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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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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除夕,今年的除夕宫宴跟往年不太一样,表面上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股子热闹气是硬撑出来的。
二皇子新丧,淑妃娘娘一病不起,她那一派的妃嫔也自然都消消停停的,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
四皇子已经被贬了,除夕宫宴没他的份儿。他的母妃贤妃倒是来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她的位份虽然没降,但座位被安排在离皇帝很远的角落里。
皇帝坐在最上首,穿着明黄的龙袍,看着跟往年没什么两样。皇后坐在他旁边,端庄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滴水不漏。
许珩坐在皇子的位子上,大皇子许璇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表面上兄友弟恭,许珩替许璇斟了杯酒,许璇接过去,笑着道了声谢。
往日许珩看许璇,是弟弟看哥哥,如今再看,多了几分不便言明的东西。
许璇倒是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和许珩说了几句闲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也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席间,众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了大皇子妃柳如丝身上。她如今有了身孕,还不到两个月,原本是不该这么早说出来的,可是她害喜害得厉害,脸色不太好,为了添喜气,便提前说了出来。
皇后对这个侄女兼儿媳很是关心,一会儿问她近些日子吃的好不好,一会儿让人把柳如丝面前的汤再热一热。
“如丝,你身子重,别拘着,想吃什么尽管说。”皇后笑着道。
柳如丝福了福身:“多谢母后,儿臣一切都好。”
皇帝也开了口,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好好养着,朕和你母后还等着抱孙子呢。”说着,又让人赏了几匹上好的锦缎,以及金银玉器。
柳如丝站起身谢了恩,垂着眼,看起来却算不上多欢喜,她眼底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反倒有一丝倦意。
许珩坐在一旁,听着这些热闹,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许璇身上。烛火下,许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又瘦了一圈,席间咳嗽不止,看起来病得更重了一些。
许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这会儿镇国公府里,大约也在吃年夜饭了吧。前一年,江烁吃年夜饭吃到一半溜回小院,把自己从冷清的西厢房拽上屋顶。两个人并肩坐在房顶,分一壶温酒,看满城烟花。想到江烁,他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将那杯酒慢慢饮尽。
镇国公府这边,却是实实在在的热闹。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和一张小方桌。
小方桌旁,江安和妹妹江宁早已落座了。江安饿的快,等不得众人入席便先开吃了。江宁才几个月大,很多东西都吃不了,被奶娘抱着,睁着大眼睛看哥哥狼吞虎咽,手中里拿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江安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娘亲,这个鸡腿好吃!我还要!”
秦月瑶笑着给他又夹了一个:“慢点吃。”
江安看了看花厅中的众人,问:“小叔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江烁就掀帘子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暗红袍子,衬得人精神了不少。跟在他身后的,是慕容白。
慕容白今日同样穿的新装,靛青色的锦袍,头发用玉簪束着,青色发带飘逸。
苏氏见了他,连忙起身:“慕容先生,快请坐。”
慕容白笑着拱手道:“嫂夫人客气了。”
江掣也站起来,抱了抱拳:“慕容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定远侯客气,”慕容白回了一礼,“我倒是常听人说起侯爷在边关的威名。”
“哪里哪里,”江掣笑着摆手,“都是虚名,先生快坐。”
李氏也起身见了礼。
江烽坐在慕容白对面,叫了声“慕容先生”。秦月瑶也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先生”,又招呼丫鬟给慕容白倒酒。
江灼坐在李氏旁边,规规矩矩的,她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实在好奇得很。
苏氏见人都齐了,便道:“好了,都坐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一道道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桌。大家吃着聊着,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苏氏对慕容白道:“先生,不知往后是打算留在京中安定下来,还是继续四处漂泊呢?”
慕容白放下酒杯,想了想,才道:“我这些年,一直想着找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定居下来。可名山大川遍览,总觉得无论哪里都缺了点什么。至今也没寻到一处让自己真正心旷神怡的所在。”
苏氏听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旁边的李氏倒是接了话:“先生说笑了,这天底下好地方多的是,怎会寻不着?”
慕容白摇摇头:“许是我眼高于顶了,又许是缘分未到罢。”
苏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瞧着,并非景色不对,也非地点不对,乃是人不对。”这话说得委婉,可在座的知道慕容白过往的几个,谁听不明白?
慕容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举杯朝苏氏致意:“嫂夫人通透。”
江烁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扭头看江烽,用眼神问:什么意思?
江烽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兄弟俩的小动作没逃过苏氏的眼睛,她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不知该怎么解释。江掣和李氏也瞧见了,对视一眼,也都没吭声。
倒是慕容白自己开了口,语气很坦然:“说起来,这事跟你们江家也有些渊源,你们想听吗?”
江烁来了兴趣:“先生年轻时就认识我父亲,那您认识我祖父吗?”
“都认识,”慕容白点点头,“你的祖父与我父亲是至交,但他长年驻守边关,我见的不多。倒是你父亲,那会儿还没袭爵,还在京营里当差,脾气跟你差不多,也是个急性子。”
江烁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两声。
江安和江宁被秦月瑶哄着去一边玩了,小丫头江灼却竖着耳朵不肯走。
慕容白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帝还在位,有两位皇子最出色——大皇子许宵,和二皇子许寰,也就是当今圣上。当年的储位之争,你们大概都听说过一些。”
江烽点了点头,史书上写得隐晦,寥寥数语而已。只说先帝驾崩前,许宵意图谋反,被太子许寰平定,许宵伏诛后,党羽也尽数清剿。
至于其中细节,便无人知晓。
江烁听到慕容白说出“许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那是皇帝的名讳,平日无人敢直呼。
慕容白继续说:“许宵于我和母亲有救命之恩,我小时候,有一次随母亲去京郊的观音寺上香,回家途中遇到一帮匪徒,正巧许宵路过,救下了我与母亲。慕容家那时与许宵走得近,在储位之争中也一直力挺他。”
“家里人都希望我与许宵亲近些,最好能……结为姻亲。可情之一字,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我对许宵,始终只有感激,没有旁的感觉。后来我认识了许寰。他那时也只是个皇子,与许宵不同,他……”他顿了顿,“更懂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明显变了。
江烁听得入了神,他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些旧事,更不知道慕容白与皇帝之间,竟有这般过往。江烁也忽然就明白了。母亲说的“人不对”是什么意思。
慕容白继续说:“那几年,我过得很矛盾。一边是我的救命恩人和家人,一边是我心悦之人。两边争得你死我活,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慕容白转向江烁和江烽道,“正是这时,你们祖父来信劝过我父亲,切莫过多参与储位之争,我父亲却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先帝病重,许宵见先帝有立许寰为太子的打算,便决定兵变逼宫,这个计划,慕容家自然也参与了。我父亲知晓我对许寰的情意,有意瞒着我,但有一次他们在书房中的谈话被我听到了。”
江烁听到这里,预感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慕容白对江烁点点头:“我担心许寰,内心煎熬了几天,还是告诉了他。他得知了许宵的具体计划,先下手为强,反制了许宵。许宵输了,慕容家也完了。”
“许宵被下狱之后,许寰为了不让我夹在中间为难,竟将我扣在宫里,与外界隔绝了整整两个月,之后才将我放出来。而除我之外,我的父母兄长,还有慕容家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包括我大哥几岁的小女儿,全部被处死。许宵府上也一样。”
江烁的心猛地揪紧了,江烽的脸色也变了。他们都知道皇家争位残酷,可没想到会残酷到这个地步,连稚子无辜都同样不能幸免。
慕容白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那之后,我心灰意冷,离开了京城。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江灼虽然听不大懂,但看大人们都不说话,也乖乖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白才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嫂夫人方才说的话,确实通透。我这些年走遍名山大川,总觉得哪里都不对,是因为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个人。”
苏氏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受苦了。”
慕容白摇摇头:“是我自己太贪心,一边想保住许宵和慕容家,一边又舍不得许寰,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总得选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