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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影故人 他总感觉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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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渊却毫不诧异似的,只继续笑道:“娘子好眼力。”
两人对视半晌,空气里隐隐有火星迸开,沈三娘率先把玉佩推回来,懒洋洋地靠在榻上:“顾大人,您这身份,京城谁人不识?可知道归知道,三娘做的是生意,不是人情,您今日要是问成了,他日岂不是人人都能仗着身份来这压上一压?”
“这话说的,谁也没想着用身份压您呀,我们这不是带了银子的吗……”
顾知渊话音未落,鹤昱就配合地把那锭金子往前推了推,发出清脆的“咯嗒”一声。
“……”
沈三娘低头看了一眼那金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大爷——
一个笑面虎,一个闷葫芦。
一个拿身份当敲门砖,一个拿银子当挡箭牌。
她在心里把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二位爷,”她深吸一口气,把笑容重新挂上,只是那笑意明显已经有些发僵,“您二位这阵仗,往我这小楼里一坐,外头多少人盯着呢。前脚您二位出去,后脚满京城都知道听风楼卖了什么消息。这么大的案子,牵扯那么多的势力,您让三娘这生意往后还怎么做?”
她说这话时,眼睛在鹤昱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半块玉佩上,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二位能不能先告诉三娘,你们打听这玉佩,到底是想做什么?”
顾知渊和鹤昱对视了一眼。
“查案。”顾知渊说得干脆。
“什么案?”
“私铸案。”顾知渊没有隐瞒,在听风楼面前,隐瞒没有意义,“这玉佩,是在一处密室里找到的,跟案子有关。”
沈三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官银私铸案。满京城谁不知道?只是她没想到,这案子会查到这枚玉佩头上。
“所以二位是想知道,这玉佩原先是谁的?”
“对。”
沈三娘盯着那玉佩上的复杂纹路看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地抬头:“好,我可以告诉二位,不过也请二位应允三娘一件事。”
顾知渊颔首:“沈娘子请讲。”
“这消息,不是从我这听风楼传出去的。二位今日来我这酒楼,就只为喝茶。”
会有人信吗?
自然不会。
但那又如何,世人大多先入为主,事实如何也并不重要。
“这是自然。”顾知渊应得痛快。
沈三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半块玉佩的边缘,像是在掂量什么。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三娘信二位一回。”
她将那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那道残存的刻痕:“这玉,是乾元元年先皇御赐的。一共十二枚,赐给十二位有功于社稷的重臣。每一枚背面刻着一个字,合起来是‘忠贞毅直清慎勤明仁勇智诚’,这是先皇对那十二人的期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这一枚玉佩,虽然背面的花纹已经损毁,但是根据纹样可以看出是那‘忠’字。”
“张家。”
沈三娘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覆着面具的男人:“不错,这‘忠’字,正是先皇赐给张家张泽瑞的。”
只是张泽瑞去年便已致仕还乡,如今在朝中任职的是他的儿子工部侍郎张蕴,正是前不久被李承晞打发去核查河工钱粮的那个倒霉蛋。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沈三娘却似乎并不知道朝堂中的那些弯绕,只神色如常地续道:“只是当年得赏的那位大臣如今早已致仕,也不知这枚玉佩为何会出现。”
还是以这种残缺的形态。
“沈娘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鹤昱开口问道。
沈三娘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感伤。
“三娘在这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比二位想的要多。”
那枚充满疑点的玉佩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桌上,她却对这玉佩并不很感兴趣似的,只一双眼睛在鹤昱身上直打转,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沈娘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看得太久了,久到鹤昱都不得不开口。
沈三娘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就是觉得·……云客官这面具,戴得可真严实。”
顾知渊内心警铃大作,他起身挡到鹤昱面前笑着打圆场:“沈娘子,该问的我们都明白了,今日叨扰,改日再来喝茶。”
沈三娘也不挽留,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二位慢走,三娘就不送了。”
顾知渊拉着鹤显便要往外走,突然门板似乎被什么人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砰”一声。
二人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向前看去。
沈三娘却很平静似的,甚至还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怕是干活的小厮,笨手笨脚惊了贵客。”
语毕,她扬声道:“阿青,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小厮的衣服,趴在门口瑟瑟发着抖,地上是一个碎裂的茶盘和滚落一地的瓷片。
仿佛害怕到了极点,少年一直低着头不敢向上看,麻利地爬起来跪在那里:“三、三娘,小的该死……”
或许是年纪小,少年的嗓音很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雌雄莫辨的感觉。
“行了,起来吧。”沈三娘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笨手笨脚的,回头再跟你算账。”
少年应了一声、爬起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动作很快,却不知是手抖还是慌张,指尖被碎瓷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敢吭声,只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收拾。
鹤昱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双手上。
那手很小,指节分明,指尖却没有什么茧,并不像常年干活的样子。只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少年收拾完碎瓷,低着头退到门边,像一截影子似的贴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知渊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看鹤昱,没有说话。
“走吧。”他拉了拉鹤昱的袖子。
鹤昱收回目光,跟着顾知渊往外走。经过那少年身边时,他顿了顿。
“你的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少年却浑身一僵,“回去记得上药。”
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鹤昱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沈三娘靠在榻上,看着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叹了口气。
“行了,人走了。别在那儿杵着了。”
少年没动。
沈三娘又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把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
“哭什么。”
阿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在楼里常年扮着男孩,连身形似乎也停止了发育,十六七岁看着还像十三四岁似的。
沈三娘伸手替她擦了擦,声音软了下来:“他说让你上药呢。听见了?”
阿青点了点头,攥着手,把那道被碎瓷划破的口子攥得更深了。
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似乎也没感觉到疼痛。
沈三娘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孩子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
“在想什么?”
顾知渊望着出神的男人出了声,鹤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着现在的酒楼未免太过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雇佣。”
听到这话,顾知渊的表情很微妙地停滞了一瞬,但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个瘦小身影的鹤昱并没有发现:“那孩子虽然是个小厮,手上也有伤,可你发现没有,他的手上一个茧子也没有,不太像是长期干粗活的人。”
“可能是那沈娘子怜他年纪小,所以只派些轻松的活计吧。”
顾知渊目光有些飘忽,他岔开话题:“只是这玉佩居然指向张蕴,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鹤昱收回思绪,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也不算意外。张蕴在工部多年,铅料、模具都经他的手。只是……”他顿了顿,“若真是张家,为何要把玉佩藏在密室里?还碎成两半。”
“藏东西的人,要么是想护着它,要么是想毁掉它。”顾知渊靠在车壁上,声音懒洋洋的,眼神却很清醒,“碎了又藏,像是不舍得全毁,又不敢留着完整的。”
“所以,是有人想留个把柄。”
“嗯。”顾知渊点了点头,“或者是有意嫁祸也说不准,张泽瑞去年致仕,张蕴还在朝中。可他现在已被陛下厌弃,确实是最好用的棋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张蕴现在人在河工。”鹤昱说。
“嗯,被陛下打发出去查河工钱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顾知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意,“倒是方便了我们。”
“你想去河工?”
“不急。”顾知渊摇了摇头,“先去查查别的,比如……这张家是否有丢失先皇御赐的信物。”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看着顾知渊一副憋着坏水的样子,鹤昱的嘴角不由轻轻弯起:“是了,这案子可能不止牵扯张家。”
“不是可能,是一定。”
“为何?”
顾知渊叹了口气,将军晌也掺了假银的事说与他听。
“涉及军晌,那案件性质就不一样了,如今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陛下那边先叫人瞒住了,如今只能尽快将此案破掉,看看是否能找出真银来填补窟窿。”
“唔,那我们更得加快速度了。”鹤昱皱了皱眉,总感觉这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厢里安静下来。
鹤昱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外头飞快掠过的街景上。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那个少年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那双手,那双没有茧的手。
他闭了闭眼。
总感觉某个尘封已久的画面要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攸宁。”顾知渊忽然唤他。
鹤昱睁开眼,向对面看去。
“你刚才,”顾知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是不是觉得那个小厮……有点眼熟?
”
鹤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他太小了,不该在那种地方干活。”
顾知渊没有再问。他只是侧过脸,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听风楼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