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汝》菁楠枝

1、楔子 这世间

　　这世间，人人身缠丝线，细若蛛丝，流光隐现，不见首尾。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皆系于此。一生轨迹，莫不如是。

　　有人管这叫命运，有人称之为业力。

　　墨挽星唤它们为“因果”。

　　自他睁眼识得这世界，眼中所见，便是这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罗织成网的线。婴孩啼哭，红线缠绕父母指尖；商贾谈笑，金银色的丝缕勾连货物钱囊；怨偶争执，晦暗的粗绳彼此撕扯；病榻呻吟，灰败的细丝牵连着药碗与远方坟茔。

　　众生皆在网中，挣扎沉浮，或懵然不觉，或甘之如饴，或恐惧避让。

　　唯他，是个看客。

　　也是个……异类。

　　他生来能见因果，更能以手为刃，断因果之线。凡俗刀兵难伤分毫的丝缕，在他指尖，一触即溃，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断一人前程，只需抹去那根连接着机缘的“金线”；毁一桩姻缘，掐断那缕颤巍巍的“红线”即可；甚至，了结一段仇恨，也不过是拂去缠绕在怨灵与生者之间那根漆黑如墨的“孽线”。

　　起初，尚有人将他奉若神明，求他斩断厄运，续接福缘。可渐渐地，敬畏变成了恐惧，恳求化作了憎恶。

　　谁愿意自己心底最深的欲望、最不堪的秘密、最阴暗的筹谋，都被一双清冷冷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谁又能不惧，那维系着自身荣辱、性命的无形之线，竟能被旁人随手掐断？

　　于是他离群索居，独行于世。看尽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心中不起波澜。他像一块行走于世间的冰，冷眼旁观着这张因与果织就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

　　直到那一年，战火燎原，铁蹄踏碎了山河。

　　烽烟蔽日，血流漂杵。他被迫卷入这滚滚洪流，于一片焦土尸骸之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银甲残破，浴血而立，手中长剑拄地，勉强支撑着身躯不倒。身后是残破的旌旗与哀鸿遍野的营寨。

　　而在他身上……

　　墨挽星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见过如此景象。

　　千万根因果之线，从他心口、四肢、甚至每一片染血的甲叶中迸发出来！赤红如血的是杀戮与征伐，灰黑如烬的是死亡与哀恸，淡金微芒的是忠诚与信念，纯白坚韧的是守护与牵绊……它们并非杂乱纠缠，而是以一种奇异而壮美的姿态，向外辐射、舒展、蔓延，几乎覆盖了小半片血色天空，每一根的末端，都遥遥系向远方，系向这片战火肆虐的大地上，无数挣扎求生的生灵。

　　那不再是背负，更像是……盛放。一场以生命与命运为养料，残酷而凄艳的绽放。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那人缓缓抬起了头。烽火映亮了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坚毅的脸，沾满血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将熄炭火中最后迸出的火星。

　　四目相对。

　　那人望着他，望向他那双据说能窥破命运、令人畏惧的眼睛，忽然，扯动了一下干裂渗血的唇角。

　　然后，在漫天烽火与无数因果线的辉映下，他朝着墨挽星，伸出了那只未曾持剑、同样伤痕累累的手。

　　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哀嚎，清晰地落在墨挽星耳中，也像是直接叩在了他那颗沉寂多年、冷硬如冰的心上：

　　“天下因我而苦，战祸因我而起。”

　　“因果师……可能斩断我身上的‘因’，救我子民于这焚身燎原之‘果’？”

　　狂风卷着血腥气与灰烬呼啸而过，万千丝线随之摇曳，发出唯有墨挽星能听见的、细微而宏大的呜咽。

　　那一刻，墨挽星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块炽热的陨石。

　　他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身缠绕着天下苍生因果、几乎要被自身重量压垮的银甲。

　　第一次，不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自保，甚至不是出于任何理智的权衡。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自己那双能断因果、亦被视为不祥的手。

　　朝着那万千光华汇聚之处，朝着那只等待的手，探了过去。

　　指尖轻触。

　　一股庞大、混乱、炽烈、悲怆到无法形容的洪流，顺着那无形的因果丝线，轰然冲入他的感知。

　　他不知道，这一触，便不再是旁观。

　　这一触，因果交织，命运改易。

　　这一触，便纠缠了两世，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