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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尼伯龙根之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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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伊丽莎白女王号
第二章:无名氏
一九四九年十月四日,清晨六点零三分。
灰色。
这是约翰·多伊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颜色。天花板上水渍晕开的灰,窗帘缝隙透进晨光的灰,还有他此刻呼吸着的、仿佛凝滞在肺叶里的空气的灰。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即起身。这是结束雇佣兵生涯、选择退休后的第七十四天,他依然在每天清晨的这个时刻清醒——精确到六点零三分,如同体内仍装着某个看不见的军用发条。在战场上,这意味着比敌人早一步占据有利位置;在沃里克郡乡间这间租来的农舍里,这只意味着多余的时间。
多余的时间需要被填满。
他坐起身,肌肉记忆让动作流畅无声。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十月清晨的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肤爬过。他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睡觉,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随时可以起身行动,不需要多余的准备时间。
农舍很小。一间卧室,一间兼作厨房和起居室的房间,一个淋浴和马桶挤在一起的卫生间。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铸铁炉灶。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去年的日历,日期停在三月——那是他搬进来的月份。
对他而言,这里与一座带橡树林的维多利亚式别墅没有区别。床能睡,屋顶不漏雨,窗户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足够了。物质享受从未进入他的价值排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典型的英格兰中部乡村景象:一片延伸至树林边缘的草场,草叶上结着薄霜。远处有一道石墙,墙后是邻家的羊圈。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景色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耳朵嗡嗡作响。
在巴格达的集市里,你能听到十二种语言混杂的叫卖声、汽车喇叭、远处偶尔的枪响。在缅甸的丛林里,有昆虫永不停止的嗡鸣、鸟类的尖啸、雨滴打在阔叶上的啪嗒声。在君士坦丁堡那条狭窄的巷道里——
他停止回忆。
转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烟盒。骆驼牌,美国货。他没有动。每天一支烟,通常在夜晚思考时点燃,这是他自己定下的新规矩。规矩能给人结构,而结构能防止人发疯——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他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声音很远,从主干道方向传来,正朝着农舍所在的这条小路接近。引擎转速平稳,不是拖拉机或送货卡车的粗糙轰鸣。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一辆深色的奥斯丁A40 Devon正驶过草场边缘的石子路。1947年的款式,保养得很好,车身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反光。车速不快,但目的明确——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他的农舍。
约翰没有动,只是看着。车在农舍门前停下。引擎熄火。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跨出车门。金发,身形修长,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他关车门的动作很轻,然后环视四周——不是游客式的张望,而是专业的观察:视线扫过农舍的窗户、屋后的树林、远处的道路岔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农舍的门上。
约翰认出了他。
雷蒙德·温斯特。三个月前君士坦丁堡任务的委托人,也是那次任务的现场协调者。一个做事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种……约翰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一种“体制内”的气质。不是政府,不是军方,而是某种更隐秘、更有资源的组织。
雷蒙德走到门前,敲门。节奏是两轻一重——这是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用过的识别信号。
约翰等了五秒钟,然后开门。
“多伊先生。”雷蒙德微微点头。他今天没戴那副惯常的金丝眼镜,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抱歉不请自来。”
“你知道我在这里。”约翰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雷蒙德没有否认,“能进去谈吗?外面开始下雨了。”
确实,几滴雨水开始打在门前的石阶上。约翰侧身让开。
雷蒙德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室内陈设——简陋,整洁,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约翰能感觉到那种评估。这是一种同行之间的默契:你观察我,我知道你在观察,我不阻止,你也不掩饰。
“坐。”约翰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靠在炉灶旁的墙上。这是一个有意识的位置选择——背靠实墙,视野覆盖整个房间和唯一的门。
雷蒙德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来一支?”
“戒了。”约翰说。
“是吗?”雷蒙德自己抽出一支,用精致的镀金打火机点燃。他吸烟的姿势很优雅,但约翰注意到这个行为本身——在君士坦丁堡,雷蒙德几乎不吸烟。此刻点烟,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姿态,营造对话氛围,或者,一种无声的试探。
“退休生活如何?”雷蒙德问,吐出一口烟雾。
“安静。”
“习惯吗?”
约翰没有回答。他用问题回答问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在沃里克郡租农舍,用的是银行转账和一份看起来真实的租赁合同。”雷蒙德弹了弹烟灰,“对于一个习惯隐匿行踪的人来说,这不太谨慎。或者说,你并不真的想藏。”
“我以为我退休了。”
“退休的人不会用能被追溯的金融渠道。”雷蒙德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语言却像手术刀,“你希望被找到,多伊先生。或者至少,你不介意被某些人找到。毕竟,每天早晨醒来都在想如何填满接下来二十四个小时——数墙上的裂缝这种事,干久了也会腻的。”
约翰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墙壁。两快一慢的节奏。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君士坦丁堡那次雷蒙德指出:“你思考时手指会敲东西。两快一慢。下次如果是在潜伏,记得控制。”
他停止敲击。
“直接说事吧,温斯特。”
“有个委托。”雷蒙德将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罐子里,“保护任务。对象是一位二十岁的女性,需要护送她从英国前往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阿卡姆市,并在那里确保她参加一场私人鉴赏会,之后安全返回。时间大约三到四周。”
约翰的表情没有变化。“酬金?”
“预付五百英镑,完成后再加五百。所有开支实报实销。如果需要特殊装备,可以申请。”
“不错的价钱。”约翰说,“但太简单了。护送一个富家小姐旅行?你可以找任何一家安保公司。”
“对象有些特殊。”雷蒙德顿了顿,“她是沃里克伯爵的独生女,克拉拉·沃里克。这次出行……她父亲并不完全赞同,但她坚持要去。所以委托是保护,不是阻拦。”
“离家出走的小姐。”
“可以这么理解。”雷蒙德又吸了一口烟,“为什么选你?三个原因。第一,你在君士坦丁堡的表现证明你有能力处理复杂情况——那种我们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复杂’。第二,我需要一个独立承包人,不隶属于任何机构,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或忠诚冲突。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约翰的反应。
“第三是什么?”
“目的地是阿卡姆。”雷蒙德缓缓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我注意到,在君士坦丁堡的任务简报里,当提到某些与那所大学收藏相关的档案信息时,你的反应有细微变化。而我的情报显示,你四年前在阿卡姆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至今仍有未解之谜。”
约翰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呼吸平稳,但雷蒙德的话像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匣子。
四年前的画面碎片闪现:阿卡姆的雨夜,那个自称“教授”的男人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七十二小时的绝对空白。醒来时他在波士顿的一家廉价旅馆里,口袋里多了一叠美钞和一张字条:“合作愉快。勿寻。”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之后是持续数月的噩梦。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感觉——一种被剥离、被重组、被某种巨大存在凝视的感觉。他看过心理医生,尝试过药物,最后发现只有两样东西有用:极端危险的任务,或者绝对孤独的隐居。
“我对阿卡姆没有特殊兴趣。”约翰说。
“那更好。”雷蒙德似乎不打算深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基础资料。克拉拉·沃里克小姐的照片、行程安排、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鉴赏会的邀请函副本。她昨天早上从沃里克城堡出发,目前应在伦敦,今天下午将前往南安普顿搭乘‘伊丽莎白女王号’。船票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同一艘船,不同舱等。”
约翰走到桌边,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是城堡庭院,一位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应该就是沃里克伯爵,面容温和,但能看出腿脚不便,无法久站。一个年轻女性站在椅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父亲肩头。她有着棕色长发,碧绿色的眼睛直视镜头,笑容明亮而真诚,充满了对镜头(或者说,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亲近感。照片下方有手写备注:克拉拉·沃里克,20岁,身高约5英尺6英寸,擅长绘画,受过基础剑术训练。
他翻到第二页:行程表。十月四日(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克拉拉预计从伦敦帕丁顿车站出发,前往南安普顿。十月五日下午四点,“伊丽莎白女王号”启航。
第三页是船票复印件。姓名栏写着“约翰·多伊”,舱等是二等舱B甲板27号房。
“我需要今天下午一点前抵达伦敦帕丁顿车站,在她出发前往南安普顿前进行首次确认。”约翰说。
“车已经准备好了。”雷蒙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奥斯丁A40,加满了油。你的行李?”
“十分钟。”约翰走向卧室。
他从地板暗格里取出P38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一把军用匕首,一套简易开锁工具,一个小型医疗包。这些都是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的基础装备。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深色的帆布行李袋,装进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深色、实用、不起眼的款式。
最后,他打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三个铅盒。
铅盒很小,每个大约香烟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他四年前阿卡姆任务后开始随身携带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应该留着。其中一个盒子是空的,另外两个装着……他从未打开过。没有必要。
他将铅盒放进行李袋内侧的暗袋。
回到主房间时,雷蒙德已经站起身,烟也掐灭了。
“八分钟。”雷蒙德说,“很有效率。”
约翰没有回应。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炉火已灭,窗户锁好,没有留下任何显示他身份或去向的物品。然后他提起行李袋,看向雷蒙德。
“委托条件要加一条。”他说。
“请讲。”
“如果任务期间我发现任何与四年前阿卡姆事件相关的线索,我有权自主决定调查深度和方式。只要不危及主要目标。”
雷蒙德沉思片刻。“可以。但你必须定期向我汇报——至少每周一次。如果情况有变,立即联系。我会是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唯一联络点和后勤支援,你可以叫我‘R’。”
“成交。”
两人走出农舍。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田野。雷蒙德将车钥匙扔给约翰。
“我搭你的车去伦敦。”雷蒙德说,语气理所当然,“我有些文件要在路上看,而且我们同路。到伦敦后,你在帕丁顿车站附近放我下来,我去处理其他事务。车就停在车站附近的长期停车场,钥匙留在遮阳板后面,会有人来取。”
约翰看了他一眼。雷蒙德的表情平静,但这个安排本身就意味着更多:同行赴伦敦是一种姿态,表明他对这次委托的重视,也意味着在抵达伦敦前,他们仍处于一种“工作状态”的共处中。而将车留在伦敦,则明确了约翰接下来的交通方式——他将与克拉拉乘坐同一列火车前往南安普顿。
“明白。”约翰说。
约翰将行李袋扔进后座,坐进驾驶位。雷蒙德坐进副驾驶,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真的开始阅读。
引擎启动,驶上石子路。雨刷开始规律摆动。
开出大约两英里,汇入A道路的车流后,雷蒙德头也不抬地开口:“还有一件事,多伊先生。”
约翰等待。
“克拉拉·沃里克小姐……她很聪明,观察力极强。不要低估她。”雷蒙德翻过一页文件,“但也别让她察觉你在保护她——至少一开始不要。她离家是为了自由,不是想换个监护人。如果你把她当成需要手把手照顾的目标,她会反感,而你也会错过她真正能提供的价值。”
“价值?”
“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可能比十个专业侦察兵还多。”雷蒙德终于从文件上抬起视线,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只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而且,她认定的事,会固执得像头牛——这点倒是很沃里克。”
约翰没有接话。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照片里克拉拉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约翰没有接话。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照片里克拉拉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归类为“需保护的目标特征之一——亲和力强,可能降低旁人警惕”。
至于协作关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更中性的词:临时同行者。护送任务,期限明确,目标单一。完成,收钱,顺便调查自己的事。清晰,干净,没有多余牵扯。
窗外的雨幕中,伦敦方向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道路向前延伸,穿过被雨水浸透的田野,穿过稀疏的树林,汇入越来越密集的车流。
雨刷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为他倒数着进入角色前的最后静谧。
他不需要抽烟。至少现在不需要。
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