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岩执衡·前传》珞彤

14、第14章 江南大旱 公元3

　　公元350年，江南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自开春以来，滴雨未下，太湖水位锐减，露出大片干裂的湖底，原本肥沃的稻田龟裂如蛛网，禾苗早已枯死。

　　岩执衡与俞封行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青衫上蒙着一层灰沙。

　　沿途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拄着拐杖，背着破篓，眼神空洞地朝着有水源的方向挪动，偶尔传来孩童饥饿的啼哭，让这片土地更显悲凉。

　　“前面有个村落，似乎有炊烟。”俞封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土，看向不远处的村落。他指尖的灵韵，探查到前方有微弱的生命气息，还有一股极淡的妖气，却并无恶意。

　　岩执衡点了点头，两人加快脚步，朝着村落走去。

　　村落入口的老槐树下，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架着一口乌黑的铁锅，锅里翻滚着绿色的野菜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站在锅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木勺，给排队的流民舀汤。她动作缓慢，却每一勺都舀得很满，递碗时还会轻声说一句：“慢点喝，还有。”

　　排队的流民约莫二十余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唯有轮到自己舀汤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光亮。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野菜汤，喝完后还舔了舔碗沿，对着老妇人鞠躬：“奶奶，谢谢。”

　　老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他手里：“乖孩子，这个拿着，慢慢吃。”

　　俞封注意到，老妇人的指尖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每次舀汤时，那光晕都会融入汤中，而铁锅旁的竹篮里，装着的野菜鲜嫩欲滴，与周围枯黄的草木格格不入。

　　“上仙，这老妇人身上有妖韵，汤里也有微弱妖力，却很纯净，并无害处。”俞封压低声音对岩执衡说，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寻常妖物下凡多为作乱，这般救济流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先看看。”岩执衡站在树荫下，黑眸平静地注视着老妇人。她已察觉到那妖气来自兔妖，修行不足两百年，妖力微弱，且周身没有沾染半点血腥气，反而带着淡淡的功德金光，显然是积过善的。

　　俞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路边的草丛，片刻后幻化了一身破烂的衣衫，脸上多了几抹尘土，完全一个落魄流民模样。他走到队伍末尾，跟着排队，看着老妇人一勺勺地给流民舀汤，听着流民们低声的道谢。

　　轮到他时，他双手捧着破旧的陶碗，沙哑着嗓子说：“老夫人，给我一碗吧，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满是怜悯，舀了满满一勺汤递给他：“快喝吧，锅里还有不少。”

　　俞封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老妇人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纯净的兔妖妖力，还察觉到她体内的妖力有些紊乱，显然是过度消耗妖力催生野菜所致。

　　他捧着碗走到一旁，喝了一小口野菜汤。汤里除了野菜，还有几粒糙米，妖力融入其中，不仅让汤味更鲜，还带着一股滋养身体的暖意，喝下去后，腹中的饥饿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放下碗，刚要进一步探查，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两道金光落下，化作两名身着仙吏服饰的男子。

　　“好浓郁的妖韵！”其中一名高个仙吏皱着眉头，鼻子嗅了嗅，目光很快锁定了草棚下的老妇人，“妖物私闯人间，还在此聚集流民，定是在谋划作乱！”

　　他话音刚落，便大步走向草棚，周身仙力暴涨，吓得排队的流民纷纷后退。

　　老妇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挡在铁锅前：“仙长明鉴，我没有作乱，我只是给这些流民舀点汤喝！”

　　“妖物的话也能信？”高个仙吏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股仙力袭来，将铁锅掀翻在地。滚烫的野菜汤洒在地上，冒着白烟，竹篮里的野菜也散落一地。

　　他还不解气，一脚踢翻了放碗的木板桌，碗碟摔得粉碎，“凡妖殊途，你私自下凡已是违规，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今日定要将你缉拿归案，押回妖界受审！”

　　“不要啊仙长！”一个中年流民突然跪在地上，对着仙吏磕头，“老夫人是好人！这半个月来，全靠她用野菜汤救了我们十几个人的命！要是没有她，我们早就饿死了！”

　　其他流民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地求情，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老妇人的善举，那个得到麦饼的小男孩更是哭着抱住仙吏的腿：“不要抓奶奶！奶奶是好人！”

　　“一群凡夫俗子，被妖物迷惑了心智！”高个仙吏不耐烦地踢开小男孩，伸手就要去抓老妇人的手腕，“妖物作祟，最擅长用小恩小惠迷惑凡人，今日我必除之！”

　　“住手。”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岩执衡从树荫下走出，青衫在尘土中纤尘不染。她拦在老妇人面前，黑眸平静地看着高个仙吏，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天道威压，“不辨善恶，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这就是仙界巡查吏的行事准则？”

　　高个仙吏被威压逼得后退一步，脸色骤变：“你是什么人？敢拦仙界公务！”

　　岩执衡没有回答，指尖微动，一道淡金色的天道之力飞出，绕着老妇人周身盘旋一周。天道之力所过之处，老妇人的身形微微变化，露出一对长长的白色兔耳，片刻后又恢复原状。

　　天道之力化作一道光幕，上面清晰地显示出老妇人的来历——修炼两百年的兔妖，居于太湖附近的森林深处，从未作恶，此次大旱，见流民受苦，便化为人形，用自身妖力催生野菜，救济流民，已救下十七名流民的性命。

　　“看清楚了？”岩执衡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是兔妖没错，却从未作乱，反而积德行善，救了十余条人命。你身为巡查吏，不查底细便动手伤人，损毁救济之物，还恐吓流民，这便是你所谓的‘缉拿妖物’？”

　　高个仙吏看着光幕上的记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矮个仙吏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师兄，这是天道之力，她……她可能是岩上仙！”

　　“岩上仙？”高个仙吏浑身一颤，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他在仙界时曾远远见过岩执衡一面，那股独一无二的天道威压绝不会错。

　　他连忙躬身行礼，额头渗出冷汗：“属下……属下参见岩上仙！属下一时糊涂，未能查清底细，还望上仙恕罪！”

　　“《三界初序》核心是‘守序’，并非‘诛妖’。”岩执衡冷声道，“妖有善恶，仙有对错，若只凭种族便定善恶，与邪魔何异？今日之事，你损毁救济之物，惊吓流民，罚你去太湖治理水患三月，将功补过。”

　　“属下遵令！”高个仙吏连忙应道，对着老妇人与流民拱了拱手，“方才是属下鲁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说完，便与矮个仙吏一起，匆匆前往太湖方向，临走前还用法术修复了铁锅与木板桌，算是赔罪。

　　仙吏走后，老妇人对着岩执衡深深鞠躬：“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你行善积德，自有天护。”岩执衡扶起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虽为兔妖，却守人间秩序，救人性命，可继续留在人间行善。”

　　俞封走上前，对岩执衡躬身道：“上仙，此次事件暴露出界规漏洞——善妖在人间行善，却无身份证明，易被误判。属下建议制作‘善妖凭证’，由执法司审核发放，持有凭证的善妖可在人间合法活动，遇仙吏巡查也可出示凭证，避免再发生今日之事。”

　　岩执衡点了点头：“此议可行。你即刻拟写通告，发往仙、神、妖三界执法司，明确‘善妖凭证’的审核标准与使用规则。”

　　“属下遵命。”俞封应道，翻手取出几片灵鹤羽毛。他指尖灵韵流转，羽毛在他手中化作一张张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善妖”二字，还附着淡淡的法则之力，可显示持牌者的身份信息与功德记录。

　　“这便是‘善妖凭证’，持牌者若作恶，凭证会自动碎裂，执法司也会收到警示。”

　　他将其中一张玉牌递给老妇人：“老夫人，这是‘善妖凭证’，你收好。日后若再遇仙吏巡查，出示此牌即可；若遇危难，也可捏碎玉牌，执法司会前来相助。”

　　老妇人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感受到上面的法则之力，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仙长！多谢上仙！”她将玉牌贴身藏好，又重新架起铁锅，用妖力催生新的野菜，准备继续给流民舀汤。

　　岩执衡与俞封转身离去，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个得到麦饼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手里攥着小半个干硬的麦饼，仰着小脸看着俞封：“仙长哥哥，这个给你吃。”他的小手脏兮兮的，麦饼上还沾着尘土，却是他仅有的食物。

　　俞封愣了一下，看着小男孩纯净的眼神，心中一暖，弯腰接过麦饼：“谢谢你，小弟弟。”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笑，转身跑回了草棚。

　　岩执衡站在一旁，黑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手腕的玉镯泛着淡淡的柔光。

　　两人走在通往太湖的山间小路上，沿途的草木依旧枯黄。

　　俞封拿出那小半个麦饼，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又用灵韵净化了一番，然后分成两半，递给岩执衡一半：“上仙，尝尝吧。这是凡人的心意，很干净。”

　　岩执衡看着递到面前的麦饼，麦饼干硬，却带着淡淡的麦香。

　　她沉默了半晌，伸手接过麦饼，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咬下一小口。

　　麦饼很干，咀嚼起来有些费力，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质朴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

　　俞封也咬了一口麦饼，慢慢咀嚼着。

　　山间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咀嚼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仙，这麦饼虽粗陋，却比仙界的琼浆玉液更有滋味。”俞封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岩执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她看着前方干裂的土地，眼中有一丝了然，三界秩序，不仅在于法则的约束，更在于这些凡人的善意、妖物的善举，这些细微的温暖，才是三界灵韵最坚实的根基。

　　“太湖的水患，需彻底治理，才能解江南大旱之困。”岩执衡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那两名仙吏恐难胜任，我们去看看。”

　　俞封点头应道：“属下已查过，太湖底有一条灵脉堵塞，导致水位无法上升。只要疏通灵脉，便能引来雨水，缓解旱情。”

　　两人并肩前行，手中的麦饼渐渐吃完，那股质朴的香气却留在了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