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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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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子章的心仿佛被人拿把刀割出千疮百孔时,于槿终于安稳下来。
他的身体舒展开来,不再缩成一团,牙齿也不再打颤,除了偶尔僵起身子抽搐几下外,其余时间都软软地靠在顾子章怀里沉睡。
顾子章却一刻不敢松懈。
他用掌心一遍遍抚摸于槿的后背,用脸颊一遍遍试探于槿额头的温度,只怕一个错眼,他又烧起来。
阳光透过墙角的缝隙照进屋里时,于槿终于从昏睡中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嘶哑又低沉:“我梦到你哭了……”
顾子章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好了我就不哭了。”
于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抬起来摸摸顾子章的脸,才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往下滑。
顾子章眼疾手快地接住,握着那手放到自己脸上。
“别怕,我没事。”于槿说:“你要好好吃饭……”
“好。”顾子章想扬起嘴角答应,眼眶却先湿了:“你饿不饿,炉子上有熬得稠稠的米粥,想不想吃?这次做得多,咱们一人吃一碗。或者用昨日黄婶给的红糖,冲一碗甜甜的红糖水,想不想喝?”
于槿闭上眼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不想吃,想睡觉……”
“好,你睡。”顾子章把嘴唇贴到于槿耳边,像是怕吓到他般,耳语道:“你放心睡,我守着你。”
看于槿睡着,且睡踏实后,顾子章起床先把陶甑里昨天煮的米粥吃了,又重新煮了一份在炉子上温着。
药也添水熬着,准备一会儿给于槿喝。
再去院里洗了于槿昨晚穿的被汗打湿的衣裳,这才又回屋里守在床头看着于槿睡觉。
自天亮起,于槿一直未再发烧,睡得也很平稳。
快响午时,顾子章叫醒于槿,先哄他吃了饭,喝过药,又抱他下来小解后,才放他躺回床上。
直到申时初,顾子章见于槿呼吸与体温都无恙,这才匆忙穿上棉衣,拿上钱袋,快步去了云山镇。
这次顾子章买了一条棉被,给于槿买了一条棉裤和一双棉袜,又买了几个鸡蛋与一小包冬瓜糖,以及一个夜壶。
他心里记挂着人,来回脚程都很快,到家时天还大亮。
万幸,于槿还好好地在屋里睡着。
这晚,顾子章二人盖上了新买的棉花被。
前半夜他仍不敢阖眼,后半夜终于抵不过疲乏,盖着松软的被子拥着于槿不再冰凉的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天快亮时,顾子章悄声起床。
他先在瓦罐里添水煮了四个鸡蛋,再在陶甑里煮上粥。
鸡蛋煮熟后,顾子章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换水开始熬药。
等粥煮好,顾子章先自己吃饱,再叫醒于槿吃饭、吃药。
等于槿再躺回床上后,顾子章把两个泥炉挪回屋里。他今早煮的粥够多,两人吃剩下的在其中一个炉子上给于槿温着,另一个泥炉的瓦罐里是热水。
夜壶也摆放在床头于槿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收拾停当,顾子章找出一张包袱皮,包了两个鸡蛋和两个粗面馒头、一皮囊水,再拿上他的弹弓、长棍和短刀,锁上院里的竹门,疾步往天云山方向而去。
深秋的天云山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轻纱,缓缓浮动在顾子章四周。
他已经来过很多次天云山,但每次都止步于山脚。
这次他一手拿刀,一手握棍,一步步向大山深处走去。
山林静得出奇。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耳边只有双脚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顾子章走了很久,期间除了几只山雀,再没有见过其它动物。
看来几个月前,占据这里的那些灾民确实将此地霍霍得不轻。
没有办法,顾子章只能往山的更高处、更深处走去……
于槿再次转醒,已是午后。
他叫了几声顾子章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只能自己挣扎着起来小解了一次。
门板前除了夜壶,还放了平日他们洗脸用的木盆,盆边搭着布巾。
于槿洗了手,看到旁边的泥炉里还煨着米粥。
于槿不想吃东西,喝了些热水很快又睡着了。
睡着的于槿梦到自己背着包袱跟着望不到首尾的队伍一直在不停地往前走。
旁边有官差在高声催促:“快走,别停下!马上就要走出坪州了,等到了奉州,那里灾情不重,不但有水,还会给你们白米粥喝。”
于槿拖着沉重的步子闷头向前。
他全身上下已没了一点力气。之所以没有倒下,之所以还能保持不掉队,全凭心内一口气撑着。
家人还未找到,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可是他真的走不动了,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
梦里的于槿筋疲力尽。
梦外的于槿也好不到哪里去。
烧虽退了,于槿一直没能从极度疲乏中缓过来。除了吃饭、喝药、方便,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几乎一直在睡觉,仿佛睡不醒般。
再醒已是黄昏。
于槿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稻秸,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渐渐缓过神来后,他正想唤顾子章,却先看到夕阳透过他们并不严实的篱笆门照进屋里,照在他身上盖着的棉被上。
顾子章昨天买了些东西回来,于槿还有印象,但直到这时他才真切意识到顾子章买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是棉被!
于槿细细在棉被上摩挲了一会儿,又拎起被子一角摸了摸薄厚。
是一床很厚实的冬被。
布店所有东西都贵,棉花可以卖到六十文一斤,加上棉布,针线,还有手工费,在于槿之前干活的铺子,这条被子最少也要卖到三百文。
加上之前买的棉衣,还有刚刚用过的崭新的夜壶,于槿心里一沉。
他从顾子章枕头下摸出钱袋。
不用打开,只凭轻重于槿就知道这里已所剩无几。
他们自到涟州后,共挣了九百四十文,期间吃用花去三百多文,原本还应剩将近六百文。
如今约莫也就剩几十文了。
于槿被气到胸闷。
倘若顾子章眼下在家,于槿一定会抓着他问问他是不是傻瓜。
他不是不知他会针线活。这棉被若不从店里买,而是于槿去云山镇的大集上单独买老农的棉花、买布贩子的棉布和针线,自己动手缝出来,最少也能省下一件棉衣的钱。
他便这样像冤大头一般从铺子里买了一条现成的棉被回来!
气过之后,于槿很快又开始自责。
他在天云寺上工时,天亮离家,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没有煤油灯,很精细的手工活做不来。
寺里的活计做完后,他明知天气转凉,合该在家呆上两日,做出二人的棉衣再上路才对。
可他竟连这两天时间都等不及,慌慌张张拉着顾子章就去了涟州府,结果不但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染了一身风寒回来。
万幸,虽长途跋涉,虽衣着单薄,顾子章安然无恙。
如果累得顾子章病倒了,他更不知该懊悔成什么样。
秋末冬初的天黑得很早。
在于槿的气恼与自责中,夕阳渐渐落山,屋内也慢慢暗下来,直至一片黑暗。
于槿的心随着光亮的消失坠入谷底。
顾子章一直没回来。
他知道他去了哪里。
顾子章怀里揣着的沉甸甸的银子,虽累极,心情却雀跃到恨不得如林间的飞鸟般飞回于槿身边。
高兴之外,也担心整整一天不在家,于槿有没有再难受。
炉子上温着的米粥,不知他吃没吃。水呢,不知他喝没喝。
欢喜与担忧交织,从云山镇到陈庄村这一路,顾子章疾步如风,仿佛白日在天云山上打个来回那人不是他。
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家里一如清早他离开时一般安静。
顾子章几步跨过院子,推开屋门。
“子章?”
“是我。”顾子章扑到床边,第一反应是去摸于槿的额头。想到自己在深山密林穿梭许久,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脏东西,于槿又最爱干净,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没有发烧?”听于槿的嗓子还是沙哑,又一叠声问道:“有没有吃东西?饿不饿?喝水没有?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顾子章的声音中满是兴奋,声调都比平日高了许多。
“刚刚去药铺了,大夫让我拿这山楂糖给你吃。”顾子章蹲在地上快速洗了手,用布巾擦干后,窸窸窣窣解开肩头的包袱,从里面献宝一般掏出一小瓶山楂丸,“翟郎中自己做的,说是又酸又甜,不但能作糖吃,还能……”
“子章。”
顾子章刚璇开瓶盖,从里面拈出一粒糖,“先含一粒,吃完待会儿说不定会用一大碗饭。来,张嘴!”
于槿把头偏向一边,“子章。”
“啊?”到这时,顾子章的声音中都还是笑意。
“你去哪儿了?”
顾子章蹲在门板旁,手里还捏着那药丸:“我……”
于槿说过不止一次不许他往天云山上走。
“去山上打猎了?”
“……是。”
“打了什么?”
于槿声音虽还沙哑,但听起来与平日并不大差。
可顾子章就是知道,于槿生气了。虽然屋里漆黑一片,他连于槿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于槿看他不说话,就又问了一遍:“打了什么?”
“打了……打了……一只黑蹄羊。”
“顾子章,你是不是以为我发了两天烧,人便被烧傻了?”
这是于槿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于槿把他从洪水中捞起来,第一次叫他名字时,唤的都是“子章”。
顾子章慌了。
“没有没有。”顾子章赶紧摇头,又慌慌张张叫哥。
于槿听出他声音里的凄惶,心内一紧。
“去把门外的火把引着拿进来,小心些,别把屋里东西烧着了。”于槿低声吩咐。
顾子章愣了一下,马上出门点了火把进来。
于槿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顾子章的模样比于槿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头发只微微散乱,脸上也算干净,衣服好好穿在身上,既没有很脏,也没有被扯破。
“离我近些,手伸出来我看看。”
顾子章把双手伸过去。
于槿把顾子章两只手的手心与手背,还有露出来的手腕一一察看了一遍,还好,没有受伤。
“怎么只穿了这两件衣裳,不是买棉衣了?”
于槿捏着顾子章叠穿在上身的两件短褂心疼地问,“穿这样薄去不见日头的深山里,冷不冷?”
顾子章小心窥觑于槿的脸,回答:“不冷。”
“棉袄就在这放着,为何不一起穿去?”
倒是知道将昨日新买的棉裤穿上了。
“我穿不穿都行,放在家里,你下床喝水、吃饭,可以披在身上。”顾子章呐呐道。
“傻瓜!我又不出门,不穿棉衣还会冻着不成。”于槿心疼地骂他一句,又拽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万幸!脸和脖子上也看不到伤口。
于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心内一松,身子刚刚转好的于槿便有些撑不住。
顾子章扶于槿躺好后,知道他白日没吃东西,先手脚麻利地将早上剩下的米粥添了些水煮开后,又在另一炉子上热了几个馒头。
二人沉默着吃了一顿晚饭。
于槿身体不舒服,心里也难受。他一面心疼顾子章被自己拖累的要去天云山深处打猎挣钱;一面又气他主意大,不告而去便罢,回来还不说实话,真真拿他当傻子看。
他这两日因病本就吃不下饭,如今心里不舒坦,觉得便是一口粥,咽下去也要费许多气力。
顾子章刚给于槿剥好一个鸡蛋,就听他说着“不想吃”放下了碗筷,一时拿着鸡蛋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后喝完药也不肯吃顾子章拿的冬瓜糖。
等顾子章收拾好碗筷,洗漱后上床,更是发现于槿明明醒着,却背着身子装睡一句话不肯与他说。
回来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到家后告诉于槿,谁知最后却只能面朝屋顶直挺挺躺着。
于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极轻的抽泣声。
确定没有听错后,于槿大惊,侧身伸手去摸顾子章的脸。
这一次不是做梦,顾子章是真真切切在哭。于槿收回的掌心中满是顾子章的泪水……