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不速之客 堂屋里，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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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陌生男人已摘下毡帽，露出了一张平凡无奇、带着市井笑容的脸。他坐在客位，包袱放在脚边，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见张静轩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容加深。
“张同学，冒昧打扰。鄙姓马，马三。受周世昌公子所托，顺路给您捎点东西。”他语气热情，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两本书，“周公子说您爱读书，这是新出的《申报年鉴》和《东亚地理志》，还有他家铺子里自制的糕点，让您尝尝鲜。”
张静轩接过，目光扫过书脊和油纸包，确实是周世昌提过想给他找的书，糕点也是周家铺子常用的包装。东西本身没有问题。
“有劳马先生跑一趟。”张静轩微微躬身，神色如常，“世昌兄太客气了。您请坐，喝杯热茶。”
福伯端上茶来。马三接过，连声道谢，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张静轩：“周公子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同窗里最有才学、最沉稳的一个。这次我南下办货，路过青石镇，他便托了我这个顺水人情。”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说起来，张同学刚从省城回来不久吧？省城最近，可不太平啊。”
话题转得自然，却带着试探。
“哦？马先生指的是？”张静轩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听说警察厅还在深挖王敬堂的案子，牵扯了不少人。商会里风声鹤唳的。”马三叹了口气，“做生意的，就怕这种动荡。张同学在省城，可听说过‘庆松贸易’的陈老板？他好像……也受了些波及？”马三放下茶杯，笑容不变，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刮过张静轩的脸。
张静轩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陈庆松先生？见过几面，一位很热心的先生。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马三摆摆手，身子却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陈老板前阵子仓库走了水，损失不小。这人啊，运气来了挡不住，运气走了……”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连带着身边的人，也得格外小心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张同学？”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然不加掩饰。
他话锋一转，“张同学这次回乡，打算待多久？年后何时返省城？”
“看家中安排，大约正月十五之后。”
“那挺好，能多陪陪家人。”马三点点头，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周公子还让我带句话，说您若得空，帮他留意一下青石镇有没有上好的山货或者老物件，他父亲喜欢收藏。价钱好商量。”
“一定留意。”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马三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赶路去下一个镇子。张静轩和福伯将他送到院门口。
目送那深蓝色棉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张静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福伯，”他低声问，“您看他，像跑货的商人吗？”
福伯眯着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面，缓缓摇头：“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虎口和指关节特别厚实。脚步也稳，下盘扎实……不像寻常行商，倒像练过把式的。”
张静轩心中一沉。福伯早年走南闯北，眼力毒辣。他的判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马三，八成是陈庆松派来的人。借口周世昌之名，实为探查。他问了陈庆松，问了返城时间，还抛出“收购山货”的由头，无非是想试探自己是否会“到处走动”，尤其是去一些“特别的地方”。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并且把触角伸到了青石镇。
回到房中，张静轩立刻检查床底的夹层，文件和抄本安然无恙。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对方既然能派人直接上门，说明对他的底细和家庭住址一清二楚。这次是试探，下次呢？
大哥去发电报，不知道是否顺利，会不会也被人盯上？
他坐立不安，直到午后，张静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才稍稍松了口气。
“电报发了？”关上门，张静轩急问。
“发了。用的是方老师给的密语，加急。”张静远脸色凝重，压低声音，“但我在邮局外面，好像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一闪就过了。不敢确定是不是盯梢的。”
兄弟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家里来人了。”张静轩将马三到访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张静远听完，沉默片刻：“他们动作很快。看来陈庆松，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排查所有可能的漏洞。我们拿到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也更致命。”他看向弟弟，“静轩，家里不能待了。至少在孟科长派人来接手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
“山上，护林人的老屋。”张静远显然已经想过，“那里僻静，知道的人少。我们带上必要的东西和文件副本，去那里等消息。家里留给福伯照应，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应对。”
事不宜迟。兄弟二人迅速收拾了一个轻便的包裹，带上干粮、水、文件副本和防身的物品。张静轩将原件用油布层层包好，藏在了厨房灶膛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砖洞里——这是福伯早年告诉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地方。
他们给福伯留了张字条，只说出去访友两日，年三十前必回。然后从后院悄悄离开，绕进镇后的山林。
护林人的老屋在半山腰，已经废弃多年，但结构尚存，能挡风避寒。抵达时，日头已经西斜。兄弟二人简单清扫了屋内，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严肃的脸。
“孟科长收到电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有回音，派人过来更需时间。”张静远拨弄着火堆，“这两天，我们必须警醒。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张静轩点头，没有争辩。他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包袱，里面是那些文件的抄本。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间偶尔传来夜鸟的怪叫，更添几分寒意。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青石镇的家中，福伯看着那张字条，又望了望寂静的院落，默默地多上了两道门闩，将一把老旧的柴刀，放在了顺手的位置。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