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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苏绾绾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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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素衣鬼影,玉扇引路
那片玉质的梅花瓣落在掌心,非但不冷,反而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顺着指尖将一股热流迅速传遍全身。苏绾绾只觉得原本因赤脚踩雪而冻得麻木的四肢百骸,瞬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她猛地抬头,冲进庭院。
“公子留步!”
风雪漫天,庭院空空如也。那株老梅树在风雪中静默,枝头积雪压弯了树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苏绾绾不信邪,她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绕着梅树转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连假山石后都寻遍了。
“人呢?刚才明明在这里的……”
她喘着粗气,声音在空旷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凄凉。刘妈被惊动了,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自家夫人赤足立于雪中,手里捏着一片花瓣,状若疯癫,吓得魂飞魄散。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快进屋吧,仔细冻坏了身子!”
刘妈连拖带拽地将苏绾绾拉回房中,用厚实的棉被将她裹住。炭盆重新烧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苏绾绾苍白的脸。
她摊开手掌,那片玉梅花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刘妈,你看见了吗?刚才有个人……穿着白衣服的人……”苏绾绾抓住刘妈的手,眼神急切。
刘妈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满脸疑惑:“夫人,外面除了雪就是风,哪有什么人啊?您是不是……太累了,眼花了?”
眼花了?
苏绾绾苦笑。那股异香还在空气中弥漫,那清泉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温润的触感还在指尖停留。这一切,绝不是幻觉。
她低头凝视着那片花瓣。花瓣晶莹剔透,中间竟隐约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迹,若非凑近火光,根本无法察觉。
“休书既出,阴阳路通。欲寻故人,明湖相逢。”
字迹如流水般在花瓣上流转,只停留了片刻,便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绾绾的心猛地一沉。
明湖。那是十年前她与那个“春宫人”初遇的地方,也是她与沈清言定情后常去的所在。如今,这神秘的指引,是要带她去哪里?
“阴阳路通……”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如果阴阳路通,那是否意味着,她真的能再见到沈清言?
这一夜,苏绾绾彻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歇,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手中的玉梅花瓣始终没有温度的变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谜题。
次日清晨,苏绾绾做出了决定。
“刘妈,我要去一趟明湖。”
“明湖?那地方如今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连个行人都没有,您去那儿做什么?”刘妈大惊失色。
“有些事,必须去。”苏绾绾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她回到房中,换下了一身素缟,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旧襦裙。这裙子是当年她还未出阁时穿的,料子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她对着铜镜,将那一头斑白的长发绾起,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镜中的女子,虽然面色憔悴,眼底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光。
她将那片玉梅花瓣贴身收好,又从箱底翻出了那把当年“春宫人”留下的白玉扇。
玉扇入手冰凉,扇骨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扇面却是一片空白。苏绾绾轻轻摩挲着扇面,心中暗想:这扇子,真的能“通音问”吗?
带着满腹疑虑,苏绾绾没有惊动府中其他人,只带了简单的行囊,趁着刘妈不注意,悄然出了府门。
永和十年的京城,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连年的征战,让这座古城显得萧条了许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苏绾绾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西的明湖。
明湖位于京城西郊,曾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后来因年久失修,渐渐荒废,成了京城中一处无人问津的荒野。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在了明湖边上。
苏绾绾付了车钱,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凉的景象。
昔日波光粼粼的明湖,如今水位下降,露出了大片干涸的湖床。湖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寒风中瑟瑟作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孤岛,岛上有一座破败的亭子,那是当年她落水后被救醒的地方。
苏绾绾深吸一口气,踩着枯黄的芦苇,向湖心走去。
湖面上架着一座木桥,早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去,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走到桥中央时,风忽然停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苏绾绾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公子?是你约我来的吗?”
她对着空旷的湖面喊道,声音在风中飘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是自己被骗了?
苏绾绾心中有些失落,她握紧了手中的玉扇,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忽然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白雾越来越浓,瞬间将整个湖心亭笼罩。
紧接着,一点幽蓝的鬼火在雾中亮起,摇曳着,飘荡着,缓缓向苏绾绾靠近。
那鬼火并非寻常的磷火,它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寒气,所过之处,枯黄的芦苇上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绾绾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湖中。
“谁?!”
她惊恐地喊道,手中的玉扇不自觉地挡在胸前。
那团幽蓝的鬼火在距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火焰微微跳动,渐渐变幻形状,最终竟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渐渐凝实,露出了那张清俊绝伦、眸若寒星的脸。
正是昨夜在庭院中见到的“春宫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手持一柄玉扇,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周身散发着一种不似凡人的气息。
苏绾绾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声问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苏绾绾手中的玉扇,又指了指湖心亭。
苏绾绾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一步步走向湖心亭。
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脚下的木板甚至结出了冰霜。但她却感到胸口那片玉梅花瓣越来越烫,仿佛在指引着方向。
终于,她走到了湖心亭下。
那“春宫人”已经先她一步站在了亭中。他看着苏绾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释然。
“十年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你还是这般模样,一点都没变。”
苏绾绾扶着亭柱,喘着气问道:“公子到底是谁?为何要引我来此?”
那人收起玉扇,负手而立:“我名萧逸尘。十年前明湖救你,非是偶然。今日引你来此,也非为害你。”
“萧逸尘……”苏绾绾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你昨夜在庭院中,为何指向我的休书?”
萧逸尘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扇上,眼神微暗:“那封休书,你本不该写。”
“为何?”苏绾绾不解,“他已死,我写休书,是放他自由,也是放我自己自由。”
“错。”萧逸尘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沈清言的魂魄,并未归于地府,也未散于天地。他的执念太深,被滞留在了边关古战场,受尽风沙蚀骨之苦。”
苏绾绾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你……你说什么?他没走?”
“他走不了。”萧逸尘叹了口气,“你写的那封休书,本是断缘之书。但在阴阳眼中,却成了‘绝情’之证。他本以为你会长久地守候,哪怕守一座坟,也是对他忠魂的慰藉。可你却写了休书,烧了诗稿,埋了玉佩。他以为你已彻底忘了他,弃了他。这份怨念与不甘,将他的魂魄死死钉在了那片黄沙之中,日夜煎熬。”
苏绾绾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她写休书,本是为了成全他的忠义,让他无牵无挂地去投胎。她烧诗稿,是为了斩断自己的情丝,让自己重新开始。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在沈清言的魂魄看来,竟成了最残忍的抛弃!
“不……我不是……我不是想抛弃他……”苏绾绾泪流满面,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不想他因为我而有所牵挂……”
“我知道。”萧逸尘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的心意,他若知晓,必会感动。但他如今魂魄受困,神志不清,只看到你烧了他的信,埋了他的玉,写了休书要与他一刀两断。”
苏绾绾瘫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痛哭失声。
她以为的放手,竟成了对他最深的伤害。她以为的解脱,竟将他推入了更深的炼狱。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逸尘,“萧公子,你既然是仙人,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萧逸尘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你亲自去边关,找到他的埋骨之地,用这把玉扇,引他的魂魄归来。告诉他,你没有忘,你没有弃,那封休书,不是绝情,而是……祭奠。”
萧逸尘说着,伸出手,轻轻点在苏绾绾手中的玉扇上。
“这把扇子,本就是通灵之物。它能带你找到他,也能护你一路平安。但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你若去了,便再无回头路。”
苏绾绾握紧了玉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萧逸尘,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去找他。”
她站起身,擦干了眼泪:“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找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苏绾绾这辈子,只认他一个夫君。那封休书,我收回。我不要什么‘各生欢喜’,我要他跟我回家。”
萧逸尘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既然你已决定,我便送你一程。”
他抬起手,手中的玉扇轻轻一挥。
湖面上的白雾瞬间散去,露出了通往岸边的路。而那辆来时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自会有指引。”萧逸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玉扇不可离身,心念不可动摇。”
“萧公子!”苏绾绾急忙喊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逸尘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随风飘入苏绾绾的耳中:
“因为……我也在等一个人。一个像你一样,敢爱敢恨,敢生敢死的人。”
声音消散,人影无踪。
湖心亭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绾绾握紧了手中的玉扇,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她转过身,沿着那条通往西方的道路,迈出了坚定的第一步。
风雪再次吹起,卷起了地上的枯叶。
苏绾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那座破败的湖心亭,和亭柱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行字迹,深深地刻在木头里: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仿佛是刚刚刻上去的: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青娥,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