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林里的小鹤呀

58、第 58 章 以后不管你

　　江烁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他听见外头有小厮说着话，说是夜里下了不小的雪。
　　他试着动了动，好几处伤口都隐隐作痛，疼地他吸了口气，索性躺着没动，盯着帐顶发呆。
　　昨日那些事，这会儿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许珩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自己抱着他喊也喊不应……后来许珩又活了，对自己说没事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小脑袋：“二叔？”
　　是江安。江烁看见小侄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的，正踮着脚往床上瞅。
　　江烁嗓子还有点哑：“安儿，进来。”
　　江安得了允许，立刻小跑进来，蹬掉小靴子就往床上爬。他爬到江烁身边，小心翼翼避开江烁身上的伤，然后盘腿坐好，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江烁，声音软糯糯的：“二叔，娘亲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你。”
　　江烁“嗯”了一声。
　　江安：“二叔，你怎么受伤的呀？”
　　江烁：“有几个坏人想干坏事，二叔去拦他们，就伤着了。”
　　江安攥着小拳头，义愤填膺：“坏人真可恶！等我长大了，帮二叔打坏人！”
　　江烁忍俊不禁：“好，那安儿可要好好练功夫。”
　　江安眉头皱着，小嘴也撅着：“二叔你疼不疼啊？”
　　江烁点点头：“疼。”
　　江安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安儿给二叔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说着，他真的凑过来，对着被子鼓起腮帮子吹了两口气。
　　江烁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安儿真懂事，二叔现在不疼了。”
　　江安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二叔，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你上次说要教我功夫的，还没教完呢。”
　　江烁：“快了，等过几天二叔能下床了，就接着教你。”
　　江安：“真的？”
　　江烁：“二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安：“那能带安儿去骑马射箭吗？爹爹说二叔骑射功夫最好了！”
　　江烁想起大哥带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比江安现在的年纪还小一些。他看着侄子那张酷似大哥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行，二叔伤好了，就带你去郊外骑马，跑得飞快的那种。”
　　“哇！”江安高兴得晃悠着小身子。
　　江烁看着江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边关的事：“二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和你爹爹就带着我骑马了，后来再长大一点儿就去边关了。边关啊，可远了，骑马要好些天才能到。关外草原可大了，一眼望不到边。有一回，北戎人好几千人来偷袭，吓得大家都不敢出门……”
　　“然后呢？然后呢？”江安听得入神。
　　“然后你爹爹带着我，趁着天黑摸到他们营帐后面，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北戎人乱了阵脚，你爹冲进去，一杆长枪把对方好几个人挑下马，对方其他人都吓得赶快跑了。”
　　江安听得直拍手：“哇！我爹爹这么厉害！”
　　江烁：“那当然，你爷爷更厉害，北戎人听见他的名号就绕着走。”
　　“那二叔呢？”江安歪着头问，“二叔厉不厉害？”
　　江烁想了想，认真道：“二叔不如你爹爹，也不如你爷爷，但二叔也杀了不少坏人。”
　　江安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嗯！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打坏人！”
　　“有志气！”江烁夸他，“那可得好好吃饭，好好练功，不许偷懒。”
　　“我不偷懒！”江安拍着胸脯保证。
　　叔侄俩正说着话，门外再次有了动静，思茗的声音响起：“二爷，三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许珩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袍子，外头披着玄色斗篷，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只是几天没睡好，眼下有点青影。
　　“安儿也在？”许珩放柔了声音。
　　江安认得他，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三殿下好”，又扭头看江烁，小声说：“二叔，三殿下又来了，昨天你睡觉的时候他也来了。”
　　许珩被这童言童语弄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
　　江烁对江安道：“安儿，二叔这儿有客人，晚些再和你玩。”
　　“哦。”江安应了一声，穿好靴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身走回许珩身边，朝许珩招招手。
　　许珩会意，蹲下身凑过去。
　　江安贴着他耳朵，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说：“三殿下，我二叔受伤了，你可不许欺负他。”
　　许珩忍着笑，认真点头：“好，不欺负。”
　　江安这才满意，蹬蹬蹬跑出去了。
　　许珩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先伸手探了探江烁额头的温度，又掀开被子一角，将他的里衣稍稍拉开一些，检查他身上的绷带。检查完，江烁躺的也乏了，他扶着江烁小心的坐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手指还有些凉。
　　江烁皱眉：“手这么冷，外头下雪了就别来了。”
　　“下得不大。”许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今日好些了？”
　　江烁：“好多了，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你昨晚没睡好？”
　　许珩没接这话，只说：“安儿倒是有趣，怕我欺负你。”
　　江烁笑了：“他呀，跟他娘一样，护短又爱操心。”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松快了些。许珩见江烁精神尚可，这才把话说回正题：“阿烁，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围场的事，我事先就知道。”
　　江烁：“嗯，我大概猜到了。”
　　许珩：“老二那边的人做事不算隐秘，让我们查到了些风声。”
　　江烁：“你知道了，还往里头钻？”
　　许珩：“我得让他动手，只有他真动了手，才能人赃并获。”
　　江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点气又冒上来：“所以你拿自己当饵？”
　　“我做了准备。”许珩连忙解释，“我从大理寺找了个死囚，身形跟我差不多，许了他好处，替他照顾家人，帮他安顿好后事。那个替身……他替我死了。若不是他，躺在雪地里的就是我。”
　　江烁听着，虽然知道那是假的，可后怕一点没少。
　　许珩又说：“老师也知道这事。”
　　江烁更气了：“我大哥也知道？”
　　“老师是负责围场安全的，我得让他心里有数，不然真出了事，他第一个受牵连。”许珩看着他，“但你说不去冬猎，告诉你反而平白让你担心，就没说。没想到你后来还是来了，更没想到你会看到那一幕。”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阿烁，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更没想到会把你吓成那样，还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江烁听完，半晌没说话。他确实该生气的，许珩瞒着他，拿自己当饵，差点真死了。可看着许珩眼下那圈青影，看着他小心翼翼赔不是的模样，又气不起来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许珩知道江烁也没当真和自己生气，握住了江烁的手。
　　江烁叹了口气：“我当时……以为你真死了。那一瞬间，什么气都没了，什么怨都没了。我就想，你要是能活过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许珩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烁继续说：“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你骗我也好，瞒我也好，你是什么身份也好……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许珩问：“阿烁，你还要跟我分开吗？”
　　江烁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分了，哪怕……哪怕让我进后宫，我也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许珩愣了一瞬，随即心里头又酸又涨。他握着江烁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愿你做自己不开心的事。后宫那地方，不适合你。”许珩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打算放弃皇位。”
　　江烁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认真想过了。”许珩的语气不像是一时冲动，“我不想把你困在京城，困在那些宫墙里头。你不是那种人，也不该过那种日子。而且……我也累了。这些年，我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争。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回京，就在边关和你一起……是不是反而更好。”
　　“父皇原本打算在春祭的时候，把立太子的消息昭告天下。我打算过完年，在春祭前就去跟父皇说清楚。我不当这个太子，让大哥来当。”
　　江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许珩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在边关拼死拼活，回京后又跟二皇子、四皇子周旋，为的不就是那个位子吗？现在说放弃就放弃，得下多大的决心？
　　“阿宇，”江烁叫他，“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你想当太子，想当皇帝，那是你的路。我不会拦你，也不会拖你后腿。”
　　许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我已想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你。”
　　江烁伸手抱了抱许珩：“不会的，以后不管你在哪儿，我都陪着你。”

　　晚上，江烽从营里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先去看过江烁的伤，见确实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秦月瑶已经在花厅张罗了一桌饭菜，派人来催了。
　　江烽拍了拍江烁的肩膀：“走吧，先去吃饭。你这一天躺着也闷，起来走动走动。”
　　江烁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穿好外衫。许珩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他也没躲，由着人搀着往外走。江烁腿上有一道伤口颇重，走起路来不太敢用力，一半的重量压在许珩身上。
　　苏氏见到许珩心里还是不痛快，但看到江烁见了他就眉开眼笑的样子，眼下也不好说什么。便推说头疼，自己先回屋歇了。
　　秦月瑶正指挥丫鬟摆碗筷，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快坐，都是些家常菜，三殿下别嫌弃。”
　　许珩忙道：“师母太客气了。”
　　江烽在主位坐下，许珩和江烁坐在一边，秦月瑶坐在江烽另一侧。
　　江烁伤了胳膊，使筷子不太利索，夹了两回菜都滑掉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硬夹第三回，许珩已经不动声色地夹了块鱼肉，剔掉刺，放进他碗里：“吃这个。”
　　江烁“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秦月瑶看在眼里，嘴角翘了翘，没说话，给自己丈夫碗里添了勺汤。
　　江烽倒是开了口：“殿下也吃，别光顾着阿烁。”
　　许珩应了一声，自己也夹了筷子菜，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往江烁碗里瞟。见他碗里快见底了，就添一筷子。见他嘴角沾了油星，就递帕子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