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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模仿游戏 第一章:模 ...

  •   第一章:模仿游戏

      宁笙的接近策略设计得精妙绝伦,每一个细节都不着痕迹,如同水墨画中渐次晕染的淡墨,初时不觉,待察觉时已深浸纸背。

      他买下了与林家一墙之隔的那座空置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因前任主人举家迁往州府而闲置了半年。纪伯出面办妥了所有手续,用的是一套毫无破绽的身份文牒——宁笙,二十一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母早逝,留有些许家产,因体弱多病需静养,特来此城寻个清净处读书休养。

      这个身份背景简洁而合理,既解释了为何深居简出,也避免了过多社交往来可能带来的麻烦。宁笙很满意,这意味着他可以最大限度地观察,而最小限度地被观察。

      搬来的第一周,他几乎没有踏出小院。纪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房里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典籍,卧房陈设素雅简洁,院中移栽了几株半枯的梅树——这是宁笙特意要求的,因为他观察到林家院中也有梅树。一致性可以降低戒备,这是他从人类行为学中学到的。

      第一次正式相见,发生在七日后的一个清晨。

      连续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像是被水洗过的青瓷,泛着淡淡的蓝。阳光透过薄云洒满院落,将昨夜的积水照得粼粼发光。屋檐还在滴水,吧嗒吧嗒,节奏舒缓得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林清影正在院中练剑。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剑是城防营制式的青钢剑,剑身狭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她练的是一套基础的军营剑法,动作干净利落,起承转合间透着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宁笙就是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头上的。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气息需要隐藏。非人之物的存在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他更像是一段行走的阴影,一抹凝聚的夜色。当他静立不动时,连最敏锐的鸟儿都不会察觉他的存在。

      林清影一套剑法练罢,收势回身,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正要抬手拭汗,动作却忽然顿住。

      隔壁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素白衣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墨色长发如瀑垂肩,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起。面容精致得恍若画中仙子——却也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久病之人,或是……长期不见天日的存在。

      他正托腮凝视着她的动作,眼神清澈却带着某种空洞,如同孩童观察蚁群般纯粹而专注。那目光中没有欣赏,没有评判,甚至没有好奇——只有观察,最纯粹、最彻底的观察。

      “你是谁?”

      林清影本能地握紧剑柄,身体微微绷紧。常年习武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不是危险的那种不对劲,而是……非人的那种不对劲。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活物。

      “宁笙。”墙头上的人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好听,却没什么温度,“刚搬来隔壁。你的剑法,很好看。”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晴”这般寻常事实,林清影却莫名地放松了戒备。或许是因为对方眼中毫无恶意,也或许是因为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实在显得无害——那种无害不是伪装出来的温顺,而是真正的不谙世事,像是刚出生的幼崽对世界一无所知。

      “多谢夸奖。”她收剑入鞘,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我是林清影。你……经常这样看人练剑?”

      “第一次看。”宁笙从墙头轻盈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衣袂甚至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可以再练一遍吗?我想学。”

      林清影不禁失笑。这人说话的方式太过直接,直接得近乎天真。“习武非一朝一夕之功,岂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需得从基础练起,扎马步、练套路、磨心性,没有三五年功夫,连门都入不了。”

      “一遍就好。”宁笙坚持道,眼中闪烁着真切的求知光芒——那是他刻意模仿的人类神态,眉毛微挑,瞳孔略微放大,嘴角上扬三度,“我只想知道,挥剑之时,心跳会不会变得更快。”

      这个古怪的问题让林清影怔了怔。她习武多年,师父教过她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发力、如何判断对手破绽,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挥剑时心跳如何。

      但她生性爽朗,见对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竟真的重新拔剑出鞘:“那你看仔细了。这套‘流云剑’共二十四式,我练慢些。”

      “好。”

      宁笙静立一旁,目光一眨不眨。可他看的不是剑招的走势、步伐的挪移、身法的转换——他看的是林清影呼吸的节奏、肌肉的舒张与收缩、眼中专注的神采、额角汗水滑落的轨迹。

      以及最重要的,那透过胸腔传来的、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

      怦、怦、怦。

      起手式时,心跳沉稳如古寺晨钟,一声一声,间隔均匀;腾跃转身时,心跳骤然加速,如战鼓擂动,急促有力;剑锋劈斩时,心跳在最高点短暂停滞,仿佛时间凝住一瞬;收势回身时,心跳渐缓如溪水归潭,慢慢恢复平静。

      与雨夜里隔墙听到的模糊韵律截然不同,此刻在这般近距离下,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宁笙下意识地按住自己左胸,那里只有一片死寂,唯有维持人形所需的能量核心在平稳运转,发出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嗡鸣。

      不够。

      这种感觉远远不够。

      隔着胸腔聆听,如同隔靴搔痒。他想要更近,想要贴上去听,想要感受那震动如何通过骨骼传递,想要知道当心跳加速时血液如何奔流,体温如何升高。

      但他克制住了。纪伯说过,人类有“礼节”和“界限”,贸然靠近会被视为冒犯。

      “看懂了吗?”林清影收剑而立,气息微喘,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宁笙轻轻摇头:“没看懂。但听懂了。”

      “听懂?”林清影疑惑地挑眉,将剑收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你的心跳。”宁笙认真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起手时沉稳如钟,一息一跳;腾跃时急促如鼓,一息两跳;收势时渐缓如溪,三息两跳——每一种变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有意思。”

      林清影一时愕然。正常人谁会去注意这些细微之处?心跳声自己都未必听得真切,何况旁人?但宁笙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姿态又太过从容,反倒让她觉得自己这般惊讶才显得大惊小怪。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清羽提着书匣踏入门内。他今日要去书院授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沾着些许墨渍,显然是昨夜备课到深夜。见到陌生人,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宁笙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审视,却不失礼节。

      那目光很特别——不像林清影那样直接坦荡,也不像宁笙观察人类时那般空洞。那是读书人特有的目光,清明、透彻,仿佛能看穿表象直达本质。当他看向宁笙时,宁笙能感觉到某种轻微的“被解析”感,像是自己成了一篇待解读的晦涩文章。

      “哥,你回来了。”林清影连忙介绍,语气轻快,“这位是隔壁新搬来的宁笙公子。”她又转向宁笙,笑着说,“宁笙,这是我兄长林清羽。”

      宁笙闻声转身,第一次真正与林清羽四目相对。

      晨光斜照,将林清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比宁笙矮了约半寸,身形清瘦,却不显文弱。眉眼温润似水墨勾勒,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浸过清茶的琥珀,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宁笙,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淡淡的、克制的探究。

      “幸会。”林清羽微微颔首,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温和却不失距离,“舍妹冒昧,打扰宁公子清静了。”

      “不打扰。”宁笙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身,动作略显生涩却别有风致——那是他观察了十七个读书人后总结出的最优雅的欠身角度,“是我冒昧翻墙而来,本想向林姑娘请教剑术。”

      林清羽目光掠过墙头,又落回宁笙脸上。他没有问“为何不走正门”这类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宁公子对武学有兴趣?”

      “对‘人’更有兴趣。”宁笙回答得坦率异常,这坦率本身就显得不太正常,“所有能让人心跳产生变化的事——练武、读书、争吵、欢喜、悲伤——我都想了解。”

      这话说得颇为古怪,几乎可以算作冒犯了。但林清羽却只是微微一笑,不见丝毫诧异,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那宁公子不妨常来坐坐。”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邀请一位故友,“寒舍虽简陋,但清茶尚可入口。舍妹粗通武艺,在下略懂诗书,或可解公子一二疑惑。”

      这便是接纳之意了。

      宁笙点头应下,没有多言,转身返回隔壁小院。关门刹那,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林家院内压低的声音。

      “哥,这人是不是有点……”林清影的声音带着迟疑。

      “有点不同常人。”林清羽接话,语气平静如水,“但并无恶意。许是哪个世家出来养病的公子,久居深宅,不谙世事,不懂人情世故。你方才练剑,他看得认真,应是真心想学。”

      “可他说要听心跳……”

      “或许是有心悸之症,对心跳声格外敏感。”林清羽温声解释,“既为邻居,又孤身一人,能帮衬便帮衬些。我看他眼神清明,不似奸恶之徒。”

      判断错误。

      宁笙无声勾起唇角。

      有趣,这人类虽敏锐,却也会被表象所迷惑。他将自己归类为“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用人类的逻辑解释一切异常,这是认知的局限,也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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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一次做梦梦见了一则小故事,犹记得当晚睡之前看了一部电影,应该受到了影响,当晚就做了这个梦,梦醒后感觉有点空,然后用手机记录了部分内容,后面没事儿也断断续续完善着,其实开始想给一个欢乐的结局,但是发现过于突兀,所以就按着自己想要的走向给了一个适合的结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