆盖,眼前一暗一亮,你就到了另一座城市,连手机时间都来不及跳一下。

      十七秒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快到让人忘记它其实不合理。

      “你看,像不像以前地铁换乘?”室友赵启明把背包往肩上一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总能在拥挤里保持兴奋,像这种场景对他来说不是麻烦,是城市生活的证明,“咱们去那边吃个海鲜锅,回来还能赶上夜里那场联机。”

      我“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安检口旁的海报吸住了。海报里一个笑得很标准的男人站在传送门前,背后是蓝白色的光幕,文字写得像某种宗教宣传:**传送,缩短距离;传送,连接生活。**下面一行小字:本技术已通过国家生命伦理委员会审查。

      “你每次都盯那个看。”赵启明偏头,“你是不是还在纠结那个老问题?‘我还是我吗’?”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这句‘审查’很像一种安慰。”

      他嗤笑一声:“安慰谁啊?反正我只关心别晚点。你看排队时间都四十分钟了。”

      我们俩本来并不需要在周五晚上跑去滨海新区。真要吃海鲜,学校附近也有店,味道甚至更合适学生的预算。只是赵启明最近谈了一个异地女友,对方在滨海工作,周末总被加班拖住。传送门民用以后,异地关系突然变得不再像异地——起码在时间上不再是。你可以像去隔壁区一样去另一个城市,然后回来时顺便买点夜宵,连“折腾”都显得矫情。

      “你女朋友知道你要来吗?”我问。

      “知道啊。”他低头发消息,指尖飞快,“我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见见世面?”我皱眉,“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城。”

      “不是这个世面。”赵启明抬头,眨了眨眼,“你不是一直说你没看过‘海面上的夜景’吗?那边滨海有个观景平台,晚上灯一开,像把一整条银河铺在海上。你这种人就该去看点不会出现在你论文里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其实我不是没兴趣,我只是对“快速抵达”这种事一直不太适应。传送站对我来说不像交通枢纽,更像一台巨大、沉默的仪器。它有自己的脉搏:闸机的滴声、安检门的提示音、远处传送舱开启时那种短暂的低频震动——像某种看不见的心跳。

      队伍向前挪了半步。

      我把学生证、身份证和传送通行码一起夹在手里。赵启明背包里塞了一条围巾和一盒礼物,说是女朋友想要的限定周边。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马上就能到”的轻松,仿佛世界的距离真的被消灭了。

      而我却在想另一件小事。

      今天下午我去实验楼帮导师搬过一批材料,手套划破了,掌心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了一下。我当时没太在意,只用酒精棉擦了擦。回宿舍路上,伤口有点麻,我摸到掌心里似乎嵌着一小片什么,硬得像金属屑。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没冲出来,也懒得用镊子挑,想着回头再说。

      “你怎么了?”赵启明注意到我在捏掌心,“手受伤了?”

      “划了一下。”我把手塞进衣兜里,指腹碰到那一小片硬东西,轻微刺痛,“没事。”

      队伍终于到了安检口。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声音平稳得像机器播报:“证件放在托盘上,随身物品通过扫描带,金属件请提前申报。下一位。”

      赵启明把东西一股脑放上去,顺手把手机也放了。我照做,托盘滑入机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扫描屏上跳出一行绿字:行李通过。

      轮到人体安检,我站进白色框架里,双臂抬起。光束从头顶扫到脚底,速度很快。我没感觉到任何触碰,只听见“滴”的一声提示音。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眉头几乎不动,但那一秒我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屏幕某个角落。他抬手按了一个键,屏幕上绿字闪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通过。”他说。

      我走出框架,心里却起了一点不舒服的涟漪——像某种被短暂注视过的秘密,虽然你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但你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屏幕里是什么样子。

      赵启明在旁边等我:“你看吧,没事。别老疑神疑鬼的。走,进舱。”

      传送舱的入口像飞机登机口,金属门边缘嵌着蓝色光带。每个舱一次只能进两到四个人,按目的地分流。我们刷码,门锁“咔哒”一声松开,里面的灯亮起,白得像无影灯。舱内空间不大,四壁是柔性材质,地面有浅浅的脚印提示,提醒你站在指定位置。

      “十七秒见海。”赵启明说完,像仪式一样深吸一口气。

      我站在他旁边,按照脚印把脚尖对齐。舱门在背后缓慢合拢,合拢到最后一厘米时,外面的喧闹骤然被切断,只剩下舱内恒定的风声。

      头顶的提示灯亮起,机械女声响起:“目的地B-12,校准开始。请保持站立姿势,闭眼或睁眼均可。传送过程中若出现眩晕,请勿移动。”

      赵启明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像坐过山车前的兴奋游客。我没有回应,只觉得掌心那点刺痛突然变得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里发热。也许是紧张,也许是酒精没擦干净。

      “扫描开始。”

      光从四壁渗出来,不是强烈的照射,而像雾一样把你包住。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细密感,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轻轻触碰。耳朵里出现了轻微的高频鸣响,像夏天的蚊子贴着耳膜飞。

      我下意识想握拳,指尖碰到掌心那片硬物,刺痛猛地加深。我皱了下眉,嘴里吸了一口冷气。

      赵启明偏过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被舱内的鸣响吞掉一半。

      “重构准备。”

      提示灯从蓝变成白,白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瞬间我眼前闪过很多不相关的画面:实验楼的走廊、导师办公室的绿植、宿舍里没叠的被子,还有海的味道——其实我没闻过真正的海味,但我脑子里有个想象的咸腥。它们像被某种无形的手快速翻页,翻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然后是“销毁准备”。

      我并没有听到这四个字。官方不会播报这四个字。舱内的声音依然温柔:“传送进行中。”

      可我在那片白光里,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晰、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重构”,那我现在站着的这个“我”,到底算什么?

      掌心的刺痛像针一样往里扎。我咬住牙关,试图忽略它。下一秒,白光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阴影,像在一张纯白的纸上划出一道裂纹。裂纹很快扩散,扩散成一种不稳定的闪烁。

      舱内的鸣响陡然变得刺耳。

      赵启明的身影在我余光里抖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他的手势停在半空,嘴唇似乎在动,但我听不见。

      “异常——”机械女声第一次出现了停顿,“请保持——”

      后半句被一阵更尖锐的噪音切断。

      光一瞬间暗下去,又猛地亮起。那一刻我仿佛失重,脚底的地面像不存在一样,胃里一阵翻涌。掌心那片硬物像烧红的铁,灼得我想把手剁掉。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到舱壁,柔性材质陷进去又弹回。就在我后退的同时,赵启明的身影突然变得很“干净”——像被人从画面里抠掉了一样,空出一个轮廓。

      下一秒,舱内一切归于寂静。

      白光褪去,风声消失,鸣响也消失。提示灯重新变回柔和的蓝色,机械女声恢复平稳:“传送完成。请从前方出口离开。”

      我睁开眼。

      传送舱的门在我面前打开,外面不是滨海新区的蓝白色指示牌,而是我们本城传送站熟悉的灰墙与人声。排队的喧闹像水一样涌进来,带着汗味、香水味、油炸小吃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脚还踩在那两个脚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灯光效果不佳的演示。

      旁边的位置空着。

      赵启明不在。

      我猛地转头,舱内只有我一个人。四壁干净得像从未站过第二个人。地面脚印旁边那一块甚至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喂?”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门外的人潮淹没。

      我冲出舱门,差点撞到下一组准备进舱的人。工作人员皱眉看我:“先生,请不要逆行。”

      “刚才跟我一起进舱的人呢?”我喘着气,“我们是两个人。”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手指滑动了两下:“目的地B-12,两人,已完成传送。下一位。”

      “可我还在这里。”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尖,“我根本没出去,我根本——”

      工作人员抬眼看我,那眼神像看一个情绪失控的乘客:“先生,传送完成后请尽快离开通道,避免影响后续运行。如果您有疑问,请到服务台提交工单。”

      我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在伸手的一瞬间停住了。掌心那片金属屑还在,刺痛提醒我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可终端屏幕上的记录又像铁一样冰冷:两人,传送成功。

      赵启明消失了。

      而我仍站在出发地,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服务台。服务台前排着一小队人,都是因为行李超重、通行码失效之类的问题。我站在队尾,听着前面的人抱怨系统更新,突然意识到:如果赵启明真的已经在滨海新区,而我还在这里,那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我没跟上?还是以为我临时退缩?他会给我发消息吗?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盯着“赵启明”的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还没按下去,手机先震了一下。

      不是他的消息。

      是一条系统通知,来自传送站官方账号,语气像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
      【温馨提示】今日B-12线路运行稳定,预计排队时间45分钟。请合理安排出行。

      我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

      我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听到的不是赵启明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我愣住,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赵启明不在服务区?滨海新区怎么可能不在服务区?除非他根本没有手机,或者——他根本没有存在于这个网络里。

      我转身冲出传送站,风从门口灌进来,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布盖在城市上。路灯把人群照得发白,车流缓慢,所有东西都像我熟悉的世界。

      只有一个细节不对:我掌心那片刺痛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枚小小的证据,卡在肉里,提醒我刚才那十七秒里,确实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事。

      我回到宿舍时,门锁没换,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脚步声会把黑暗一点点点亮。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赵启明的椅子上搭着他常穿的外套,像他只是出去买瓶水。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他那张没收拾的桌面:泡面桶、游戏手柄、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所有细节都在说:他刚才还在这里生活。

      可他现在不在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像等待某种审判。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窗外的城市没有任何异常。传送门仍在运转,仍在吞吐人群,仍在把“到达”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九点零五分,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九点零七分,钥匙插入锁孔。

      九点零八分,门把手缓慢转动。

      那一刻,我的喉咙发干,几乎忘了呼吸。我盯着门口,心里有一个疯狂的希望:希望赵启明推门进来,笑着骂我怎么这么慢,告诉我刚才只是我站位不对或者系统卡顿,我们马上再传一次就好。

      门开了。

      赵启明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海鲜锅的打包。海风的味道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咸、湿、真实。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看海看傻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启明往里走了两步,把袋子放到桌上,一边脱鞋一边说:“你手机怎么打不通?我在那边等你半天——诶?”

      他停住了。

      因为他终于注意到:我不仅坐在床上。

      我还站在门口。

      不,不是我站在门口。

      是另一个我。

      那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外套,背包带子还斜斜挂在肩上,像刚从传送站回来。他的眼神跟我一样慌乱,手心同样下意识捂着掌心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一块烧红的金属。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赵启明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被迫处理超出逻辑的数据的机器。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很慢的话:

      “……你们俩,谁跟我一起去的?”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传送站像早高峰一样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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